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紅煙一想薑清雪愛上秦牧的事,就覺得頭皮發麻,不寒而慄。
她忽然想起許多事。
想起薑清雪這幾個月從皇城傳回北境的情報。
那些關於秦牧的、關於朝堂的、關於大秦動向的、被北境奉為圭臬的、每一份都仔細分析反覆推敲的情報。
如果薑清雪已經愛上了秦牧,那那些情報——
柳紅煙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不敢想下去。
可那個念頭,卻如同毒蛇般鑽進她腦海,怎麼也甩不掉。
那些情報,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有多少是薑清雪故意傳回北境、用來迷惑世子殿下的?有多少是秦牧授意她傳回的、精心編織的謊言?
北境這些月來的所有決策,有多少是基於這些情報做出的?
那些決策,把北境引向了何方?
柳紅煙的脊背,冷汗如雨。
她終於明白,北境敗得有多徹底。
柳紅煙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她的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北境完了。
世子殿下完了。
從一開始,就完了。
……
薑清雪靠在秦牧懷裏,臉燒得滾燙。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不該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就這樣撲進他懷裏。
可她忍不住。
她等了他太久,想了他太久,擔心了他太久。
此刻他終於回來了,完好無損地、安然無恙地、帶著那抹她熟悉的、慵懶的笑回來了。
她隻想抱著他,確認他是真的,確認這不是夢。
“好了。”
秦牧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笑意,帶著寵溺。
“還有人看著呢。”
薑清雪的臉更紅了。
她連忙從他懷裏退出來,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殿內的任何人。
可她的手,還抓著他的衣袖,緊緊地,不肯鬆開。
秦牧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沒有說什麼,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薑清雪,落在跪在地上的柳紅煙身上。
“朕給你帶了一個熟人。”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玩味。
薑清雪微微一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注意到殿中央還跪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衣裙,蒼白的臉,紅腫的掌印,嘴角結了痂的傷口。
那人跪在那裏,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看不清臉。
可那身形,那姿態,那即使跪著也依舊挺直的脊背——
薑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縮。
“柳紅煙?”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意外。
柳紅煙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薑清雪。
四目相對。
薑清雪看著那張蒼白的、紅腫的、滿是狼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也僅此而已。
沒有震驚,沒有恐懼,沒有她預想中的任何激烈反應。
隻有一種淡淡的、近乎平靜的意外。
彷彿她隻是在一個不太尋常的地方,見到了一個不太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柳紅煙看著薑清雪,看著她靠在秦牧懷裏的模樣,看著她抓著他衣袖的手,看著她那張泛紅的、寫滿歡喜的臉。
心中,那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了。
她終於確認了。
薑清雪叛變了。
不,不是叛變。
是選擇了秦牧。
是心甘情願地、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整個人都交給了他。
柳紅煙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薑清雪已經徹底投向秦牧,那她呢?
她還能回去嗎?
還能回到北境,回到世子殿下身邊嗎?
沒錯。
她回不去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
柳紅煙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弧度很淺,很淡,在燭光下幾乎看不見。
然後她低下頭,額頭觸地。
“民女柳紅煙,見過雪妃娘娘。”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字字清晰,如同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的。
殿內安靜了一瞬。
薑清雪看著她,看著這個她從小認識的人,看著這個在北境時總是站在徐龍象身後、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的女子。
此刻她跪在這裏,穿著趙清雪的衣裳,臉上帶著傷,眼中滿是認命的、死寂的平靜。
薑清雪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自己不久前,也是這樣跪在秦牧麵前。
也是這樣,一點一點地,失去所有的尊嚴、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堅持。
也是這樣,從一個自以為忠誠的人,變成一個無處可去的人。
她沒有說話。
隻是站在秦牧身邊,看著柳紅煙,看著這個和她一樣,被困在棋盤上的棋子。
秦牧靠在軟榻上,看著這一幕。
目光在薑清雪和柳紅煙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紅煙,”
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隨意,“你們不打算敘一敘舊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柳紅煙跪在地上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不知道秦牧是什麼意思。
是不信任她,在試探她?還是另有用意,在布殊麼她看不懂的局?
她不敢賭。
在這個男人麵前,她賭不起。
畢竟她隻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被隨時丟棄的棋子。
柳紅煙伏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貼到冰涼的金磚上,聲音沙啞。
“回陛下,民女不敢。”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
“不敢?”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
然後他緩緩坐直身體。
“是不是朕在這裏,打擾你們兩個老熟人敘舊了?”
