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龍象沒有再說話,推開門,邁步跨過門檻。
月光湧入,將他的身影吞沒。
墨鴉跟在他身後,無聲無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範離走在最後麵,深青色的文士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他的手中還握著那隻白玉瓷瓶,是秦牧放在徐龍象枕邊的那隻。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瓷瓶,月光照在上麵,將瓶身上的雲紋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將瓷瓶收入袖中,快步跟了上去。
驛館的院門在三人身後緩緩合上。
“砰”的一聲輕響,隔絕了那片銀白色的月光,也隔絕了那座讓殿下差點崩潰的皇城。
院牆外,是一條長長的巷子。
月光從雲層後傾瀉下來,將青石板照得發白。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捲起幾片枯葉,在牆根下打了個旋兒,又落回原處。
徐龍象站在巷子中央,抬起頭,望著南方。
那裏什麼也看不見,隻有一片黑沉沉的、無邊無際的天。
徐龍象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初冬的涼意,讓他整個人都冷了幾分。
他睜開眼,那光又亮了一分。
他轉過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
夜已深,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銀霜。
寢殿內,紅燭燃得正靜。
大紅的喜燭粗如兒臂,燭焰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滿室映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的光。
帷幔是正紅色的,從殿頂垂落,層層疊疊,將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拔步床籠在一片朦朧的、如夢似幻的霧中。
錦被上綉著鴛鴦,金線在燭光下微微發亮,像水麵上細碎的波光。
趙清雪坐在床沿上,鳳冠已經摘了,正紅色的嫁衣還穿在身上。
金線綉成的鳳凰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彷彿隨時會從衣襟上飛起來,直上九天。
她的長發披散下來,如瀑般垂落腰際,襯得那張絕世容顏更加清冷,更加不真實,像一幅被掛在暗處的畫,美則美矣,卻沒有溫度。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著。
她的目光落在燭火上,落在那跳動的、溫暖的、橘紅色的光上,卻什麼都沒看進去。
她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方纔在驛館中,秦牧對徐龍象說的那些話。
“你姐姐現在懷了朕的孩子。那得到的寵愛,就會更多了。”
“你給朕進獻的那個薑清雪,朕同樣很喜歡。”
“徐愛卿真是有心了。”
每一句都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精準地、緩慢地、一刀一刀地剜著徐龍象的心。
她親眼看見徐龍象的臉,看見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灰白,看見他嘴角那抹虛弱的笑意底下,是怎麼樣的一片深淵。
她看見他攥著被角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要把那被角捏碎。
她看見他嚥下去的那口血,咽得那麼急,那麼狠,像要把所有的憤怒、不甘、絕望都咽回肚子裏。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趙清雪抬起頭,看著秦牧。
他坐在她身側的綉墩上,月白色的常服鬆鬆地披在身上,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
他的手中端著一盞酒,是合巹酒,金樽裡盛著琥珀色的瓊漿,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嘴角噙著那抹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酒液中,像在欣賞一杯酒的顏色,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你今天對徐龍象說的話,”
趙清雪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感慨,
“可謂是字字誅心。我若是他,此時絕對急火攻心,一口血噴出來。”
秦牧轉過頭,看著她。
燭光在他眼中跳躍,將那雙深邃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
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得意,沒有炫耀,隻有一種淡淡的、漫不經心的隨意。
“其實朕無敵以後,很寂寞的。”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幸虧有徐龍象平時給朕解解悶,倒也不錯。”
趙清雪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嘴角那抹笑意,看著他眼中那慵懶的、漫不經心的光。
她忽然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男人。
他說的不是氣話,不是炫耀,是真心話。
他是真的覺得寂寞,是真的把徐龍象當解悶的工具,是真的不在乎。
她想起徐龍象。
想起他站在太廟門口的角落裏,隱在盤龍石柱的陰影中,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太廟門口,像一匹受了傷的狼,舔著傷口,眼中卻還燃著不甘的火。
想起他轉身離去時那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卻始終沒有回頭。
想起他在驛館中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嘴角掛著血絲,卻還要笑著說“和陛下很配”。
他把造反當做畢生大事,謀劃了那麼多年,等了那麼多年,忍了那麼多年。
他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那一搏上,以為隻要再等等,再忍忍,等時機成熟,就能一舉翻盤。
可他不知道,從他起心動唸的那一刻起,從他決定與那個男人為敵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不是輸在兵力,不是輸在謀略,不是輸在任何一個可以計算、可以衡量、可以彌補的東西上。
他輸在最根本的地方。
他以為自己在跟一個皇帝鬥,在跟一個皇朝鬥,在跟一個比他強大的對手鬥。
他不知道,他鬥的那個人,從來沒有把他當過對手。
他隻是一個解悶的,一個讓那個男人在無敵的寂寞中,偶爾可以笑一笑的、逗樂的東西。
趙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好了。”秦牧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一絲笑意,一絲漫不經心的隨意。
他放下酒盞,金樽與紫檀木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嗒”的聲響。
“不要再聊這個亂臣賊子了。咱們今晚乃是洞房花燭夜之日,不要被別人影響了心情。”
趙清雪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從眼瞼開始,像被風吹過的湖麵,一層一層地盪開。
她的臉上忽然有些發燙,那燙從顴骨開始,像被風吹散的顏料,迅速蔓延到整個臉頰,又燒到耳根,到脖頸,一路燒進衣領深處。
她不是沒有經歷過。
那些夜晚,那些她以為她會忘記、卻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夜晚。
他的手,他的唇,他伏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
每一次都是半推半就,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每一次都是她告訴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今夜不一樣。
今夜她不是階下囚,不是被迫臣服的女帝,不是被當作玩物的女人。
她是他的皇後,是他明媒正娶的、昭告天下的、與他共承天命的皇後。
洞房花燭夜,不是強佔,不是屈辱,不是忍一忍就過去的事。
是她的新婚之夜。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陌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情緒裡有緊張,有忐忑,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期待,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她隻知道,當秦牧說出“洞房花燭夜”這幾個字的時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牧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停下。
月光從他身後照入,將他的臉隱在一片淡淡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隻看見那嘴角微微勾著的弧度,和那雙在暗處微微發亮的眼眸。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她臉頰上,從顴骨緩緩滑到下頜,又從下頜慢慢撫到耳垂。
那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又像在確認一件物品的歸屬。
趙清雪沒有躲。
她隻是坐在那裏,感受著他指尖的溫度。
那溫度從她臉頰滲進去,沿著血脈一路蔓延,蔓延到心臟,讓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的臉更燙了,那燙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從耳根蔓延到脖頸,從脖頸蔓延到胸口。
她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烤得她渾身發軟,烤得她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秦牧的手指從她耳垂移開,落在她肩頭,輕輕一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