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四又走了三天。
這三天裏,他沒有再遇到追兵。
離陽的騎兵隻在江邊活動。
過了江,就是北境的地界。
北境的巡騎偶爾會經過。
他遠遠地看見過幾次,那些熟悉的身影跨坐在馬上,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光,旗號上是北境的徽記。
他沒有上前。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現在這個樣子,衣衫襤褸,滿身泥濘,腳上沒有鞋,臉上還有傷,左肩腫得老高,肋下的傷口還在滲血。
任何一個正常的北境巡騎都會把他當成逃犯,先抓起來再說。
他沒有時間浪費在解釋上。
他必須儘快見到世子殿下。
第三天黃昏的時候,他站在一座山丘上,看見了鎮北王府的輪廓。
那是一座建在山腳下的巨大建築群,灰牆黑瓦,方正厚重,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
夕陽在它身後沉落,將它的輪廓染成一片暗金色的剪影。
王府前麵是大片的軍營,營帳密密麻麻地鋪開,像秋天收割後的麥田。
炊煙從營帳間升起來,一縷一縷的,被晚風拉成斜斜的線。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酸澀壓下去。
然後他邁步,朝山下走去。
鎮北王府的大門在暮色中緩緩開啟。
門口的守衛看見他的時候,先是愣住,然後拔出刀,厲聲喝問:“站住!什麼人!”
他沒有停下。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守衛麵前三步遠的地方,才停下來。
“我要見世子殿下。”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鐵鎚落在鐵砧上,一下,一下,一下。
“我是北境探子,代號‘鐵’。我有重要軍情,必須麵呈世子殿下。”
守衛愣住了。
他們看著這個衣衫襤褸、滿身泥濘、光著腳站在暮色中的中年男人,看著他那雙被爐火熏了半輩子的、佈滿血絲的、卻異常平靜的眼睛。
一個守衛轉身跑進府裡。
另一個守衛還舉著刀,可那刀已經不像在指著敵人了。
趙老四站在那裏,等著。
風從北方吹過來,帶著初冬的、乾冷的、熟悉的氣息。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北境特有的、雪原上纔有的、清冽的、凜冽的、像刀片一樣的冷。
他在離陽住了八年,還是沒有習慣離陽的雪。
可北境的風,他一輩子都不會忘。
門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個守衛跑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灰袍的老者。
趙老四認得他,司空玄,世子殿下身邊的第一幕僚。
司空玄走到他麵前,停下。
他的目光在趙老四身上掃過,從他襤褸的衣衫,到他滿身的泥濘,到他光著的、滿是傷口的腳,到他腰間那把從離陽帶回來的、已經捲了刃的短刀。
“你是鐵?”司空玄問,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趙老四說。
“離陽那邊,出了什麼事?”
趙老四看著他,看著這張蒼老的、卻異常平靜的臉。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要見世子殿下。”他說。
司空玄看了他一會兒,轉過身。
“跟我來。”
他們穿過前院,穿過長廊,穿過一道又一道門。
趙老四每走一步,膝蓋就疼一下,肋下的傷口就撕扯一下,左肩就沉重一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像隔著一層水霧。
他咬著舌尖,那腥甜的味道讓他清醒了幾分。
終於,司空玄在一扇門前停下。
門上掛著一塊匾額——“鎮嶽堂”。
司空玄推開門。
殿內很亮,四角的銅燈台上燃著粗如兒臂的蠟燭。
正對著門的是一張紫檀木的長案,案後坐著一個人。
那人很年輕,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一身玄黑色的蟒袍,腰束玉帶。
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眉骨突出,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柄被反覆淬過火的劍,冷硬、鋒利、沉默。
徐龍象。
鎮北王世子,北境三十萬鐵騎的主人。
趙老四的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世子殿下……”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的氣音。
“柳紅煙……叛變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蠟燭在燈台上“劈啪”地響了一聲,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徐龍象握著茶盞的手,猛地一僵。
那盞青瓷茶盞在他指間發出一聲輕微的“哢”響,瓷壁上現出一道細密的裂紋。
他沒有說話,隻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燭光在他臉上跳躍,將那張冷硬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不可能。”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絕對不可能。”
趙老四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毯。
“離陽皇朝境內,我北境暗樁,已全部被離陽禁軍拔除。”
“隻剩下屬下活著出來。”
“屬下從離陽皇城一路北逃,沿途遭遇截殺。”
“設伏之人,熟知屬下所有可能的逃亡路線,知曉屬下每一處藏身之所,甚至連那條絕密通道都一清二楚。”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回聲。
