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嗚咽的風,像是蒼穹在垂淚。
極寒的氣流捲過魔龍城下那片狼藉的戰場,曾經咆哮衝撞的人族攻城铩金樓、妖族驅使的攻城巨獸,都已化作沉默的殘骸。
樓車的碎片半埋焦土,巨獸白骨嶙峋地斜插在地,覆著薄霜,偶有斷裂的金屬部件在風中發出細碎哀鳴。
抬頭望向魔龍城——高聳的城牆上空,翻湧著濃墨般的魔雲。
雲層深處,不時亮起一點又一點猩紅之光,忽明忽暗,像是某種龐然巨物在呼吸,又像是無數隻眼睛在冷冷俯視。
那是魔族元嬰強者巡弋城防的“魔眼”,殺機暗藏,令人脊背生寒。
而城外十裡,景象截然不同。
人、妖兩族的聯軍大營連綿鋪展,靈光璀璨,如地上星河。
無數座防禦大陣層層疊疊,結成一個半圓形的光之壁壘,將整座魔龍城牢牢鎖在東、南兩個方向——城的西、北兩側,是連大能也不敢輕易涉足的時空亂流,混沌的能量如帷幕翻卷,天然斷絕了從那兩麵進攻的可能。
光壁之內,修士大軍肅立,旌旗如林,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然而所有目光都緊緊盯著那座城,盯著城牆上籠罩一切的暗色光罩。
那是三個月前忽然出現的變故。
就在聯盟大軍如潮水般衝擊,魔龍城牆多處崩裂、眼看就要被攻破的瞬間,一道漆黑光柱自城中沖天而起,貫穿雲層。
轉眼間,整座城池便被一座龐大無比的魔陣籠罩起來,幽暗的光膜流動如鐵,將一切攻擊隔絕在外。
更棘手的是,這魔陣竟散發著一股詭異的“拒止”之力。
原本聯盟倚仗的移動法陣——由煉器宗師李乘風特製,能隨軍推進、為攻城器械提供防護的陣法平台——竟無法靠近城牆。
以往它們能抵近至數十步內,如今卻被迫停在兩百米外,再難前進一寸。
攻城鎏金樓與巨獸,隻得脫離法陣庇護,獨自衝向魔陣。
結果可想而知:魔陣堅固得令人絕望,失去移動法陣的靈力支撐與防護,這些龐然大物在魔族密集的反擊下,很快便被擊毀、擊殺,成了今日城下那些冰冷的殘骸。
遠距離的大型法術器械不是冇試過,但轟擊在魔陣上,不過漾開圈圈漣漪,收效甚微。
而魔族趁勢反擊,集中火力攻擊那些被迫停在原地的移動法陣。
三個月來,已有五座法陣在魔族的猛攻下徹底損毀,陣中修士傷亡慘重。
血的教訓讓聯軍有了新的默契:每當移動法陣的防護能量降至三成,便立即後撤輪換,絕不硬撐。
戰場陷入了殘酷的拉鋸。
魔陣不破,魔龍城便如深淵中的磐石,任憑狂風駭浪,始終矗立在葬魔淵的深處。
風更緊了,捲起沙塵與尚未散儘的硝煙。
城上魔眼明滅,城外靈光如海,雙方在這片被血與火浸透的土地上,靜靜對峙著,等待著下一個打破僵局的契機——或是下一場更慘烈的消耗。
幽暗的魔龍城大殿內,跳動的魔火映照著十幾張神色各異的麵孔。
殿外寒風呼嘯,殿內卻瀰漫著一種壓抑的焦躁。
坐在首位的厲煌,手指輕輕敲打著冰冷的骨製扶手,率先開口,聲音低沉:
“風行老弟,城防雖穩,但庫存靈物終究有限。倉庫裡的儲備,你之前看過,還能支撐多久?”
玉風行看向一幅精細的戰場形勢圖前,聞言轉身,語氣倒是沉穩:
“厲煌兄放心,以目前的消耗強度和魔陣的運轉效率,支撐兩、三年不成問題。我們耗得起。”
“那就好!”
