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
徐龍象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柳紅煙看著他眼中那灼人的光,心中那悲哀又深了一層。
她垂下眼簾,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那日我抵達離陽皇城,與離陽朝堂商議結盟事宜。可商議完後,離陽女帝隻說,讓我回去等待,我還沒有等到她的訊息便被離陽禁軍扣押。”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他們把我關在天牢裏,不見天日,不問緣由。我以為離陽要撕毀盟約,以為他們會殺了我。可他們沒有。他們隻是關著我,一日,兩日,三日——”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直到那日,趙清雪忽然出現在天牢裏。她什麼都沒說,隻是讓人把我帶出去,帶到天啟殿。然後我看見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我看見秦牧坐在皇位上。趙清雪站在他身後。離陽三柱石,站在殿中,俯首帖耳。”
徐龍象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離陽三柱石,張钜鹿、顧劍棠、李淳風,他們都——”
“臣服了。”
柳紅煙接過他的話,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離陽皇朝,已經沒了。趙清雪嫁入大秦,離陽併入大秦版圖。盟約,已經是一紙空文。”
殿內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很短暫,短得像一根針落地的間隙,可柳紅煙覺得,那安靜漫長得像一輩子。
“那你呢?”
徐龍象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小心翼翼的語氣。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柳紅煙看著他。
“我沒有逃。”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
“秦牧知道我是北境的人。他本要殺我,可趙清雪替我求了情。她說——”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她說,她身邊缺個使喚的人。”
徐龍象沉默了。
他站在那裏,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心疼。
“所以你就——”
“我就留下來了。”
柳紅煙接過他的話,聲音依舊很輕。
“留在趙清雪身邊,做她的侍女。名義上是伺候,實則是囚禁。”
“代價是,將離陽皇城內的暗樁全部拔除,一個不留。”
“我沒有選擇,殿下,當時的我很震驚,我不明白為什麼趙清雪會和秦牧有聯絡,我想弄清楚這一切,而隻有活著,纔有機會弄清楚真相。所以我答應了……”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鳳眸中,此刻隻有一種深深的、認命的疲憊。
“殿下,我沒能完成您交代的任務。北境在離陽經營多年的暗樁,全部被拔除了。那些兄弟,那些跟了我們這麼多年的兄弟——”
她的聲音哽嚥了。
她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徐龍象看著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看著她拚命壓抑卻怎麼也壓不住的顫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紅煙的眼淚都幹了,久到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寸。
“紅煙。”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堅定。
“你受苦了。”
柳紅煙抬起頭,看著他。
“你沒有背叛北境。”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你是被迫的。你有苦衷。你為了活下去,為了等這一天,為了等我來找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到最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你沒有背叛我。”
柳紅煙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灼人的光。
她的心中,那悲哀已經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她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她想告訴他,這不是苦衷,這是背叛。
她想告訴他,她親手出賣了那些兄弟,親手把北境在離陽經營多年的情報網連根拔起。
她想告訴他,她已經回不去了。
可她不能。
“殿下。”
她開口,聲音沙啞。
“您說的對。我沒有背叛北境。我隻是——身不由己。”
徐龍象眼中的光,更亮了。
“紅煙,”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你還能繼續留在趙清雪身邊嗎?”
柳紅煙微微一怔。
“繼續潛伏。”
徐龍象上前一步,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滿是灼人的、熾烈的光。
“秦牧以為你已經被他收服,以為你是真心投靠,以為你已經成了趙清雪的人。他不會防備你。你可以留在趙清雪身邊,替我們傳遞訊息。等時機成熟——”
他沒有說下去,可他眼中那光,已經說明瞭一切。
柳紅煙看著他。
“是。”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很穩。
“屬下明白。”
徐龍象的心跳快了幾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腔劇烈地起伏著,那張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他成功了。
他沒有猜錯。
柳紅煙沒有背叛北境,她隻是在忍辱負重。
她還在,北境在離陽的根還沒斷,離陽還有機會,趙清雪還有機會。
一切還有轉機。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來得毫無預兆,卻如同一團火,在他心中燒得越來越旺。
“紅煙,”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趙清雪——她現在在哪裏?我想去見她。”
柳紅煙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的心猛地揪緊,幾乎要叫出聲來。
“殿下,”
她開口,聲音比方纔更輕了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語氣,
“您不能去。太危險了。秦牧雖然不在她身邊,可她的住處守衛森嚴,明崗暗哨,龍影衛的人日夜巡邏。您若是去了,萬一被發現——”
“我知道。”
徐龍象打斷她,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甘,一絲無奈。
“你說的對。現在還不是時候。”
柳紅煙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重新燃起光的眼眸,心中那悲哀已經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可她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等著他開口。
徐龍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又凝住了。
“還有一件事。”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那團剛剛燃起的火,被一層陰翳壓住了幾分。
“離陽與北境的盟約,是趙清雪親手簽的。她為何要撕毀盟約,轉而投向秦牧?”