說完,秦牧站起身。
“剛好,朕有點事情要出去一趟。”
“你們倆就在這裏敘敘舊吧。”
他說完,邁步朝殿門走去。
月白色的軟靴踩在金磚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就那樣走著,步伐從容,姿態慵懶,把這兩個北境出身的女子留在一座空蕩蕩的宮殿裏。
薑清雪和柳紅煙同時跪下去。
“恭送陛下。”
兩人的聲音一前一後響起,一個清冷,一個沙啞。
秦牧沒有回頭。
他跨過門檻,消失在夜色中。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砰。”
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麵的月光,也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殿內,隻剩下薑清雪和柳紅煙。
還有那滿室的燭火,和窗外透進來的、清冷的月色。
柳紅煙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從秦牧起身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再抬起過頭。
她隻是跪在那裏,額頭幾乎貼著金磚,肩膀微微顫抖著,像一隻被遺棄在風雪中的、無處可去的困獸。
她的腦海中反覆回蕩著秦牧方纔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他在試探她嗎?
還是真的隻是出去一趟?
他會在暗處看著嗎?
會有人監視嗎?
無數念頭如同亂麻般在她腦海中糾纏,纏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她聽見一個聲音。
“起來吧。”
那聲音很輕,很淡,帶著一種她熟悉的、卻已經很久沒有聽過的清冷。
柳紅煙的身體微微一僵。她緩緩抬起頭,看見薑清雪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
月光從窗欞間灑入,照在薑清雪身上,將她那襲素白的常服鍍上一層銀色的光。
她就那樣站著,垂手而立,姿態從容,彷彿她不是站在一座皇帝的宮殿裏,而是站在北境聽雪軒的梅樹下。
可那雙眼睛,已經不一樣了。
那雙在北境時總是清冷的、疏離的、帶著淡淡愁緒的眼睛,此刻依舊清冷。
可那清冷之下,多了一層柳紅煙看不懂的東西。
那東西很沉,很厚,像一口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古井,看不見底,也看不見波瀾。
柳紅煙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緩緩站起身,膝蓋傳來一陣刺骨的痠痛,讓她險些再次跌倒。她咬著牙,扶著身旁的椅背,勉強穩住身形。
她站在那裏,垂手而立,目光低垂,盯著自己的腳尖。
那身月白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與薑清雪那身素白的常服在燭光下幾乎分不出你我。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那沉默很重,重得像北境冬日裏壓在屋頂上的積雪。
柳紅煙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有許多話想說,想問薑清雪為什麼背叛北境,問她為什麼會愛上秦牧,問她那些傳回北境的情報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可她什麼都問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問了。
她也是叛徒。
不,她連叛徒都不如。
這個念頭讓她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羞恥,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她張了張嘴,本能地想要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想起北境,想起聽雪軒,想起那些在梅樹下一起看雪的日子。
那些日子,已經遠得像上輩子的事了。
“清雪——”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話還沒說完,薑清雪的聲音就響起了。
“還是喊我昭月吧。”
聽到這話,柳紅煙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鳳眸驟然瞪大,瞳孔深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她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薑清雪——不,是薑昭月。
昭月。
薑昭月。
這個名字,她在北境的密檔中見過。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親耳聽見這個名字,從這個人口中說出來。
從薑清雪——不,從薑昭月口中說出來。
柳紅煙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薑昭月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蒼白的、紅腫的、寫滿震驚的臉。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很久。
柳紅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一個字。
“是。”
薑昭月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追問柳紅煙為什麼震驚,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名字,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柳紅煙,等她從那震驚中回過神來。
燭火在燈台上“劈啪”地響了一聲,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窗外,夜風拂過,吹動庭院裏的臘梅,花瓣簌簌飄落,在月光下如同一場無聲的雪。
薑昭月終於再次開口。
“你來這裏,”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很輕,很淡,“徐龍象知不知道?”
柳紅煙的身體又顫了一下。
徐龍象。這三個字從薑昭月口中說出來,平淡得像在說一個陌生人。
沒有“世子殿下”的尊稱,沒有“龍象哥哥”的親昵,甚至沒有刻意壓抑的恨意或怨懟。
隻是徐龍象。
三個字,平平淡淡,像說今天的天氣,像說窗外的花。
柳紅煙的腦海中忽然閃過許多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