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濁土牆根，半本殘符------------------------------------------，沉甸甸壓在千丈鎮陰長城的頭頂。，一間用碎石和破木板搭起來的棚屋裡，張硯正伏在缺了一條腿的木桌上，指尖捏著半根磨禿了尾的狼毫，屏息凝神，在粗糙的黃符紙上落下最後一筆硃砂紋路。，符紙邊緣閃過一絲極淡的金光，快得像錯覺，卻瞬間壓下了棚屋裡瀰漫的腐臭濁氣。，甩了甩凍得發麻的手指，把這張剛畫好的辟穢符小心翼翼塞進懷裡。抬眼望去，視線穿過破棚子的縫隙，能看到那堵直插雲層的黑岩長城，牆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鎮魂符籙，哪怕曆經百年風雨侵蝕，依舊泛著冰冷的硃砂紅光。，人類最後的避難所。，人間化為煉獄，活人被濁氣侵染化為不死行屍，怨念深重者畸變成為毀天滅地的陰魃。是初代天師帶著張氏守墓人，以崑崙地脈為骨，築造了這三重鎮陰長城，擋住了滅世的濁氣與怪物。，是天塹，也是刻在骨子裡的階級。，是張硯活了十九年的全部世界。這裡離牆外的廢土最近，濁氣最濃，終年見不到幾次完整的太陽，牆根下的流民，活不過三十歲是常態。往裡是士族牆，住著有錢有勢的世家，濁氣稀薄，衣食無憂。最核心的天師牆，是天師府的聖地，傳說裡麵零濁氣，住著執掌牆內生殺大權的天師與符籙世家。，能活著待在長城裡，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牆外是無儘的濁土廢地，是被幽都徹底吞噬的人間地獄，踏出去，隻有死路一條。，指尖摩挲著桌角那本泛黃的、隻剩半冊的線裝古籍 ——《鎮陰符錄》。，留下的唯一東西。也是他在這吃人的庶民牆裡，活下去的唯一依仗。，一張最劣質的凡階驅邪符，就能換庶民牆一家人半個月的雜糧口糧。而張硯靠著這半本殘符，能畫出和天師府正品效果不相上下的辟穢符、定屍符，勉強能混口飯吃，養活收養他的陳阿婆。“小硯，歇會兒吧！”，一股裹挾著寒氣的濁氣灌了進來，陳阿婆佝僂著身子，揣在懷裡的粗布帕子開啟，兩個還冒著熱氣的雜糧窩頭滾在了桌上，臉上的皺紋裡堆著化不開的笑意：“快趁熱吃，今天黑市的糧鋪老闆收了你的符，多給了我半勺玉米麪，我給你熬了粥在鍋裡溫著呢。”，指尖觸到阿婆凍得通紅、佈滿裂口的手，眉頭瞬間蹙起：“跟你說了多少次，彆頂著寒風出去跑，我畫的符夠我們吃的。”
“你個半大孩子，天天熬夜畫符，身子怎麼扛得住？” 阿婆嗔了他一句，伸手替他拍掉肩上的灰塵，目光落在他左手虎口處那個淡紅色的、像一枚古老印章的胎記上，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快的、連張硯都冇察覺的擔憂，又很快掩了下去，“對了，剛纔我回來的時候，看到牆頂好多天師府的人，穿著金紋法袍，在那擺陣做法呢，陣仗大得很，說是外圍的行屍又不太平了。”
張硯的動作一頓。
天師府的人，極少踏足最底層的庶民牆。
尤其是最近半個月，怪事越來越多。牆根的濁氣濃度一天比一天高，往常一張辟穢符能管三天，現在一天不到就冇了效果；夜裡總能聽到長城外麵傳來沉悶的撞牆聲，一下一下，震得棚屋的碎石都在往下掉；還有庶民牆外圍的防禦閘，已經封了整整五天，鎮陰軍的人日夜把守，不許任何人靠近。
他剛要開口，棚子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囂張的叫罵聲，夾雜著流民的哭嚎和木板碎裂的脆響。
“都給老子聽好了！天師府有令，近期幽都濁氣異動，所有私自畫符賣符的，全都是幽都餘孽！每家每戶，每月交三張符的符稅，不交的，全按奸細抓起來！”
陳阿婆的臉瞬間白了，一把抓住張硯的胳膊：“小硯，彆出去，是天師府外門的李虎，出了名的惡霸，專門搶我們這些流民的東西！”
張硯的眼神冷了下來。
李虎是天師府外門的弟子，仗著天師府的名頭，在庶民牆橫行霸道，每月都要變著法子收苛捐雜稅，不知道多少流民被他搶得家破人亡。
外麵的哭嚎聲越來越近，伴隨著一聲脆響，應該是哪個流民的攤子被砸了。張硯掰開阿婆的手，把桌上的《鎮陰符錄》塞進懷裡，沉聲道：“阿婆，你在屋裡待著，我去看看。”
他掀開門簾走出去，就看到不遠處的黑市街口，三個穿著天師府灰袍的外門弟子，正把一個賣柴火的老流民踹在地上，領頭的那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正是李虎。他一腳踩在老流民的手上，手裡把玩著一張劣質的驅邪符，嘴裡罵罵咧咧：“老東西，敢拿這種垃圾符糊弄老子？我看你是活膩了！”
“李爺，饒命啊！這是我攢了半個月的口糧換的符，真的是天師府的正品啊！” 老流民哭得撕心裂肺。
“正品？” 李虎嗤笑一聲，抬手就把符撕了個粉碎，“老子說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今天要麼交三張符的稅，要麼老子把你丟出防禦閘喂行屍！”
周圍的流民敢怒不敢言，都低著頭縮在一邊，冇人敢出聲。
就在李虎抬腳要踩斷老流民胳膊的時候，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住手。”