柳紅煙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他會問這個問題。
秦牧也早就告訴過她,該怎麼回答。
“屬下不知。”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無能為力的歉然。
“趙清雪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屬下還被關在天牢裏,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沒聽見。等屬下被放出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成了定局。”
徐龍象的眉頭緩緩皺起。
他的眉骨本就高,這一皺,那雙深陷的眼窩便更深了,將他的眼睛吞進兩片濃重的陰影裡。
“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焦灼。
柳紅煙搖了搖頭。
“屬下隻知道一件事。”
她頓了頓,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劍癡柳白,在秦牧手下。”
徐龍象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柳白?”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質問的語氣。
“劍癡柳白?三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那個柳白?”
“是。”
柳紅煙的聲音很輕,很穩。
“半步陸地神仙境。在秦牧手下。”
殿內陷入短暫的死寂。
徐龍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半步陸地神仙境。”
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柳紅煙看著他,嘆了口氣。
“也許是因為這個。”
“也許還有別的原因。屬下真的不知。”
徐龍象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殿內很靜。
他忽然想起趙清雪。
想起她站在皇城東門外與他道別時的樣子。
晨光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她看著他,目光複雜,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他以為那是女帝對盟友的考量。
他以為隻要他足夠強大,隻要他推翻秦牧,隻要他坐上那個位置,她就會用另一種目光看他。
但他現在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讀懂她那個眼神。
他從來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徐龍象的手指在袖中緩緩鬆開。
他抬起頭,看著柳紅煙。
“我知道了。”
他說,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他沒有再問。
沒有問柳白為什麼會在秦牧手下,沒有問半步陸地神仙境為何會臣服於一個昏君,沒有問趙清雪到底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沒有問她在想什麼。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柳紅煙,看著她那張蒼白的、微微紅腫的臉。
“紅煙,”他開口,聲音很輕,“你受苦了。”
柳紅煙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咬著牙,把那淚意逼了回去。
“殿下,”她開口,聲音沙啞,“時間不早了。您該走了。”
徐龍象看著她,點了點頭,轉過身,朝窗外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
“紅煙。”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
“等大事成了以後,你嫁給我吧。”
柳紅煙愣住了。
她站在那裏,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深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走了。
他沒有等她的回答,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他隻是說完那句話,便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槐樹的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月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晃動的光影。
那些光影裡,已經沒有了他的影子。
柳紅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她身上,將那張蒼白的、微微紅腫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眼睛還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她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他方纔說的那句話。
等大事成了以後,你嫁給我吧。
柳紅煙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那淚水無聲地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下,滴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痕跡。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站在那裏,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任由淚水瘋狂地湧出。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是為他哭,是為自己哭,是為北境哭,還是為那句永遠也不會實現的承諾哭。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到北境,回不到從前,回不到那個站在鎮嶽堂前仰著頭看匾額的小丫頭。
她回不去了。
窗外的月光漸漸西移,槐樹的影子在地上緩緩轉動。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淚水幹了,久到腿都麻了,久到那盞油燈的火苗燃盡了最後一絲光,在桌上留下一縷細細的、裊裊的青煙。
她終於動了。
她轉過身,走回桌邊,在椅上坐下。
桌上那本書還攤開著,停留在她很久很久以前翻到的那一頁。
她沒有再翻,隻是坐在那裏,望著那縷青煙一點一點地散盡。
窗外,夜風停了。
槐樹不響了。
月光也不動了。
一切都靜了下來,靜得像北境冬日裏下了一夜大雪後的清晨,白茫茫的,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了。
柳紅煙坐在桌前,望著那縷青煙一點一點地散盡。
她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株被暴風雨摧折過的花。
呼吸很輕,很慢,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不疾不徐,踩在金磚上,一下,又一下。
柳紅煙的身體猛地繃緊了,那緊繃從脊背開始,像一根被猛然拉直的繩索。
她幾乎是本能地從椅上站起來,膝蓋撞上桌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桌上的書被震得滑落下去。
她顧不上疼,轉過身,麵朝殿門。
殿門被推開,月光湧入,將那道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