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好自己身體……
這句話,有什麼特別的嗎?
徐鳳華跪在那裏,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她不敢想下去。
她抬起頭,殿門已經空了。
晨光從門外湧入,在青石板上鋪開一片金色的光毯,那光毯上隻有她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長長的,一直延伸到門檻邊。
他走了。
真的走了。
徐鳳華站起身,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窗。
晨風湧入,帶著初冬的涼意,拂過她滾燙的臉頰。
那涼意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也將那心中莫名的悸動,一點一點地吹散了。
她靠在窗框上,望著窗外。
庭院裏的臘梅還在開。
花瓣上的露珠晶瑩剔透,在晨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像一顆顆碎鑽,鑲嵌在那些粉白的花瓣上。
很美。
可徐鳳華看著這一切,卻什麼都沒看進去。
她的思緒,還停留在昨夜。
她想起他吻她時的溫柔。
溫柔得讓她幾乎要以為,他是真的在乎她。
溫柔得讓她幾乎要忘記,她應該恨他。
溫柔得讓她幾乎要忘記,她是誰,他在哪裏,她為什麼會在這裏。
徐鳳華又想起自己回應他時的感覺。
那感覺很奇怪,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迷路的人看見了遠處的燈火。
她不該這樣的。
她內心應該是抗拒的。
可她沒有。
她甚至沒有想過這個念頭。
徐鳳華閉上眼,靠在窗框上,任由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地從腦海中掠過。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變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在某個她不曾留意的瞬間,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像一條河,日復一日地流著,流經同一片河灘,沖刷著同一塊石頭。
一天看不出變化,一月看不出變化,可一年,兩年,十年。
那塊石頭,早就不再是從前那塊石頭了。
而她,就是那塊石頭。
被那條叫“秦牧”的河,日復一日地沖刷著,磨去了稜角,磨去了尖銳,磨去了那些她以為會永遠留在身上的東西。
她變了。
變得不像從前的自己了。
從前的她,是北境的大小姐,是鎮北王府最驕傲的女兒。
她可以在北境的雪原上縱馬賓士,可以在江南的商戰中運籌帷幄,可以在任何男人麵前昂起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們,讓他們知道這個女人,不是好惹的。
從前的她,不會在任何一個男人麵前低頭。不會跪在地上,用最恭順的姿態說“臣妾恭送陛下”。
不會在深夜裏輾轉反側,想著一個男人會不會來。不會在一個吻落下來的瞬間,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可現在,她會了。
她學會了低頭,學會了跪拜,學會了在那些她不願麵對的時刻,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裏,臉上隻留下那副完美的、無可挑剔的笑容。
她學會了依賴。
依賴那個她應該恨之入骨的男人。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恐慌。那恐慌從心底升起,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她的心臟,狠狠地、死死地捏著。
她怎麼能依賴他?
他是徐家的仇人,是強納她為妃的昏君,是她所有屈辱和痛苦的來源。
她應該恨他,應該怕他,應該時時刻刻想著怎麼逃離他、推翻他。
而不是在他懷裏,貪戀那一絲不該有的溫暖。
而不是在他離去的時候,心中湧起那奇怪的不捨。
而不是在他吻她的時候,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徐鳳華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在窗台上劃出幾道淺淺的白痕。
她這是怎麼了?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不是應該恨他嗎?
她不是應該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他是仇人,是敵人,是她必須打倒的物件嗎?
可為什麼,當他說“照顧好自己”的時候,她的心會跳得那麼快?
為什麼,當他在她身邊的時候,她會有那種奇怪的、安心的感覺?
為什麼,當她想起他的時候,心中不再是隻有恨,還有那種她說不清的、複雜的東西?
徐鳳華睜開眼,望著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
臘梅還在開,花瓣還在落。一隻鳥從枝頭飛起來,撲棱著翅膀,飛過宮牆,飛向那片藍得透明的天空。
她看著那隻鳥越飛越遠,越飛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消失在天際。
她忽然很羨慕那隻鳥。
它可以飛,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停在哪根枝頭就停在哪根枝頭。
而她,隻能站在這扇窗前,望著那片永遠也飛不出去的天。
徐鳳華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好想回到從前。
回到那個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什麼都不用忍的從前。
回到北境的雪原上,騎著馬,迎著風,大聲地笑,大聲地喊,把所有的煩惱都拋在身後,讓風把它們吹散,讓雪把它們掩埋。
可她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日子,像北境的雪,落在春天的陽光裡,化了,幹了,消失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徐鳳華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輕輕地、緩緩地撫摸著。
那動作很輕,很溫柔,像在撫摸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孩子,”她在心中默默地說,“你要好好的。”
“娘會保護你的。”
“無論發生什麼,娘都會保護你。”
她的眼眶,又紅了。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
臘梅的花瓣還在飄落,一片,又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池塘裡,落在那些斑駁的光影中。
而此時,
大秦皇城內。
關於秦牧迎娶離陽女帝為後的訊息,也已經盡人皆知,大街小巷沸沸揚揚,熱議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