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身影不是別人。
正是薑清雪。
徐龍象眼神一亮,立刻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
月光從雲層後露出半張臉,將這條窄巷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扭曲的暗痕,像一條被踩碎了脊背的蛇。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呼吸急促得拉出了粗糲的嘶鳴。
墨鴉站在牆根的陰影裡,他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刀,刀柄纏著防滑的麻繩,掌心貼合著那粗糙的紋路。
他的目光越過徐龍象的背影,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落在她垂在身側的手上,落在她身後那片黑沉沉的巷口。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巷子裏空空蕩蕩。
隻有她一個人,月白色的衣裙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像一朵開在墳前的、不該存在於此的花。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那兩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字。
“殿下,小心”。
已經在舌尖上滾了一圈。
可他看見徐龍象的背影。
那背影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步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墨鴉的嘴又閉上了。
他的手從刀柄上移開,退後一步,重新隱入那片更深的暗處。
徐龍象在她麵前三步處停下。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吸在夜風中凝成一團一團的白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再張開,再合上。
“清雪。”
他終於叫出了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你怎麼在這裏?是——是知道我要來這裏嗎?”
薑清雪看著他。
月光從她身後照入,將她的臉隱在一片淡淡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隻看見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被風吹皺的水麵,盪開一圈極淡極淡的弧度。
“我在看到柳姐姐被帶入皇宮後,”
她開口,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被水流推著,慢慢地、悠悠地飄過來,
“就猜到了,你可能會來。所以我想了個辦法,提前出來,在這裏等你。”
徐龍象的眼中驟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從瞳孔深處湧出來,驅散了所有的陰霾、所有的疲憊、所有的不安。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邁步向前。
他的手抬起來,朝她的肩膀伸過去。
他想抱她,想把她攬進懷裏,想對她說:
你受苦了,我來了。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她的衣角,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龍象哥哥。”
她的聲音比他記憶中更輕,更淡,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聽不真切,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中。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這也是我今天冒險出來的原因。”
她頓了頓,那雙隱在陰影中的眼睛似乎落在他臉上,似乎在看他,又似乎什麼都沒看。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徐龍象的手僵在半空。
那光還在他眼中,可那光裡有什麼東西微微顫了一下,像燭火被人從門縫裏吹了一口氣。
“什麼事?”他問。
能讓薑清雪冒著這麼大危險,深夜來到這裏,一定不是什麼好事情。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回聲。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每一個都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的心臟,一點一點地收緊。
薑清雪沒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裏,月光在她衣褶裡流淌,夜風在她發間穿行,時間在她沉默的間隙裡一點一點地流逝,慢得像北境冬日裏結冰的河。
“徐姐姐懷孕了。”
六個字。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徐龍象愣住了。
他站在那裏,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深處那光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像冰麵上蔓延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流聲,像一台被卡住了風箱的舊爐子,拚命地拉著,卻怎麼都燒不起來。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那空白持續了很久,久到月光又從雲層後移了一寸,久到夜風停了一瞬。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什麼?”徐龍象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乾澀的,像砂紙磨過鐵鏽。
“我姐姐——懷孕了?”
薑清雪點了點頭。
“是。”
徐龍象後退了一步。
他的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那聲音在窄巷裏回蕩,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他心上敲了一錘。
他的腿忽然有些軟,膝蓋彎了一下,又硬生生地撐住了。
他的手按在身側的牆壁上,指尖扣進牆皮的裂縫裏,碎屑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袖口上,落在他鞋麵上。
“你確定?”
他的聲音在發抖,從第一個字抖到最後一個字,像一根被風吹了太久的弦,終於撐不住了,發出最後的、顫巍巍的嗡鳴。
“這個訊息是王太醫告訴我的,”
薑清雪的聲音依舊很輕,“不會有錯。”
徐龍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王太醫。王濟民。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北境的人,是姐姐很久之前親手安排進去的人,是他在這座皇城中最信任的幾根釘子之一。
王濟民的話,不會有錯。
這個訊息,是真的。
他的手指從牆壁上滑落。
指尖磨破了,滲出血珠,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站在那裏,低著頭,看著自己指尖那幾滴血,看著它們慢慢地匯聚、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那六個字——姐姐懷孕了。
姐姐懷孕了。
姐姐懷了秦牧的孩子。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那顫抖從手指開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
他整個人如同風中的落葉,搖搖欲墜。
他方纔那滿心的歡喜、那重新燃起的希望、那以為一切還有轉機的篤定,此刻都被這六個字擊得粉碎。
他方纔還在想。
紅煙在趙清雪身邊,清雪是秦牧的妃子,姐姐也是秦牧的妃子。
她們都是他的人,都是他安插在這座皇宮最深處的釘子。
可姐姐懷孕了。
懷的是秦牧的孩子。
這個念頭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摁在他心上。
嗤嗤地冒著看不見的白煙,燒得他整個人都在顫。
“怎麼會這樣……”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怎麼會這樣……”
他方纔還覺得天無絕人之路。
紅煙還在,清雪還在,姐姐還在,她們三個人都在,北境在皇城的根還沒斷。
可此刻他忽然不確定了。
一個懷了孩子的女人,還會像從前那樣,恨那個孩子的父親嗎?
他的腦海中閃過姐姐的臉。
她站在北境的城牆上,望著南方,風把她的話吹得斷斷續續——“龍象,你要記住,我們徐家的人,骨頭是最硬的。”
骨頭是最硬的。
可再硬的骨頭,能硬得過肚子裏的那塊肉嗎?
徐龍象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裏佈滿了血絲,紅得像北境冬日裏凍傷的傷口。
“那昏君——知道嗎?”
薑清雪搖了搖頭。
“他還不知道。”
徐龍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壓抑了太久的、滾燙的、灼人的熱度,在夜風中凝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白霧。
他的肩膀鬆了下來,那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半分。
“那就好。”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那就好。隻要我姐姐把這個孩子打掉——那就沒事了。”
他說得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彷彿那不是一個生命,不是姐姐肚子裏正在生長的、有著姐姐的血脈的、會哭會笑會叫孃的孩子。
隻是一塊不該存在的肉,割了,就乾淨了。
薑清雪看著他。
月光從她身後照入,將她半張臉照亮,半張臉隱在暗處。
那被照亮的一半,嘴角還掛著那抹淡淡的、得體的笑意。
那隱在暗處的一半,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冷卻,像一盆被遺忘在窗台上的水,在冬夜裏慢慢地、無聲地結冰。
她想起自己曾經以為的那些深情,想起那些被溫柔目光注視的時刻,想起那些她以為是真心的承諾。
她想起他說——“清雪,等我。等我坐擁天下,便以萬裡江山為聘,娶你為後。”
萬裡江山。
多好聽的話。
可此刻她忽然在想,如果懷孕的是她呢?
如果她肚子裏也懷了那個人的孩子,他會怎麼做?
會像現在這樣,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打掉就沒事了”嗎?
她的嘴角那抹笑意還在,弧度沒有變,深淺沒有變,可那笑意底下,有什麼東西碎了。
碎得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痕跡,連她自己都幾乎察覺不到。
這時,
徐龍象突然又想到了什麼,抬起頭來看向薑清雪,遲疑了一下後聲音顫抖地問道:
“那……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