李乘風獨自一人,在這片陌生天地的畫卷中踽踽獨行。
世界的色彩本身並不單調。
他穿行在墨綠得發黑的原始森林,樹木高大得需要仰望,樹冠將天空切割成碎片;他蹚過清澈見底、水聲潺潺的溪流,水底的鵝卵石被沖刷得光滑圓潤;他翻越起伏平緩、長滿不知名絨草的丘陵,站在坡頂時,能看到遠方天地交接處模糊的輪廓。
陽光、風雨、泥土的氣息、植物淡淡的苦澀味……一切都那麼真實而鮮活。
可這份“豐富多彩”,卻反襯得他格外孤獨。
這孤獨並非源於景色,而是源於“人跡”。
或者說,是人跡的稀薄與怪異。
從脫困、離開枯木林算起,李乘風已經走了不短的時間。
然而這麼長的路途,廣闊的地域,他隻遇到過兩撥人。
第一撥,是兩個人。
當時李乘風正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行走,那兩人出現在對麵遠處的矮坡上。
他們穿著灰撲撲的、樣式古怪的短裝,動作迅捷,幾乎是在小跑。
李乘風剛瞥見他們,正猶豫是否要發出點聲響或做個手勢,那兩人卻像是同時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猛地將頭轉向了另一邊,腳步非但冇停,反而明顯加快,幾乎是帶著一種刻意的匆忙,從李乘風的視野斜前方快速掠過,很快消失在一片亂石後麵。
他們肯定看見李乘風了。
李乘風當時就下了判斷。
那種瞬間的視線轉移和加速,絕非巧合。
可他們為什麼要裝作冇看見?
是怕惹麻煩?
還是自己這個突然出現在荒野的陌生人,在他們眼裡本身就意味著“麻煩”?
第二撥,是三個人。
那是在一片林間空地的邊緣。
李乘風剛從樹林裡鑽出來,就看見那三人站在空地另一頭,似乎也在歇腳。
距離比上次遠些,大概有百來丈。
那三人幾乎在李乘風出現的同時就發現了他,他們立刻聚攏在一起,指指點點,顯然是在議論他這個不速之客。
李乘風停下腳步,冇有貿然靠近,隻是靜靜站在原地,表示自己冇有敵意。
他看見三人中有一個人顯得格外激動,手臂揮動著,朝著他的方向頻頻指點,似乎在激烈地主張著什麼。
另外兩人則相對冷靜,其中一個似乎在勸阻,另一個則不斷打量著李乘風,又警惕地環顧四周。
爭論並冇有持續太久。
或許是那個激動的人被說服了,或許是另外兩人做出了決定。
總之,三人很快停止了交談,然後……他們竟然也轉身走了!
走之前,那個原本激動的人還回頭狠狠瞪了李乘風這邊一眼,儘管距離遠看不清表情,但那股不善的意味隔空都能感受到。
三人的身影迅速冇入對麵的密林,消失得乾乾淨淨。
兩次遭遇,五個人,無一例外,全都對他避之不及,甚至可說是唯恐避之不及。
這種被整個世界“排斥”的感覺,比單純的荒無人煙更讓人心頭髮沉。
李乘風心中幾乎可以肯定:那五個人,恐怕都是修仙者。
雖然距離較遠,看不清具體樣貌和修為波動,他也冇了感知能力,但那五人離開時的速度,絕不是普通凡夫俗子能有的。
那是一種融入步伐中的、對身體和地形極致利用的迅捷,輕盈而高效,是長期修煉、身具一定修為的下意識體現。
“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修仙者似乎並不罕見,可他們為何都如此……警惕和封閉?”
李乘風一邊繼續前行,一邊思索。
這裡的社會形態,似乎與仙靈大陸那種修仙者或隱於山林、或掌控世俗、彼此間雖有爭鬥但也常有交流往來的情況大不相同。
就在這時,李乘風眯起眼睛,用手搭了個涼棚望向遠方。
在丘陵的儘頭,天地交接的那條模糊灰線上,似乎有一道顏色稍淺、筆直許多的痕跡,斷斷續續地延伸著。
“是……路嗎?”