李虎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去，就看到站在不遠處的張硯，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滿臉不屑：“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個躲在牆根畫野符的雜種。怎麼？想替這老東西出頭？”
他身後的兩個跟班立刻圍了上來，手按在了腰間的法器上，滿臉凶相。
張硯麵無表情，往前走了兩步，把地上的老流民扶了起來，看向李虎：“天師府的規矩，隻禁私傳高階符籙，從未說過不許畫凡階符餬口。你打著天師府的旗號搶東西，就不怕被天師府追責？”
“追責？” 李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在這庶民牆，老子的話，就是規矩！你小子天天在這畫野符搶生意，老子還冇找你算賬呢！今天要麼把你所有的符都交出來，再給老子磕三個響頭，要麼老子就把你當成幽都奸細抓起來！”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兩個跟班就猛地撲了上來，手裡的短刀泛著寒光，直奔張硯的胸口。
周圍的流民發出一聲驚呼，陳阿婆在棚屋門口嚇得臉都白了。
可張硯站在原地，動都冇動。
就在短刀即將刺中他的瞬間，他左手閃電般從懷裡抽出兩張黃符，指尖捏訣，口中念出那句刻在骨血裡的咒文，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嚴：“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定屍縛魅，符到奉行！”
嗡！
兩張凡階定屍符同時亮起金光，被張硯甩手擲出，精準地貼在了兩個跟班的額頭。
金光炸開的瞬間，那兩個撲到半空中的人，像是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渾身僵硬，眼珠都動彈不得，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全場死寂。
李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縮。
他是天師府外門弟子，最清楚定屍符的門檻。就算是他，也要提前準備、念足咒文才能畫出有效的定屍符，可張硯隨手就甩出兩張，還瞬發生效，這根本不是野符師能有的本事！
“你…… 你到底是什麼人？” 李虎的聲音都開始發顫，手不自覺地摸向了懷裡的符籙。
“一個畫符餬口的。” 張硯眼神冰冷，往前走了一步，“現在，給這位老人家道歉，把搶的東西還回去，滾。”
李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周圍流民眼裡的恨意，又看了看地上動彈不得的手下，知道今天討不到好處，咬著牙啐了一口，狠狠瞪著張硯：“小子，你給老子等著！敢跟天師府作對，你活不了幾天了！”
說完，他連地上的手下都顧不上，轉身就帶著人灰溜溜地跑了。
周圍的流民瞬間爆發出歡呼，紛紛圍上來對著張硯道謝，剛纔被打的老流民更是撲通一聲跪下來給他磕頭，被張硯連忙扶了起來。
安撫好眾人，張硯才轉身回到棚屋。陳阿婆撲上來，上上下下檢查他有冇有受傷，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衝動啊！那可是天師府的人，他們肯定會報複的！”
“冇事的阿婆。” 張硯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他們不敢明著來，再說，我總不能看著他們欺負人。”
可他心裡清楚，今天這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坐回桌前，想再畫幾張符備用，可指尖剛碰到狼毫，左手虎口的那個胎記，突然傳來一陣滾燙的熱流，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血脈裡鑽出來一樣。
就在這時，腳下的地麵，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不是錯覺。
棚屋頂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桌上的窩頭都在微微晃動。
緊接著，是刺耳的哨聲，從防禦閘的方向瘋狂傳來，劃破了庶民牆終年壓抑的寂靜。
張硯猛地站起身，衝到棚屋門口，抬頭朝著千丈長城望去。
隻見牆頂的天師府弟子亂作一團，原本擺好的法陣被掀得七零八落，而那堵屹立了百年的黑岩長城牆身上，幾道細密的裂縫，正從牆根往上蔓延。
濃得幾乎凝成實質的墨黑色濁氣，正順著那些裂縫，瘋狂地往牆內湧來。
張硯的眼睛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眼前的世界瞬間變了模樣 —— 他清晰地看到了空氣中瘋狂流動的濁氣線條，看到了長城之外，那片無儘的黑暗裡，一雙猩紅如血的巨眼，正死死地盯著牆內。
還有那一下又一下，震得整個大地都在顫抖的，撞牆聲。
這不是普通的行屍躁動。
這堵被奉為人類最後屏障的鎮陰長城，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