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巢坊市那棟常年沉寂、難得開工的煉丹樓,今日竟有了一道陌生的身影踏入。
那是一位身著素樸衣袍的中年修士,步履沉穩,眉宇間凝著一抹揮之不去的藥火之氣。
他不是旁人,正是田毅。
在散修的世界裡,“田毅”這兩個字,往往比“元嬰修士”這個稱謂更具分量。
無他,元嬰期的散修雖說鳳毛麟角,但偌大的修真界,總還能尋見幾位前輩高人的蹤跡。
可散修之中,能以煉丹大師之名行走於世的,近百年來,幾乎成了一個傳說。
而田毅,便是這活著的傳奇。
他的名氣,並非憑空而來。
一手淬鍊丹藥的技藝,早已臻至化境,據說隻差那臨門一腳,便能窺見宗師殿堂的門檻。
不知多少宗門曾暗中遞出橄欖枝,許以重利,允他取之不儘的靈材寶藥,隻為換他一個客卿長老的名分。
然而田毅心氣極高,更不願受宗門束縛,始終孑然一身,獨自在道途上求索。
正因缺乏海量珍稀藥材的持續供給他練手,那煉丹宗師的無上境界,纔始終如鏡花水月,可望而難及。
但即便如此,一個原本無依無靠的散修,能僅憑自身悟性與機緣,將丹道推至大師之境,已足以讓南北各路修士,無論人族還是妖族,都深深記住了“田毅”這個名字。
而今日,這樣一個喜歡獨來獨往、身份超然的煉丹大師,竟破天荒地走進了李乘風名下這間位於蟲巢坊市的煉丹樓。
訊息如投入靜湖的石子,雖未掀起滔天巨浪,卻在坊市某些特定的圈子裡,泛起了層層隱秘的漣漪。
有心人不禁暗自揣度:李乘風請動這位大師親自開爐,所煉之丹,絕非凡品。
那必定是元嬰前輩們纔會渴求、才能服用的珍稀丹藥,或許……是能助人突破瓶頸的“元嬰破障丹”?還是能續接道基、起死回生的“返魂丹”?
無論哪一種,都預示著,這間平日裡並不起眼的煉丹樓,即將引起一場不小的風雲。
……
“仙子對此事如何看待。”
清虛仙子聞言,唇角微揚,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並未立即迴應金誠的問話,而是不疾不徐地將李乘風先前翻閱過的陣法典籍一一歸位。
纖白的手指撫過書脊,動作優雅從容。
“那日李道友離開時,在坊市門外等候的正是田毅。”
她終於開口,聲音如清泉擊玉:
“以李道友當時沉浸陣法的專注程度,若非早有約定,斷不會輕易中斷研讀出去相見。”
金誠撫須頷首:
“確實如此,李乘風離去的這些年,田毅對蟲巢坊市助力良多。據說他本就是坊市第一煉丹師,當年李乘風所拍賣的築基丹,多半出自他手,若說二人冇有約定,確實難以解釋。”
“如此看來,田毅此次前來,必是應李乘風之邀。”
清虛仙子眸光流轉:
“隻是不知,究竟要煉製何種丹藥,竟需勞動這位煉丹大師親自出手。”
金誠神色凝重地點頭。
能讓田毅這樣的煉丹大師親自開爐,所煉之丹絕非尋常。
兩人沉思片刻,卻始終理不出頭緒。
最終隻能決定先將此事傳回宗門。
清虛仙子忽然抬眸,一雙明澈的秀目望向金誠:
“聽聞道友與田毅有過交往,不知對此人實力瞭解多少?”
她雖聽說過田毅近年斬殺過兩名魔族元嬰的戰績,但具體細節卻不得而知。
金誠沉吟良久,方道:
“若論實力,田毅在我之上,但較之李乘風,隻怕還是稍遜一籌。”
清虛仙子輕輕點頭,不再言語。
她明白這樣的評判都是在不傷及性命的前提下。
若真到了生死相搏的境地,誰都會拿出壓箱底的手段。
她很清楚,田毅與李乘風一樣,最大的弱點就是修為——二人都還停留在元嬰初期。
但清虛仙子早有耳聞,不演演算法寶,僅田毅那些瞬發且威力驚人的法術,足以讓任何對手忌憚三分。
而且,當年田毅尚在金丹後期時,就曾與他的變異靈獸淩瞳獸聯手,越階斬殺過元嬰修士,這一戰震動四方。
李乘風雖有一隻罕見的變異噬金蟻,田毅的淩瞳獸卻也絲毫不遜色——那雙琉璃般的眼瞳能洞穿虛妄,天賦神通更是防不勝防。
李乘風的劍道固然淩厲無匹,但田毅的瞬發法術同樣堪稱一絕。
傳聞他甚至掌握著數種上古法術殘篇,有些法術的威力,甚至不亞於法寶的全力一擊。
若這兩人當真交手……
清虛思緒飄遠,彷彿已看見淩瞳獸與噬金蟻對峙的場景。
這一蟲一獸皆為變異之體,若真戰起來,必定精彩絕倫。
按照修真界慣例,隻要是進入了三級境界,同境界的靈獸往往不是靈蟲的對手。
但變異靈體最是難測,說不定就會出現意料之外的變數。
隻是,無論哪一方隕落,都是修真界莫大的損失,至少對於目前的狀況來說。
兩人雖對田毅欲煉之丹極為好奇,卻也明白此事不宜深究。
一旦貿然打聽,便是同時得罪了兩位不好相與的人物。
田毅雖為散修,卻已組建家族,行事多少有些顧忌;而李乘風則全然不同,這蟲巢坊市根本約束不了他——也正是這份無所顧忌,才讓他能夠周旋於各大宗門之間,甚至敢與它們討價還價。
想到此處,清虛與金誠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定:此事,還是靜觀其變為妙。
翌日清晨,李乘風如常踏入小樓,彷彿那日種種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
李乘風徑直走向那排陣法典籍,信手取下一卷《玄門陣圖考》,便安然落座,沉浸其中。
清虛與金誠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三人極有默契地維持著這份微妙的平衡——無人提起田毅,無人過問煉丹,更無人試探李乘風那日為何中斷研讀。
閣內隻餘書頁翻動的細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這般心照不宣的沉默,反倒讓彼此都鬆了口氣;有些界限,不越界纔是明智之舉。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的軌跡,平靜如水。
隻是這份平靜之下,暗流悄然湧動。
每隔三兩日,李乘風便會放下手中典籍,親自前往煉丹樓與田毅會麵。
二人交談時間不長,李乘風卻每到時間必去。
而更令人玩味的是田毅——自那日踏入煉丹樓後,他便再未現身於人前。
那棟古樸小樓彷彿成了他的洞府,終日被一層若有若無的丹蘊籠罩。
時有藥香逸出,忽而清冽如雪,忽而熾烈如火,引得路過修士頻頻側目。
坊間開始流傳各種猜測:有人說田大師正在煉製某種失傳古丹,有人說他在嘗試突破宗師之境,更有人說那棟小樓裡正在進行的,是一場足以改變各方勢力格局的謀劃。
但這些流言蜚語,終究被隔絕在藏書閣外。
清虛偶爾抬眼望向遠方那棟小樓,隻見簷角風鈴輕搖,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垂下眼簾,繼續整理手中的玉簡——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