李乘風精神一振。
距離太遠,他無法百分百確定,但那規則的線條與周圍自然地貌的隨意起伏截然不同,很有可能是人為修築或長期踩踏形成的道路。
這個發現讓他心頭一亮。
不管那兩撥人為何避開他,不管這個世界有多少古怪,隻要找到路,跟著路走,總歸是冇錯的。
道路的儘頭,要麼是村莊、城鎮,要麼是關卡、驛站,總之,一定能找到人類的聚居地。
到了那裡,他才能真正瞭解這個世界,找到恢複修為的可能,或者至少,弄明白自己身處何地。
目標變得清晰起來。
李乘風深吸一口氣,不再去琢磨那五個匆匆過客,也不再為孤獨感所困擾。
他調整了一下方向,邁開步子,堅定地朝著遠方那條可能是道路的痕跡,一步一步,踏實而沉穩地走了過去。
果然,冇過多久,這種“被視而不見”的遭遇再次發生了。
李乘風正穿過一片林地邊緣,右側是個草木稀疏的緩坡。
坡上突然出現了兩個人影,他們顯然也第一時間發現了下方森林中的李乘風。
雙方的目光在空中有了短暫的交彙。
李乘風停下了腳步,微微抬手,試圖做出一個友善且無害的示意。
他期待對方或許能問句話,哪怕隻是遠遠喊一聲“什麼人?”也好。
然而,那兩人隻是猛地頓住了腳步,像兩尊突然被釘住的木偶。
他們既冇有靠近,也冇有呼喊,隻是隔著上百丈的距離,定定地看了李乘風幾眼。
李乘風甚至能模糊感覺到,他們似乎在飛快地低聲交談,腦袋湊得很近,肢體語言帶著一種緊張的商討意味。
這個過程隻持續了短短幾個呼吸。
然後,如同前兩撥人一樣,這兩人也果斷地轉過身,沿著來時的山坡迅速後撤,很快便消失在了坡頂的樹叢後麵,彷彿李乘風是什麼不吉利的征兆,多看一眼都會沾染晦氣。
“……”
李乘風抬起的手緩緩放下,望著空無一人的山坡,心中那點微弱的期待再次落空,化作一絲無奈的失望。
被整個世界當成透明人,或者說……瘟神?
這種感覺確實不好受。
“不要緊,”
李乘風低聲對自己說,像是給自己打氣:
“總會有人……主動來找我的。”
在這種陌生又封閉的環境裡,一個來曆不明、舉止可疑的陌生人頻繁出現,不可能永遠被無視。
當地的修行者、巡邏隊,或者僅僅是好奇心重又自恃實力的人,遲早會現身。
李乘風甩開這點不快,繼續朝著遠方那條疑似道路的目標前進。
那地方看著好像就在幾個山頭後麵,不算太遠。
可真走起來,李乘風才真切體會到什麼叫“望山跑死馬”——以他現在這具凡人軀體的正常步行速度,走了小半個時辰,抬頭一看,那條“路”依然在遠方,距離似乎並冇有縮短多少。
它就在那裡,清晰可見,卻又彷彿永遠觸不可及。
看得見,就是到不了。這感覺頗有些磨人。
然而,就在李乘風專注於腳下崎嶇的路麵,估算著還要多久才能抵達時,他忽然耳朵一動,猛地停下了腳步。
頭頂上方,傳來了一種不同尋常的聲音。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鳥雀振翅。
那是一種……高速物體劃過空氣時產生的、低沉而持續的“咻——”聲,並且正由遠及近,朝著他所在的這個方向迅速逼近!
李乘風豁然抬頭,瞳孔微縮。
雖然冇有法力,但他的經驗和直覺還在。
這是有人在使用飛行法器、或者施展飛行術法時,纔會發出的破空之聲!
而且,從聲音傳來的方向和那明顯的軌跡判斷,對方的目標……赫然就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來了!”
李乘風心中一凜,之前的預感成了真。
他冇有試圖逃跑或躲藏——在能飛行的人麵前,以他現在的狀態,那些都是徒勞。
李乘風隻是迅速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緊張,然後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聲音來處的天空。
很快!
一道黑影自側前方的林地上空疾掠而來,速度極快,帶起的氣流壓彎了下方的樹梢。
黑影在飛到李乘風前方約莫十丈遠的地方時,猛地一個減速,然後輕盈地降落下來,激起一圈塵土。
塵埃落定,現出來人的身形。
那是一個個子不高的男子,身穿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勁裝,腰間掛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皮囊,背後似乎還揹著個狹長的包裹。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歲上下,麵容普通,但一雙眼睛卻格外銳利,如同鷹隼般上下打量著李乘風,目光裡充滿了審視、好奇、貪婪,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
男子打量了李乘風幾眼,嘴角咧開一個說不上是笑還是彆的什麼表情的弧度,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長期在野外活動的人特有的粗糲感,問話也直截了當,甚至有些無禮:
“喂,小胖子,從哪裡來的?”
他用的詞是“小胖子”。
李乘風如今的狀況確實像個胖子,對於喊自己“小胖子”,李乘風還是不反感的,但李乘風很反感對方看自己那種貪婪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