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巢坊市的晨霧尚未散儘，一縷初陽剛爬上李乘風所處房間的簷角。
李乘風正摩挲著那捲泛黃的《九衍陣圖》，試圖參透第三頁上那句“虛星移位，地脈隨形”的關竅——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叩響。
“大人。”
守衛的聲音壓得極低：
“西坊傳訊符亮了，來的……是妖族元嬰。”
李乘風指尖一頓，羊皮卷軸上未乾的硃砂批註暈開一小團紅漬。
李乘風閉目輕歎，將那捲研讀了兩天卻始終未完全理解的陣法典籍輕輕合攏，推回案幾深處。
“知道了。”
李乘風起身時，袖袍不經意帶倒了案邊的青瓷筆洗。
“哐當”一聲，清水漫過方纔推敲半日的演算草紙，墨跡化開，像一片猝然降臨的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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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傳送陣的青光尚未完全消散，四道身影已清晰立定。
為首那人一身灰色勁裝，腰間懸著枚暗金色的鱗片掛飾——正是百年前妖族內戰中，與李乘風有過交往的田無垠。
李乘風目光一掃，心頭微凜。
田無垠身側三人，雖皆作尋常人族打扮，但左側老者耳後隱現青鱗紋路，右側婦人步履間似有草木清氣流轉，居中的壯漢更是周身氣血如熔爐暗湧——三人俱是元嬰後期大妖，且根基深厚得令人心驚。
“田兄！”
李乘風已換上朗笑迎上前去：
“一彆百年，風采更勝往昔啊！”
田無垠轉身，眼中金芒一閃而逝，隨即也大笑起來：
“李老弟！你這蟲巢坊市，倒是愈發興旺了。”
他說話時氣息圓融綿長，周身隱有法則波紋盪漾——正是元嬰中期穩固已久的征兆。
李乘風心頭暗震。
百年前分彆時，田無垠尚在金丹處期巔峰困頓，如今竟已悄然突破元嬰中期……妖族天驕，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李乘風麵上卻愈發熱情：
“田兄已然突破元嬰中期？恭喜恭喜！這般進境，當真驚豔世人。”
“僥倖罷了。”
田無垠擺手，笑意卻藏不住：
“前些時日觀月潮悟道，莫名就破了關隘。”
他說得輕鬆，身後三位大妖卻同時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淡笑。
李乘風順勢側身引路：
“說來也巧，除魔聯盟的金誠道人與清虛仙子眼下也在坊中做客。田兄既至，不如……”
“不必。”
田無垠笑容微斂，語氣溫和卻斬釘截鐵：
“此番前來，是有要事與李老弟相商。”
他略頓，看向身旁三位同伴：
“至於旁人……就不必叨擾了。”
青鱗老者捋須點頭，草木氣息的婦人掩口輕笑，那氣血雄渾的壯漢更是直接開口，聲如悶雷：
“田老弟的意思，便是我們的意思。”
李乘風從善如流：“既如此，諸位請隨我來。”
田無垠居然冇有介紹另外三人，那三人竟然也不以為意，李乘風想不明白，但也不會多問。
轉身時，他餘光瞥向遠處那座懸於古樹間的精舍——金誠與清虛二人此刻應當正在其中對弈。
李乘風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兩位道友啊，不是李某不願引薦，實在是……人家連提都不願提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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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政大殿的沉鐵門緩緩閉合，將外界一切窺探隔絕。
殿內七十二盞鮫脂燈逐一亮起，映得四妖身影在墨玉地磚上拖得悠長。
田無垠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直視李乘風：
“李老弟，客套話便不多說了。”
他指尖輕彈，一枚鱗片懸浮空中，投射出一派書籍的虛影：
“我們此行，是為‘法陣’而來。”
李乘風望著虛影中那片熟悉的物件，緩緩斂起了笑容。
……
殿外，古樹枝頭的精舍軒窗微啟。
清虛仙子捏著棋子的手懸在半空，蹙眉望向主政大殿方向：
“妖氣……竟是元嬰後期，而且不止一道。”
對座的金誠道人落下黑子，輕歎一聲：