另一名麵容粗獷的元嬰魔族虺岩聽聞,眼中凶光一閃,迫不及待地插話:
“既然防禦不成問題,總不能一直縮在這烏龜殼裡捱打。也該我們主動出擊幾回,給城外那些人、妖兩族的螻蟻一點厲害瞧瞧,挫挫他們的銳氣!”
“出擊?”
坐在角落、一直顯得較為謹慎的暗鱗抬起眼,眉頭微皺:
“虺岩兄,出擊自然可以,但你們彆忘了他們那些……能移動的法陣。”
提到“移動法陣”幾個字時,他語速不自覺放慢,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忌憚,但在這忌憚深處,卻又隱隱燃起一種近乎歎服的複雜情緒。
他頓了頓,終究帶著感慨補充道:
“不是我長他人誌氣,那法陣構思之巧、運用之妙,實在是……匪夷所思。能想出並煉製出這等戰爭利器的人物,無論敵我,都令人不得不心生欽佩。”
虺岩冷哼一聲,接過話頭:
“暗鱗說的,就是那個人族元嬰,李乘風吧?玉老弟,你潛伏仙靈大陸多年,對此人應有所瞭解。依我看,這等心腹大患,早就該不惜代價,儘早除掉!”
一時間,殿內多道目光都聚焦在玉風行身上。
玉風行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的塵埃上劃過。
他比在場任何一位魔族都更早接觸過人族的修真文明,也更清楚一個頂尖陣法宗師意味著什麼。
以往隻知李乘風是公認的陣法大家,卻未曾想,此人竟能將陣法與戰陣結合到如此驚世駭俗的地步,硬生生扭轉了大型法陣隻能固定佈置的常理。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權衡與算計的光芒,緩緩說道:
“虺岩兄所言‘除掉’,看似一勞永逸,但此人深居聯軍後方,被重重保護,談何容易?強行襲殺,代價巨大,且未必能成。”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壓低了幾分:
“依我之見,對此人……最好還是設法招納。”
“招納?”
虺岩幾乎要跳起來,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玉老弟,你莫不是糊塗了?眼下兩族聯軍正將我們圍得水泄不通,血戰三月,仇深似海。那李乘風身為人族棟梁,豈有投降我聖族的可能?簡直是癡人說夢!”
玉風行並不動氣,隻是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種深謀遠慮的冰冷:
“虺岩兄稍安勿躁。我聖族眼下隻是一時受困於這葬魔淵。待聖界秘儀完成,打通與此界的穩定通道,大軍壓境之時,乾坤倒轉,勝負易手。到那時,仙靈大陸儘在掌握,大勢所趨之下,何愁他不屈服?人才難得,尤其是這等能左右戰局形勢的絕世之才,殺之,未免太過可惜。”
他這番話說完,大殿內卻陷入了一陣異樣的沉默。
厲煌、虺岩、暗鱗幾人相互交換著眼色,臉上並無輕鬆之色,反而更顯凝重。
最終,還是厲煌打破了沉默,他歎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與敬畏:
“風行老弟的考量,我等並非不知。隻是……有些事,你們可能還不知曉詳情。”
他揮手佈下一道隔音結界,這才繼續道:
“不久之前,聖界奎明老祖不惜耗費巨大代價,激發了一道跨界符傳來嚴令。”
聽到“跨界符”三字,連虺岩都神色一凜。
誰都清楚,那東西煉製極難,若非關乎種族存亡或影響戰局的極端大事,坐鎮聖界的大乘老祖絕不可能輕易動用。
厲煌一字一句,複述著那道至高指令:
“老祖明示,此陣法宗師李乘風,關乎可能改變聖族戰爭方式的技藝。必須儘最大可能生擒活捉,押回聖界。非到萬不得已、毫無轉圜餘地之時……絕不可傷其性命,更遑論滅殺。”
此言一出,玉風行眼神驟然深邃。
原來聖界高層對此人的重視,竟已到瞭如此程度。
而虺岩臉上的殺意也不得不強行收斂,轉而變成了一種煩躁與不甘。
魔火依舊在跳動,將幾位魔族元嬰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冰冷牆壁上。
招納,還是強擒?
如何在固守待援的僵局中,去執行這道來自聖界最高層的、艱難無比的命令,成了比應對城外聯軍更讓他們感到棘手的問題。
殿外的風,似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