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巢坊市某處,“潛龍居”頂層露台。
這裡懸浮於坊市喧囂之上,靈霧如乳白的紗幔緩緩流淌,將一切市井雜音隔絕在外。
露台地麵並非石板,而是一整塊溫潤的墨玉,其內似有光影遊動,細看竟是無數微縮的星圖與蟲影在緩緩循著玄奧軌跡執行。
此地一草一木,一蟲一石,皆與主人氣息相連,自成一方小天地。
金誠道人坐在李乘風對麵,身下的蒲團自動調節著高度與軟硬,讓他始終處於最舒適的姿態。
這位代表除魔聯盟前來的使者,此刻心中並無多少傳達命令的底氣,反而充滿了複雜的斟酌。
麵對這位深居簡出、卻將蟲巢坊市經營得如鐵桶一般、連聯盟都需謹慎對待的坊市之主,任何冠冕堂皇的辭令都顯得蒼白。
他飲下一口由“清心玉壺蜂”所釀、能穩固心神的蜜漿,定了定神,將聯盟的決定和盤托出,話語間刻意淡化了“征召”意味,強調了“懇請”與“倚重”。
李乘風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纏繞在手腕上的一串瑩白珠串。
那並非玉石,而是一種名為“靜思蠶”的靈蟲所吐之絲,經曆特殊煉製後凝結而成,觸手微涼,能助人摒除雜念。
李乘風麵上看不出喜怒,隻在金誠道人話音落下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如同墨玉地麵下流淌的星河:
“金道友親臨,足見聯盟誠意,李某知曉了。坊中雜務,一日便可交割清楚。明日此時,李某便隨道友啟程,前往魔龍城。”
李乘風的應允乾脆利落,毫無推諉,反而讓金誠道人準備好的諸多解釋之詞冇了用武之地,畢竟,聯盟一開始是拒絕了李乘風的請求的。
金誠連忙道:
“李道友高義!前線凶險,魔陣詭異,道友萬萬以自身安危為重,籌備周全再行不遲。若需任何靈材、古陣圖譜,或是需要坊中哪位奇人異士相助,聯盟願傾力支援!魔龍城下那座大陣,實在……實在令我方修士束手無策,如今全賴道友妙法通玄了。”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將“仰仗”二字說得情真意切。
李乘風微微抬手,止住了對方更多客套,手腕上的珠串流轉過一抹溫潤的光澤:
“道友過譽。李某雖有些許積累,不過是為求存自保,談不上妙法。至於破陣,”
李乘風頓了頓,目光似乎越過了金誠道人,投向露台外虛無的雲霧深處,語氣依舊平淡:
“分內之事,李某自當儘力。金道友不必過於掛懷。”
李乘風始終冇有表現出對聯盟之前那次婉拒的芥蒂,也未曾流露即將麵對凶險魔陣的凝重,這份超乎尋常的平靜,反而讓金誠道人心底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敬畏與不安。
又稍作寒暄,多是金誠道人介紹些前線無關痛癢的概況,李乘風偶爾頷首,並不多問。
時機差不多,金誠道人識趣地起身告辭。
李乘風並未起身,隻是心念微動,露台邊緣一株看似裝飾的“引路熒光蕈”微微發光,一隻通體綠色、背生多翼的“先登飛蟲”無聲飛出,懸停在金誠道人麵前,微微振翅,示意跟隨。
這便是送客了。
直到金誠道人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樓閣外圍,露台上重歸絕對的靜謐。
靈霧的流動似乎都緩了下來。
李乘風依舊坐在原處,手腕上的“靜思蠶”珠串卻不知何時停止了流轉,微微繃緊。
李乘風臉上那層溫潤平和的麵具緩緩剝落,露出其下冰封般的沉靜,以及沉靜深處一絲極其隱晦、卻銳利如針的……悸動。
冇有仇怨。
至少,明麵上,記憶裡,他與那位魔族的元嬰魔君玉風行,並無任何直接的交集、衝突、血債。
對方崛起於仙靈大陸,而且是掉落修為潛入過來的,而李乘風當年隻是苦心經營蟲巢坊市,與對方本無仇怨。
但是——
一種冥冥中的感應,如同深海中無法忽視的暗流,如同夜行時如芒在背的注視,不知從何時起,便纏繞在他的道心之上。
尤其在聽聞“玉風行”這個名字,見到其影像,甚至僅僅是感知到與其相關的魔氣特征描述時,一種源自神魂最深處的、冰冷刺骨的警兆便會驟然鳴響!
那不是簡單的厭惡或道魔對立的本能排斥。
那是一種更為原始、更為宿命般的直覺:此魔,必成己身生死大劫!彷彿命運的絲線在看不見的層麵早已死死糾纏,註定要以一方徹底隕落為終結。
這種感覺玄之又玄,無法對外人言說,甚至難以用任何推演測算之法證實。
但李乘風深信不疑。
修為到了他這般境界,尤其是精研陣法、溝通天地靈機,對這種關乎自身根本劫數的模糊預感,往往比清晰的證據更為準確。
所以,他纔會主動請求前往魔龍城。
聯盟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冇能答應李乘風的請求,唯有李乘風自己知道,那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是想要靠近那個“源頭”,是想要在劫數全麵爆發之前,主動迎上去,看清,甚至……斬斷!
如今,機會終於來了。
藉著破陣這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踏入那片玉風行所在的殺戮之地。
李乘風緩緩閉上眼,神識卻如無形的網路,瞬間連線上蟲巢坊市最核心的幾處“蟲巢母核”。
無聲的指令流淌出去:
地底深層,某個佈滿晶瑩粘液的洞窟中,數萬枚沉寂許久、表麵佈滿詭異魔紋的蟲卵,內部驟然亮起針尖大小的紅芒,開始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貪婪吸收著周圍專門調集而來的精純靈氣。
藏書秘閣最深處,一方以萬年“鎮魂木”打造的匣子自動開啟,露出一卷非帛非革的古老皮卷,其上繪製的並非尋常陣法,而是種種扭曲怪誕、彷彿活物般蠕動的符文組合,旁邊以小篆註釋:“蝕法”、“吞靈”、“逆脈”……專為剋製與解析某些極端邪異陣法與魔功而生。
坊市周邊最邊緣幾處警戒森嚴的院落裡,空氣微微扭曲,傳來幾聲似蟲鳴、似歎息、又似骨骼摩擦的細微異響,隨即重歸死寂,彷彿什麼古老的存在從淺眠中甦醒了一瞬。
李乘風重新睜開眼,眸中一片幽深,彷彿倒映著無形劫數的影子。
手腕上的珠串恢複流轉,溫潤依舊,卻彷彿帶上了一絲決絕的冷意。
變異靈蟲需要帶走,隻留下少量防衛蟲巢坊市,估計要在那邊待上幾個月,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拍賣會開場前回來。
明日啟程。
不為救世虛名,不為聯盟功勳,隻為赴一場冥冥中早已註定的生死之約。
李乘風要親眼看看,那個讓他道心始終蒙著一層陰霾的玉風行,究竟是何方神聖;更要試試看,能否在這滔天魔劫之中,斬斷那根繫於未來的、冰冷的死結。
露台外,蟲巢坊市華燈初上,萬千流光映照著依舊繁華的夜市,無人知曉他們的主人,正靜靜凝視著遠方那片血色瀰漫的天空,心中翻湧的,是何等冰冷而堅定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