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坐在皇位上,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憤怒的臉。
掃過那些寫滿不甘和決絕的眼睛。
掃過那些緊握的劍柄。
掃過那些微微顫抖的鬍鬚。
然後,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卻格外清晰。
他轉過頭,看向趙清雪。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滿是無奈。
“清雪。”
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朕答應過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不在朝堂上殺人。”
趙清雪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真誠的無奈。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他真的答應過她。
昨夜在清心閣,她問他——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他問:“什麼事?”
她說:“如果有一天,你坐在離陽的朝堂上,麵對那些反對你的臣子,能不能,不要殺人?”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
“朕答應你。”
那一刻,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感動,有溫暖,更有一種,
說不清的歸屬感。
而此刻,他做到了。
即使麵對這些憤怒到恨不得殺了他的臣子。
即使麵對這些拔劍相向的武將。
他依舊沒有動手。
隻是坐在那裏,看著她。
那她也該做些什麼了。
趙清雪深吸一口氣。
她邁步。
一步一步,朝那些臣子走去。
月白色的衣裙在金磚上拖曳而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走到他們麵前,她停下。
與他們相距不過三尺。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熟悉的臉。
掃過陳文淵那張蒼老的、滿是淚痕的臉。
掃過趙延年那張鐵青的、寫滿不甘的臉。
掃過陳延敬那張剛毅的、滿是怒意的臉。
掃過那些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對她忠心耿耿的臣子。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可她咬著牙,不讓淚水流下。
她開口。
“諸位愛卿。”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朕心意已決。”
“不可更改。”
陳文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著趙清雪,看著這張他從小看著長大的臉。
看著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那平靜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陛下……”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
“您——您怎麼能……”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那雙眼睛裏的光芒,他太熟悉了。
那是陛下下定了決心時,才會有的光芒。
那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光芒。
趙清雪看著他,看著他這副模樣。
心中,那酸楚又深了幾分。
可她依舊沒有改變語氣。
隻是繼續道:
“大秦與離陽結為姻親之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
“兩國友好往來,百姓安居樂業。”
“這是好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
殿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憤怒的臉,那些寫滿不甘的眼睛。
此刻,都獃獃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平靜的、不容置疑的臉。
看著她那雙深紫色的、彷彿在訴說什麼的鳳眸。
陳文淵的手,緩緩垂落。
那柄短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他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踉蹌著後退兩步,幾乎要摔倒。
身旁的同僚連忙扶住他。
可他渾然不覺。
隻是獃獃地看著趙清雪,看著這張他從小看到大的臉。
眼中,滿是深深的絕望。
趙延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張鐵青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一種深深的茫然。
他看著趙清雪,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
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延敬的手,依舊按在劍柄上。
可他也沒有拔劍。
隻是站在那裏,死死地盯著趙清雪。
那雙虎目中,滿是壓抑不住的痛苦。
那是他願意用生命守護的君主。
可此刻,她卻站在他們麵前。
親口說,
她要嫁給那個男人。
親口說,
這是好事。
陳延敬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那嗚咽聲很輕,卻在這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
可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陛下——”
那人從文官佇列中走出。
是一個中年文官,穿著緋色的官袍,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文士特有的儒雅。
他走到趙清雪麵前三步處,停下。
躬身行禮。
然後,抬起頭。
看著趙清雪。
他開口。
“臣鬥膽問一句——”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離陽與大秦,真的是和盟關係嗎?”
“還是——”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附屬?”
話音落下的瞬間。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趙清雪身上。
落在她那張絕世容顏上。
落在她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
等待著。
趙清雪看著他,看著這個中年文官。
看著他眼中那深深的期待。
心中,那酸楚又深了一層。
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有人問。
她也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會讓多少人絕望。
可她必須回答。
因為這是事實。
因為這是——
無法改變的現實。
趙清雪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殿內凝重的空氣,讓她整個人都冷了幾分。
然後,她開口。
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每一個字,都如同一塊巨石,狠狠砸進所有人心中。
“從今往後,”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離陽以大秦為首。”
“共同進退。”
“並且——”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群臣:
“離陽皇朝的軍權——”
“將會一併交給大秦。”
話音落下的瞬間!
殿內,再次炸開了鍋!
