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徐龍象從偏殿的視窗翻身而出後,雙腳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月光被雲層遮了去,殿外的槐樹在夜風中沙沙地響著,枝葉的影子在地上晃成一片模糊的、灰濛濛的影。
他站在那影子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窗。
他忽然想回去,想再跟她說幾句話,想問她在這裏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想問她在趙清雪身邊有沒有受過委屈,想告訴她再忍一忍,等大事成了,一切都好了。
可他的腳隻往那個方向挪了半寸,便定住了。
“殿下。”
墨鴉的聲音從身側的陰影中浮出來,嘶啞的,低沉的。
“該走了。”
徐龍象沒有動。
他的目光還落在那扇窗上,落在窗紙上那道一動不動的剪影上。
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柳紅煙說了,劍癡柳白在這座皇宮裏。
半步陸地神仙境。
在秦牧手下。
這幾個字像幾根針,紮在他心上,不深,卻細細密密地疼。
他咬了咬牙。
“走吧。”
他轉過身,跟在墨鴉身後,兩道身影無聲地沒入夜色。
墨鴉依舊走在前頭。
他的路線比來時更偏、更險,有時是貼著牆根從一叢灌木底下穿過去,有時是翻越一座又一座殿頂,有時是從兩座殿宇之間那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夾縫中擠過去。
他的步伐比來時更快,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
徐龍象跟在他身後,將身法施展到極致。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道可能藏人的簷角,掃過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掃過每一叢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的灌木。
此時此刻,
他的心跳很快,很興奮。
那興奮從走出偏殿的那一刻就開始了,像一團被壓在灰燼下的火,越燒越旺,越燒越烈。
他想起柳紅煙方纔說的話。
秦牧本要殺我,可趙清雪替我求了情。
她說她身邊缺個使喚的人。
他想起她跪在他麵前,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屬下沒有完成您交代的任務。
北境在離陽經營多年的暗樁,全部被拔除了。
那些兄弟,那些跟了我們這麼多年的兄弟——
她的聲音哽嚥了,她沒有說下去。
可他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想說對不起。
她想說她不是故意的。
她想說她是為了活下去,為了等這一天,為了等他來找她。
徐龍象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紅煙還在,她還在趙清雪身邊。
趙清雪替她求了情,讓她留在自己身邊做侍女。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趙清雪並不想和北境徹底淪為敵人。
所以趙清雪選擇救下了柳紅煙。
徐龍象的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還有清雪。
他想起那個在北境聽雪軒中安靜看書的女孩,想起她笑起來時彎成兩道月牙的眼睛,想起她站在梅樹下,仰著頭,雪花落在她發間,她說:“龍象哥哥,我等你好不好?”
好。
他當時說。
等我,等我回來。
她現在就在這座皇宮裏。
離他不過數裡之遙。
還有姐姐。
他的姐姐,徐鳳華。
鎮北王府最驕傲的大小姐,北境雪原上縱馬賓士的徐鳳華,江南商路暗中執掌風雲的趙家少夫人。
她被那個昏君強納為妃,困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日日夜夜對著那個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徐龍象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三個人,她們三個人都在這裏。
紅煙在趙清雪身邊,清雪是秦牧的妃子,姐姐也是秦牧的妃子。
她們都是他的人,都是他安插在這座皇宮最深處的釘子。
秦牧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紅煙還在為北境效力,不知道清雪的心還在北境,不知道姐姐的每一個笑容、每一句溫柔的話語底下,藏著怎樣的恨。
他以為他贏了,以為他把北境的人都踩在了腳下,以為他可以高枕無憂地做他的皇帝、娶他的皇後、享受他的榮華富貴。
他什麼都不知道。
徐龍象的眼中那光越來越亮。
他還有機會,一定還有。
北境還有三十萬鐵騎,還有那些跟著徐家打了幾十年仗的老將,還有那些願意為他赴死的兄弟。
而且趙清雪也在,她就在這座皇宮裏,就在那個昏君身邊。
隻要她能看清秦牧的真麵目,隻要她能醒悟過來,隻要她能——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殿下。”
墨鴉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來,嘶啞的,低沉的,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警覺。
徐龍象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皇宮最外層的一道宮牆下。
牆不高,不過兩丈有餘,牆頭上爬滿了枯藤,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翻過這道牆,就是皇城的街巷。
就是自由。
“翻過這道牆就出去了。”
墨鴉壓低聲音,那雙銳利的眼眸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
他的目光越過牆頭,掃過牆外那片黑沉沉的街巷,掃過每一道可能藏人的簷角,掃過每一扇黑洞洞的窗。
然後他收回目光,落在徐龍象身上。
“殿下,柳白很有可能在皇宮坐鎮。咱們不能再冒險了。”
徐龍象站在牆根下,仰著頭望著那道牆。
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牆頭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銀霜。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清雪——她住的毓秀宮,在哪個方向?”
墨鴉沉默了一瞬。
“西南。”
徐龍象的目光轉向西南。
那裏黑沉沉的一片,看不見任何燈火,隻有層層疊疊的殿頂輪廓在夜色中起伏,像一頭頭伏在地上的巨獸。
他的姐姐也在那裏,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在某扇亮著燈的窗後,在某張他從未見過的床上。
他忽然很想見她們,想看看清雪瘦了沒有,想看看姐姐的眼睛還亮不亮。
他想告訴她們,再忍一忍,再等一等,他很快就會來,很快就能把她們從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接出去。
徐龍象的手指在袖中攥緊。
“殿下。”
墨鴉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沒有說更多的話,隻是那兩個字,已經足夠了。
徐龍象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初冬的涼意,讓他整個人都冷了幾分。
他睜開眼。
“走。”
他轉過身,背對著西南方向。
那動作很慢,很沉,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老樹,終於彎下了腰。
他走到牆根下,腳尖一點,身形便輕飄飄地掠起。
他翻過牆頭,落在牆外的街巷裏。
月光從雲層後露出半張臉,將這條窄巷照得半明半暗。
兩側是高高的牆壁,牆皮斑駁,爬滿了枯藤。
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的縫隙裡長著枯黃的草,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他站在那裏,回頭看了一眼。
牆那頭,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月光,隻有牆頭上那層薄薄的銀霜,隻有幾根從牆頭垂下來的枯藤,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像一隻瘦骨嶙峋的手,在跟他告別。
徐龍象轉過身,準備離開。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就站在巷子口,月光從她身後照入,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月白色的衣裙,披散的長發,隻用一根白玉簪鬆鬆綰著。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背對著月光,麵朝著他。
徐龍象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的臉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可他認得那道身影,認得那月白色的衣裙,認得那披散的長發,認得那根白玉簪。
他怎麼會不認得。
他在夢裏見過無數次,每一次醒來,枕邊都是空的,殿內都是冷的,窗外的天都是黑的。
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清——”。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沙啞的,乾澀的,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片。
他的手抬起來,又落下去。
他的腳邁出一步,又定在原地。
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
他就那樣站在牆根下,站在那片斑駁的月光裡,看著巷子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夜風拂過,揚起她鬢角的碎發,也揚起她月白色的衣袂。
徐龍象看著那道身影,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的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她在這裏。
很近。
難道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心意靈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