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
禦花園的角落裏。
王濟民提著藥箱,踉蹌著走進一處僻靜的假山後。
他靠在假山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額頭上的冷汗,還在不停地往下流。
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從秦牧說出那句“饒你不死”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抖。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
後怕。
太險了。
太險了。
差一點,就暴露了。
差一點,他和娘娘就都完了。
還好,
還好他今天早上猶豫了一下,並沒有真正的拿打胎葯過來,而是拿了一個腹瀉藥。
因為他總感覺小姐以後可能會後悔,畢竟那是她的骨肉。
所以,他故意留了一手,並沒有拿打胎葯,而是拿了一個腹瀉藥過來準備先糊弄小姐一番。
但當時麵對秦牧的質問時,他也不好說這是腹瀉藥,畢竟誰會閑的沒事帶一個腹瀉藥?
他隻能說這是止瀉藥,沒想到秦牧竟然真的看出了功效。
王濟民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複雜的清明。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不能再冒險了。
至少,暫時不能。
他必須等。
等風頭過去。
等秦牧放鬆警惕。
等——
再尋找機會。
王濟民深吸一口氣,提著藥箱,從假山後走出。
沿著偏僻的小徑,朝太醫院的方向走去。
腳步,依舊有些踉蹌。
可那背影,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和一絲深深的、揮之不去的陰影。
......
而此刻。
禦花園深處。
秦牧和徐鳳華並肩走在鋪滿金黃落葉的小徑上。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徐鳳華的心,依舊在劇烈地跳動。
可她的臉上,卻沒有任何錶情。
隻是靜靜地走著,陪著那個她永遠也看不透的男人。
秦牧走在她身側,步伐不疾不徐。
目光偶爾掃過她的臉,含著笑。
那笑容很溫和。
可落在徐鳳華眼中,卻讓她脊背發涼。
秋風拂過禦花園,捲起幾片金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落在鵝卵石小徑上。
徐鳳華跟在秦牧身側,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心中那驚濤駭浪終於漸漸平息了些許。
王濟民的事,算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雖然那條線暫時不能再用,但至少——
至少秦牧沒有發現真相。
至少她懷孕的事,還藏在心底。
至少她還有時間,去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徐鳳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她抬起頭,看向走在前麵的那道月白色身影。
秦牧走得不快,步伐從容而隨意,彷彿真的隻是在自家後花園裏散步。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將那張俊朗的側臉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角始終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偶爾掃過路邊的花草,偶爾望向遠處假山上的亭台樓閣。
看起來,真的很悠閑。
可徐鳳華知道,這個男人從不做無意義的事。
他此刻的悠閑,背後一定藏著什麼目的。
隻是她暫時還猜不透。
就在這時,秦牧忽然停下腳步。
徐鳳華也跟著停下,抬眼看向他。
秦牧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含著笑。
“愛妃,”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玩味,“來京城這麼久了,還沒好好轉過吧?”
徐鳳華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秦牧會突然問這個。
她在京城確實很久了。
從被強納為妃的那一刻起,她就困在這座皇城裏。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
見到的,隻有那些朱紅的宮牆,那些雕樑畫棟的殿宇,那些永遠低著頭、永遠恭順的宮女太監。
外麵的世界,對她而言,彷彿已經隔了一個世紀。
徐鳳華垂下眼簾,聲音輕柔:
“回陛下,臣妾入宮之後,確實不曾出過宮門。”
秦牧點了點頭。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纔更加真實了幾分,帶著一種徐鳳華從未見過的……興緻?
“那正好,”他說,“陪朕出宮走走吧。”
徐鳳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出宮?
現在?
她抬眼看向秦牧,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驚愕和不解。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怎麼?”他問,“不想去?”