“什麼?!”
“軍權也要交給大秦?!”
“這怎麼行!”
驚呼聲、質疑聲、反對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那些武將,一個個臉色漲紅,眼中滿是極致的憤怒和不甘!
那些文官,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那些宗室成員,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
一個武將,猛地衝出佇列!
他虎背熊腰,一身玄鐵戰甲,正是禁軍副統領,周雄!
他衝到顧劍棠麵前!
那雙虎目,死死地盯著顧劍棠!
盯著那個他效忠了二十年的老將軍!
盯著那個離陽的軍神!
“顧將軍!”
他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帶著一種近乎質問的意味:
“這是真的嗎?!”
顧劍棠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寫滿憤怒和不甘的臉。
看著他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顧劍棠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雄眼中的期待,一點一點地熄滅。
久到殿內的嘈雜聲,都漸漸安靜下來。
然後,他終於開口。
聲音沙啞,低沉,卻在這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
“陛下說的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你難道聽不見嗎?”
周雄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
整個人如同被重鎚擊中,踉蹌著後退一步!
那張剛毅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隻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看著顧劍棠,看著那張他熟悉了二十年的臉。
看著那雙曾經銳利如鷹、此刻卻隻有疲憊的眼睛。
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說什麼。
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能獃獃地站在那裏。
顧劍棠看著他這副模樣,沒有再說話。
隻是閉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是翻湧的、無處發泄的悲哀。
周雄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最終,隻是踉蹌著後退幾步。
退回了武將佇列中。
低著頭,不再說話。
可那雙攥緊的拳頭,依舊在微微顫抖。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在金磚上。
可他渾然不覺。
殿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寂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
更加壓抑。
更加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
一聲悲呼,從人群中響起。
“嗚呼——!”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臣,猛地跪倒在地!
他雙手捶地,老淚縱橫!
“這是要將離陽皇朝的國祚,斷送了啊——!”
他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在這寂靜的殿內回蕩,顯得格外淒涼。
“三百年!三百年基業!”
“太祖皇帝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江山!”
“如今,就要拱手讓人了嗎——!”
他哭喊著,額頭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上。
“砰砰”作響。
鮮血順著額頭流下,和眼淚混在一起,糊滿了整張臉。
可他不停。
隻是拚命地磕,拚命地哭喊。
這哭聲,如同導火索般,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斷送國祚!斷送國祚啊!”
又一個老臣跪倒在地,仰天長嘯!
“我等有何顏麵,去見列祖列宗!”
“有何顏麵,去見太祖皇帝!”
越來越多的臣子跪倒在地!
那些白髮蒼蒼的老臣,那些剛直不阿的諫官,那些忠心耿耿的武將——
一個接一個,跪了下去!
哭聲、喊聲、悲呼聲,響成一片!
整座天啟殿,彷彿變成了靈堂!
那悲傷的氣氛,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在這悲痛之中——
也有一些人的目光,開始悄悄地,落在那道站在皇位旁的身影上。
落在李淳風身上。
落在那個始終沉默的、臉色蒼白的離陽劍神身上。
他們想起昨夜那道衝天而起的劍光。
想起那場驚世之戰。
想起國師那張蒼白的臉。
想起他眼中的疲憊和敬畏。
他們似乎明白了什麼。
明白了為什麼張钜鹿不反抗。
明白了為什麼顧劍棠不拔劍。
明白了為什麼——
他們的陛下,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因為國師敗了。
離陽劍神,半隻腳踏入陸地神仙境的絕世強者。
傾盡全力,依舊敗了。
敗在那個坐在皇位上的男人手中。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個男人的實力,遠超他們的想像。
意味著離陽,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意味著——
他們隻能接受。
這個認知,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那些悲哭的臣子,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那些跪倒在地的身影,緩緩抬起頭。
他們看著皇位上的秦牧。
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
還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秦牧也在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悲哭的臣子,看著那些跪倒在地的身影。
看著那些漸漸安靜下來的、眼中滿是絕望的臉。
他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如同春風拂麵。
可落在那群臣眼中,卻讓他們脊背發涼。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姿態依舊慵懶。
然後,他開口。
“諸位愛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群臣:
“誰不服?”
“站出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沒關係,朕讓你們暢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