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殿門外湧入,將整座天啟殿照得金碧輝煌。
十二根盤龍金柱在陽光下巍然聳立,柱身上的五爪金龍栩栩如生,彷彿隨時要破柱而出。
金磚鋪就的地麵光可鑒人,倒映著殿內那一根根粗如兒臂的紅燭。
燭火在晨風中微微搖曳,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列兩側。
文左武右,紫袍、緋袍、青袍,顏色分明,秩序井然。
可這秩序之下,是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連呼吸聲都被壓到了最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敞開的殿門上。等待著。
柳紅煙站在殿門外,深吸一口氣。
晨光從她身後照入,將那道纖細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就那樣站著,如同一隻被從籠中放出的、遍體鱗傷的困獸。
身後,趙清雪站在她三步之外。
月白色的衣裙在晨風中輕輕拂動,長發披散,隻用一根白玉簪鬆鬆綰起。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沒有催促,沒有說話。
柳紅煙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鳳眸中,恐懼還在,可那恐懼之下,多了一層東西。
那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那是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執念。
她邁步,跨過門檻。
“嘩啦——”
腳上的鐐銬在門檻上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如同一塊石頭投入死寂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文武百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審視,有冷漠,有好奇,也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
可柳紅煙沒有看他們。
她的目光,穿過那十二根盤龍金柱,穿過那紫檀木的長案,穿過那堆積如山的文書奏摺,落在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上。
然後,她的腳步微微一頓。
皇位上坐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長袍,俊朗的容顏,慵懶從容的姿態。
秦牧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目光落在她身上,含著笑。
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如同春風拂麵。可柳紅煙看見那笑容的瞬間,脊背便泛起一陣涼意。
她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坐在皇位上的男人,看著那個本該屬於離陽女帝的位置,此刻被他坐得理所當然。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這是離陽皇朝。
這是天啟殿。
這是離陽三百年來歷代皇帝舉行大典、接見使臣、頒佈詔書的地方。
可此刻,坐在那皇位上的,是大秦皇帝。
而離陽女帝趙清雪,就站在他身後,距離不過三尺,垂手而立,姿態恭順,如同侍女。
柳紅煙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費吹灰之力。
六個字,如同四根冰冷的鐵釘,狠狠釘進她心中。
秦牧沒有動用一兵一卒,沒有發起一場戰爭,甚至沒有離開這座皇宮。
他隻是站在這裏,坐在那裏,就讓離陽女帝站在了他身後,就讓離陽皇朝的三柱石俯首帖耳,就讓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不費吹灰之力。就吞併了一個皇朝。
柳紅煙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可那疼痛,遠不及她心中那正在翻湧的驚濤駭浪。
北境……又拿什麼跟這樣的人抗衡?
世子殿下還在北境苦苦謀劃,以為勝券在握。
以為隻要聯合離陽,隻要等待時機,隻要抓住秦牧的破綻,就能一舉推翻大秦。
可世子殿下不知道,離陽已經沒了。
他以為的盟友,已經成了秦牧的囊中之物。
他以為的勝算,不過是一場笑話。
而他柳紅煙,這個被世子殿下寄予厚望的使者。
此刻就站在這座已經屬於秦牧的宮殿裏,像個囚犯一樣,等著被審判。
柳紅煙的眼眶,微微泛紅。
不是為北境悲哀,不是為世子殿下悲哀。而是為自己悲哀。
為那個在北境風雪中、以為自己正在為正義而戰的柳紅煙悲哀。
那個柳紅煙,太傻了。
傻到以為他們真的能改變什麼。
傻到以為隻要足夠忠誠、足夠努力,就能等到雲開月明的那一天。
可現實是什麼?
現實是,強者為尊。
現實是,誰的拳頭硬,誰就是道理。
現實是,她柳紅煙,此刻就站在這座宮殿裏,像個螻蟻一樣,等著那個強者宣判她的生死。
柳紅煙眸光微動。
那雙鳳眸中,那悲涼、那不甘、那掙紮,都已褪去。
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要活下去。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不是為了北境,不是為了世子殿下,不是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大義”。
隻是為了她自己。
為了那個在北境風雪中長大、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好不容易活到今天的柳紅煙。
她要活著。
哪怕像狗一樣活著。哪怕要跪在那個男人麵前,搖尾乞憐。
哪怕從今往後,再也不是那個驕傲的北境幕僚。
她都要活著。
這個念頭,如同一團火,在她心中燃燒。
將那悲涼、那不甘、那掙紮,全都燒成灰燼。
隻留下一片熾熱的、灼人的求生欲。
柳紅煙深吸一口氣,邁步,繼續朝殿中央走去。
“嘩啦——嘩啦——”
腳上的鐐銬在金磚上拖曳,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
文武百官的目光,追隨著她。
但柳紅煙已經不在乎了。
她走到殿中央,停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皇位上的那個男人。
秦牧依舊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
晨光從殿門外灑入,照在他身上,將那張俊朗的麵容照得半明半暗。
那雙深邃的眼眸,正落在她身上,含著笑,意味深長。
柳紅煙對上那目光,心中升起一陣自嘲的苦澀。
北境,拿什麼跟他抗衡?