“能同時掌握這些情報的北境之人,隻有她。”
“柳紅煙。”
徐龍象依舊沒有動。
他坐在那裏,手握著那隻已經裂了紋的茶盞。
趙老四繼續說著。
“第一道伏擊,在江邊。”
“離陽禁軍封鎖了所有渡口,隻在最險的那段江麵留了一道口子。”
“屬下從那裏下水,遊了半個時辰才過江。”
“上岸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那裏等著了。三個二品武者,帶隊的就是她。柳紅煙。”
“屬下不敵,被刺中肋下。”
“這一刀,是她親手刺的。”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肋下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
那動作很慢,像抬一根生了銹的鐵棍。
燭光照在他手上,那手在抖,抖得厲害,指尖全是乾涸的血痕和泥土。
“第二道伏擊,在黑鬆林。”
“她們算準了屬下的腳程,提前半日在那裏設伏。”
“這一次,屬下拚死殺出一條血路,後背中了兩刀。”
他轉過身,讓燭光照在他背上。
那背上的衣裳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兩道刀痕從左肩斜拉到右肋。
翻卷的皮肉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可邊緣還在滲著淡黃色的液體,那是傷口化膿的跡象。
“第三道伏擊,在北望坡。”
趙老四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說夢話。
“那已經是北境地界。”
“屬下的乾糧吃完了,水也喝完了,真氣耗盡,傷口化膿,連路都走不穩。”
“可她還在追。”
“她帶著一隊輕騎,從後麵追上來。”
“屬下滾下山坡,摔進一條溝裡,用枯枝爛葉把自己埋起來,才躲過那一劫。”
他的聲音停了。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
趙老四跪在那裏,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呼吸很重,像一口破舊的風箱被人反覆拉扯。
他抬起頭。
燭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已經瘦得脫了形。
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進去,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下巴上全是泥,鬍子拉碴地亂成一團。
隻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佈滿血絲的、被爐火熏了半輩子的、卻異常平靜的眼睛。
他望著徐龍象,望著這個他效忠了半輩子的人。
“殿下,柳紅煙,已徹底投向離陽。”
徐龍象手裏的茶盞,碎了。
那裂紋從杯沿一直蔓延到底部,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
茶水從裂縫裏滲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深色的桌案上,一滴,兩滴,三滴。
他沒有低頭看。
隻是坐在那裏,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那些碎瓷片從他掌心滑落,落在桌案上,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像冰淩斷裂。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柳紅煙。叛變了。
這六個字在他腦海中一遍一遍地迴響。
他想起她第一次出現在鎮北王府的那天。
那時候她還小,紮著兩個丫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站在門廊下,仰著頭看那塊“鎮嶽堂”的匾額。
他問她想不想留在王府做事,她說想。
他問她能做什麼,她說她能學。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亮得像北境冬夜裏的星。
後來她真的學會了。
學會了看賬本,學會了分析情報,學會了在刀尖上跳舞。
她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小丫頭,變成了他最信任的幕僚之一。
她替他走過最險的路,替他辦過最難的事,替他在離陽皇城紮下了一根又一根釘子。
她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從來沒有。
可此刻,趙老四跪在他麵前,說,柳紅煙叛變了。
徐龍象閉上眼。
“殿下。”
趙老四的聲音再次響起。
“屬下在離陽八年,從未與柳紅煙有過直接聯絡。”
“屬下的身份,隻有她一人知曉。”
“屬下所有的聯絡方式、藏身地點、逃亡路線,都是她一手安排。”
“能同時掌握這些情報的北境之人,隻有她。”
“屬下親眼見她與離陽禁軍同行,親耳聽她下令截殺屬下。”
“她手中那柄短刃,是北境軍中製式,刃口三寸處有一道缺口,那是屬下當年替她打磨時留下的。”
“那一刀刺入屬下肋下,力道、角度、深淺,都是存了殺心的。”
“殿下,屬下不是來告狀的。”
趙老四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一片枯葉從枝頭飄落。
“屬下是來報信的。”
“離陽皇朝境內的暗樁,已全部被拔除。”
“我北境與離陽的盟約,已成一紙空文。”
“屬下這條命,是殿下給的。”
“如今還剩下半條,也交給殿下。”
“殿下信也罷,不信也罷,屬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拿命換來的。”
他說完,額頭觸地。
那地毯很厚,很軟,可他的額頭貼在上麵,卻像貼在一塊冰上,冷得他渾身發顫。
他沒有再說話。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