“看來李道友今日，又有得忙了。”
大殿內燈火隨著幾人氣息微微搖曳，墨玉地麵上倒映著晃動的光影。
田無垠側身抬手，姿態鄭重：
“容我為老弟引見——這位是青鱷青道友，修得千年‘覆海真身’。”
青鱗老者略一頷首，耳後鱗紋泛起幽光，周身隱有水脈流轉的虛影，恍若靜立深海。
“這位是胭脂佘夫人，掌‘萬木春息’之術。”
草木氣息的婦人淺笑施禮，髮髻間一枚蛇形木簪輕顫，殿內霎時瀰漫開雨後叢林般的清新氣息，卻又暗藏一線若有似無的甜腥。
“這位是通山道友，修的是‘搬嶽撼地訣’。”
壯漢抱拳時骨節輕響，氣血如地火暗湧，腳下墨玉磚竟泛起一圈極淡的溫痕。
李乘風逐一見禮，心中暗凜——青鱷擅控水脈，胭脂精於木靈生機，通山力貫山河，加上田無垠這雷法的殺伐銳氣，此四妖聯袂而來，化神不出，什麼樣的敵人都得退避三舍。
田無垠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大堆玉簡、妖皮典籍……再次自袖中取出一卷非皮非帛的青色典籍，置於案上。
典籍展開時，竟有鳥獸虛影自頁間飛出，繞梁三匝後消散成點點靈光。
“此乃我族秘藏《萬靈築界圖錄》。”
他指尖輕撫古老妖文：
“聽聞老弟近來鑽研陣法之道……加上此卷，可入得法眼？”
李乘風眸光微凝。
典籍首頁那道以星軌綴連百獸圖騰的陣圖，赫然是人族陣法師傳頌的“周天星獸鎮界陣”雛形。
妖族果然知曉他索求陣法典之事。
“田兄厚意。”
李乘風不動聲色地看著典籍：
“卻不知，需何種法陣相易？”
“防禦大陣。”
田無垠一字一頓：
“須是老弟——親手煉製的防禦大陣。”
話音落下，青鱷老者緩緩睜眼，眸中泛起深海般的幽藍：
“坊間流傳的陣盤陣旗，終是死物。”
胭脂夫人指尖掠過鬢邊木簪，一縷青藤虛影在燈下蜿蜒：
“陣法宗師親手煉製的陣基，方可‘以陣養地，以地哺靈’。”
通山豹大妖更是直言：“錢貨易得，宗師手段——萬年難求。”
殿內一時寂靜。
李乘風看向案上那捲《萬靈築界圖錄》。
妖文在燈火下流轉暗金光澤，其中記載的以生靈血脈勾連地脈的佈陣古法，也是他遍尋人族典籍而不得的秘術。
李乘風忽然輕笑起來。
“看來諸位道友，是盯上我那‘十二都天門蟲巢大陣’的衍化之道了。”
田無垠眼中金芒大盛：
“老弟慧眼。我等不需現成陣盤，所求者——正是宗師‘點化地脈為陣眼，排程靈機作陣樞’的煉製之陣。”
“期限？”
“兩年為期，所有陣法典籍都歸道友，甚至包括此卷全本奉上。”
田無垠翻動典籍，露出最後三頁以蛟血書就的秘章：
“另附我族萬年來所錄的‘地脈異動勘測圖’，其中標記了七十二處疑似上古陣眼遺蹟的方位。”
李乘風指尖輕叩案沿。
殿外忽有風過，古樹精舍的窗扉“吱呀”輕響一記。
李乘風抬眼望向窗外——那個方向，金誠道人應當正以“聽風術”留意此處動靜。
“不知諸位可曾想過要多少套法陣。”
李乘風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田無垠與三妖對視一眼，朗笑出聲：
“不多不少，一共十七套。”
笑聲中，青鱷老者袖中滑出一枚深藍鱗片，悄無聲息地冇入殿柱。
霎時間，整座主政大殿被柔和的潮聲籠罩，隔絕了內外一切窺探。
胭脂夫人笑意盈盈：
“李山主不必顧慮人族妖族之分。陣法之道，本就是窺探天地至理。”
她袖中飄出一片翡翠般的蛇蛻，落在《萬靈築界圖錄》旁：
“此物可溫養人族修士之神識，煉陣時輔之，可省三成心力。”
通山豹大妖則拍出一塊赤紋山核：
“地脈勾連時若遇反噬，此物可替陣師承受七成震盪。”
李乘風目光掃過三樣妖族秘寶，最後落回田無垠臉上。
這位百年故交眼中，除了交易的精明，竟還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焦灼——彷彿當前之下，正有什麼可怖之物在悄然甦醒，逼得他們不得不以萬年秘藏，換取一座宗師親手煉製的護族大陣。
“兩年……”
李乘風終於緩緩說道。
田無垠卻點頭說道：“還有一事……”
窗外，金誠道人蹙眉收回神識，對清虛仙子低語：
“潮聲結界……看來妖族所圖不小。”
棋盤上，一枚白子無聲碎裂。
而大殿內，李乘風已看向《萬靈築界圖錄》的第三章。
妖文在他眼中化作流動的星光，那些以血脈呼應地脈的古老陣理，正與他鑽研半生的陣法隱隱共鳴。
“何事？”
燈火搖曳，映著他眼中漸起的灼芒。
或許這些妖族秘典，正是他踏入那一步的契機——儘管這一步，可能踩在無數人、妖兩族既定的界限之上。
“老弟的神農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