世子殿下,拿什麼跟他鬥?
她忽然覺得,好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
是那種堅持了很久、付出了很多、以為終於要看到希望,卻忽然發現,從一開始就註定會失敗的絕望。
可那絕望,隻在她心中停留了一瞬。
因為那個要堅持活下去的想法,變得更加強烈了。
北境已經註定敗了。
她沒必要為北境而死。
世子殿下或許會輸,或許會死,可那與她何乾?
她為他做了那麼多,為他出生入死,為他深入虎穴。
可此刻,她站在這座宮殿裏,麵臨生死抉擇的時候,他在哪裏?
在北境。在鎮北王府裡,謀劃著他的大業。
不知道她的處境,不知道她的恐懼,不知道她正在用自己的命,為他曾經的野心買單。
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柳紅煙的眼眶,微微泛紅。
可她咬著牙,沒有那淚落下來。
相比之下,她不如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然後尋找機會。
說不定,能和大秦皇朝的徐鳳華取得聯絡。
然後裏應外合。
沒錯,柳紅煙在用這個理由安慰自己,說服自己。
她不是在苟且偷生,她是在忍辱負重。
她不是在背叛北境,她是在為北境保留最後的火種。
她不是怕死,她是為了更大的目標,才選擇活下去。
多好的理由。
完美得無懈可擊。
完美得讓她自己都找不出反駁的話。
柳紅煙的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她當然知道,這隻是藉口。
隻是她為了活下去,給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藉口。
可那又如何?隻要能活著,藉口就藉口吧。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秦牧的目光。
就在這時——
秦牧開口了。
“柳紅煙,你可知罪?”
柳紅煙緩緩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低著頭,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麵。
那湖藍色的長裙在她身周鋪開,皺巴巴的,沾滿了灰塵,如同一朵即將枯萎的花。
她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民女……認罪。”
她沒有問是什麼罪。
沒有辯解。
沒有求饒。
隻是認罪。
認那個她根本不知道是什麼的罪。
因為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選擇。
殿內,依舊死寂。
文武百官看著跪在地上的柳紅煙,看著她那副卑微的、毫無尊嚴的模樣。
有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有人低下頭,不敢再看。
可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秦牧看著她跪伏的身影,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沒有急著說話。
隻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柳紅煙身上移開,掃過殿內那些低垂的頭顱,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身影。
最後,落在那些紫袍老臣身上。
他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女乃是北境探子。按離陽律法,該如何處置?”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的氣氛驟然一凝。
文武百官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複雜。
北境探子?
在三日之前,柳紅煙分明還是北境使者。
“使者”和“探子”,一詞之差,卻是天壤之別。
使者,受兩國盟約保護。
探子,人人得而誅之。
秦牧這是要把她往死裡整。
可他們能說什麼?敢說什麼?
沉默,在殿內蔓延。
那沉默如同無形的潮水,將所有人淹沒。
沒有人敢第一個開口,沒有人敢在這時候站出來。
終於,一個聲音從佇列中響起。
那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回陛下,按離陽律法——”
那是一個身穿深紫色仙鶴補服的老臣。
他低著頭,沒有看秦牧,也沒有看柳紅煙,隻是盯著自己腳尖的金磚,一字一頓:
“當斬。”
柳紅煙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顫抖從肩膀開始,蔓延到脊背,到雙手,到全身。
她跪在那裏,整個人如同風中的落葉,搖搖欲墜。
當斬。
這兩個字,如同一把冰冷的刀,架在她脖子上。
她感覺那刀刃已經貼上了麵板,冰冷的觸感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幾乎能看見自己頭顱落地的畫麵,能看見鮮血從脖頸噴湧而出,能看見自己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倒在冰冷的地麵上。
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來,將她淹沒。
柳紅煙立刻抬起頭,看向趙清雪的方向,眼神中充滿了哀求之色。
趙清雪站在秦牧身後,心中嘆了口氣,隨後開口道:
“離陽如今以我大秦為主。”
趙清雪從秦牧身後緩步走出。
月白色的衣裙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裙擺在地麵上拖曳而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走到長案一側,停下,轉過身,麵朝群臣。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平靜地掃過殿內那些紫袍、緋袍、青袍的身影。
她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律法自然同樣以大秦為主。此事該如何處罰,還得看大秦律法如何。”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文武百官的臉色,齊齊一變!
趙清雪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刀,狠狠刺進這些離陽老臣心中。
離陽以大秦為主。律法自然以大秦為主。
這分明是在宣告,離陽皇朝,從今往後,再也沒有自己的律法了。
從今往後,他們這些離陽老臣,要遵守的,不再是離陽律法,而是大秦律法。
那個他們研究了半輩子的、倒背如流的、引以為傲的離陽律法,從此刻起,作廢了。
從此刻起,他們連犯了法,都不知道該按哪條律法來判。
因為他們不懂大秦律法。
那個他們從未研究過的、一無所知的、屬於另一個皇朝的律法。
趙清雪看著他們,看著那些蒼老的、寫滿茫然的臉。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依舊沒有任何情緒。
隻有一片平靜。
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彷彿她親手終結的,不是離陽三百年的律法傳承,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姦細,自然要殺。”
這時,秦牧突然開口淡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