徐鳳華連忙搖頭。
“臣妾……隻是有些意外。”她說,聲音微微發顫。
秦牧看著她,輕輕笑了笑。
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掌心溫熱,帶著薄繭的觸感,讓徐鳳華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被他牽著,沿著小徑繼續向前。
秦牧帶著徐鳳華先是換了一身普通衣服,然後又簡單的喬裝打扮了一下。
隨後,兩人穿過重重宮門,繞過層層殿宇。
約莫一刻鐘後,兩人站在了一扇偏僻的宮門前。
那宮門不大,朱漆斑駁,看起來毫不起眼。
門口停著一輛普通的青布馬車,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車夫正坐在車轅上打盹。
秦牧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車夫的肩膀。
車夫猛地驚醒,看見秦牧,連忙要跪下行禮。
秦牧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然後,他掀開車簾,回頭看向徐鳳華。
“上車吧。”他說。
徐鳳華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上馬車。
車廂不大,陳設簡單。
兩張相對的軟榻,一張小小的茶幾,幾個靠枕。
與皇宮中那些金碧輝煌的禦輦相比,簡直簡陋得如同乞丐的住處。
可徐鳳華坐在這車廂裡,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出宮。
她終於要出宮了。
雖然隻是暫時的,雖然身邊還坐著那個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但至少,她能看見外麵的世界了。
能看見那些久違的街巷,那些尋常百姓,那些——
屬於人間的煙火氣。
馬車微微一震,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徐鳳華靠在車壁上,透過車簾的縫隙,望向窗外。
宮牆在緩緩後退,一重又一重。
終於,馬車駛出了那道沉重的宮門。
外麵,是另一番天地。
……
馬車在一條繁華的街道口停下。
秦牧掀開車簾,率先跳下馬車。
然後,他轉過身,朝徐鳳華伸出手。
徐鳳華看著那隻手,遲疑了一瞬。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
他的手依舊溫熱,帶著薄繭的觸感。
她借力跳下馬車,站在他身側。
抬起頭,望向眼前的一切。
這是一條寬闊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
賣布的、賣糧的、賣胭脂水粉的、賣字畫古玩的……
各式各樣的招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斑駁的光。
街邊還有不少小攤,賣著熱氣騰騰的包子、金黃酥脆的炸糕、晶瑩剔透的糖葫蘆。
叫賣聲此起彼伏,與行人的談笑聲、孩童的追逐聲混在一起,織成一首熱鬧而鮮活的市井交響曲。
徐鳳華站在街口,獃獃地看著這一切。
她有多久,沒見過這樣的場景了?
從八歲起,她就被困在深宅大院裏,學習那些大家閨秀該學的一切。
後來嫁入趙家,雖然能在江南商路暗中走動,但每次出門,都是前呼後擁,戒備森嚴。
再後來,被強納為妃,更是徹底與世隔絕。
如今,站在這熱鬧的街頭,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尋常百姓,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從井底爬出的青蛙。
原來,外麵的世界,是這樣的。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笑。
“走吧,”他說,“朕帶你去嘗嘗,這京城最好吃的東西。”
他牽起她的手,邁步走進人群。
徐鳳華被他牽著,亦步亦趨地跟著。
她發現,秦牧對這裏很熟悉。
他輕車熟路地穿過人群,來到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前。
“老張,來兩串。”他說。
那賣糖葫蘆的老漢抬起頭,看見秦牧,眼睛一亮。
“喲,公子又來啦!”他笑著,手腳麻利地從草靶子上取下兩串最大的糖葫蘆,遞過來,“還是老規矩,多加點芝麻?”
秦牧點了點頭。
老漢從旁邊的小罐裡舀了一勺炒熟的芝麻,均勻地撒在糖葫蘆上。
那晶瑩的糖衣上,頓時綴滿了金黃的芝麻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秦牧接過一串,遞給徐鳳華。
徐鳳華愣愣地看著那串糖葫蘆。
紅彤彤的山楂,裹著一層晶瑩的糖衣,上麵綴滿芝麻。
很普通。
普通得她在北境時,每年冬天都能看見。
可她從未吃過。
因為那些規矩告訴她,大家閨秀不能站在街邊吃東西。
那樣有失體統。
“嘗嘗。”秦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徐鳳華抬起頭,看向他。
他正咬著一顆糖葫蘆,嘴角還沾著一點糖漬,眼中滿是笑意。
那模樣,哪有半點帝王的威嚴?
分明就是一個貪吃的尋常公子哥。
徐鳳華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她接過糖葫蘆,輕輕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裹著糖衣的甜,在舌尖炸開。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好吃。
真的好吃。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怎麼樣?”他問。
徐鳳華點了點頭。
“好吃。”她說。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滿足。
秦牧笑了笑,牽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他帶著她逛遍了整條街。
他帶她去買剛出籠的包子,那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滿嘴流油。
他帶她去吃熱氣騰騰的餛飩,那餛飩湯鮮味美,上麵飄著翠綠的蔥花和金黃的蛋皮。
他帶她去嘗酥脆掉渣的燒餅,那燒餅上撒滿芝麻,咬一口“哢嚓”作響。
每到一個攤位,他都像是老熟人一樣,和攤主們打招呼。
“老王,來兩個燒餅!”
“李嬸,餛飩兩碗,多加香菜!”
“小陳,你那炸糕還熱著嗎?”
攤主們看見他,也都熱情地招呼著。
“公子來啦!今天帶夫人一起啊?”
“夫人真漂亮!公子好福氣!”
“來來來,剛出鍋的,趁熱吃!”
徐鳳華站在一旁,看著他和那些攤主們談笑風生。
心中那荒謬感,越來越濃。
這個在街邊買燒餅、和攤主閑聊的男人,真的是那個在朝堂上高高在上、在深宮中深不可測的大秦皇帝嗎?
這個會因為吃到好吃的而露出滿足笑容的男人,真的是那個將她囚禁、羞辱、折磨的人嗎?
她看不透。
真的看不透。
……
逛完小吃街,秦牧又帶著她來到一處熱鬧的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