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華聽到這兩個字,心頓時又揪了起來。
她現在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兩個字。
難道是秦牧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尖銳的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強迫自己臉上不能露出任何異樣。
但她能做到的,也僅此而已了。
心跳得太快了。
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生怕那心跳聲太大,大到被秦牧聽見。
王濟民卻依舊鎮靜。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跪倒在地。
動作很慢,很穩,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陛下,”他的聲音沉穩,聽不出任何異常,“微臣在。”
秦牧靠在石凳上,一手支頤,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含著笑。
“王太醫,”他開口,聲音隨意得彷彿在閑聊,“朕最近也感覺有些疲倦,你也給朕開一些葯吧。”
王濟民微微一怔。
隨即,他恭聲道:
“是,陛下。等臣回去以後,就給陛下抓藥送來。”
他說得自然,滴水不漏。
可秦牧卻笑了。
那笑聲很輕,在秋日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何必這麼麻煩?”
他說,目光落在那藥箱上,“朕看你那藥箱裏好像還有一點葯,不如直接先給朕就是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徐鳳華的心,徹底提了起來!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
可喉嚨裡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隻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那恐懼,那緊張,那絕望,正在瘋狂翻湧。
藥箱裏剩下的葯。
就是那包打胎葯。
藏在夾層裡。
如果秦牧要看——
如果秦牧開啟——
她不敢想下去。
王濟民卻依舊鎮靜。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微微躬身,聲音平穩:
“啟稟陛下,微臣剩下的這些葯,並非是安神的。”
“哦?”秦牧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好奇,“那是什麼葯?”
王濟民抬起頭,迎上秦牧的目光。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滿是坦然。
“這葯,”他一字一頓,“是用來治療腹瀉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
“隻可以用於止瀉。”
徐鳳華聽到這話,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稍稍鬆動了一瞬。
止瀉藥。
這個說辭,倒是合情合理。
若是秦牧不通藥理,或許——
可下一秒,秦牧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剛好。”
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驚喜,“雪妃今日早上還告訴朕,她肚子有些不舒服,沒想到你竟然還帶著這種葯。”
他伸出手,指向王濟民手中的藥箱:
“那你直接給朕好了。”
徐鳳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什麼?
薑清雪的肚子不舒服?
這——
這下糟了!
那可不是什麼所謂的止瀉藥,那是打胎葯啊!
怎麼能給薑清雪吃?
吃完肯定要出問題的!
而且萬一被發現有問題的話,那就更完蛋了。
徐鳳華的大腦在瞬間一片空白。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
不能坐以待斃。
絕對不能。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
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陛下,這葯哪能亂吃呀?還需對症纔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濟民身上:
“不如待會讓王太醫親自去一趟毓秀宮,給雪妃妹妹診斷一下,這樣纔好對症下藥。”
王濟民也連忙接話,連連點頭:
“是啊,陛下。是葯三分毒,微臣還需要親自診斷之後,才能判斷使用什麼葯。”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可秦牧卻笑了笑說。
“你把葯拿出來,”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看一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濟民臉上:
“剛好,朕也略通藥理。”
“如果合適的話,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王濟民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徐鳳華。
那一眼,極快,極輕。
可秦牧看見了。
徐鳳華也看見了。
她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她知道,王濟民在等她的示意。
等她想出對策。
可她此時此刻,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辦?
該怎麼辦?
秦牧竟然懂藥理?
他什麼時候懂藥理的?
他懂多少?
能看出那包葯的成分嗎?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湧,快得幾乎要將她淹沒。
可她什麼都想不出來。
隻是獃獃地站在那裏,看著王濟民,看著秦牧。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其緩慢。
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
秦牧等了一瞬。
見兩人都沒有動,他的臉色微微一沉。
“怎麼?”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上了一絲冷意,“你不相信朕精通藥理?”
這話說得極重。
王濟民渾身一顫,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他連連叩首:
“臣當然沒有懷疑陛下的意思!臣不敢!臣萬萬不敢!”
“那就拿出來。”秦牧淡淡道。
王濟民不敢再猶豫。
他的手,緩緩伸向藥箱。
開啟箱蓋。
手指在那些明麵上的藥包上停留了一瞬,然後——
按動了箱底一處細微的凸起。
“哢嗒。”
一聲極輕的機括聲響起。
藥箱底部的木板,悄無聲息地滑開一條縫隙。
露出裏麵一個薄薄的夾層。
夾層裡,靜靜地躺著一個紙包。
徐鳳華看著那個紙包,瞳孔劇烈地顫抖。
那是她的打胎葯。
此刻,它正被王濟民顫抖的手,從夾層中取出。
王濟民雙手捧著那個紙包,恭敬地呈上。
秦牧伸出手,接過。
那紙包很小,很輕。
用普通的黃紙包著,外麵用麻繩繫了一個結。
秦牧將紙包放在石桌上。
手指輕輕解開麻繩。
黃紙展開。
露出裏麵那些褐色的粉末。
那些粉末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混合著各種藥材的碎屑,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苦澀的葯香。
秦牧低頭,看著那些粉末。
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徐鳳華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地盯著秦牧的臉,盯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眉頭皺起的弧度,那目光凝滯的瞬間,那嘴角微微下沉的線條——
每一個細節,都讓她心跳加速。
完了。
徹底完了。
一切都完了。
秦牧看出那是什麼葯了。
她懷孕的事情暴露了。
她想要打胎的事情也暴露了。
她那些日子以來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謀劃,所有的等待——
都將化作泡影。
徐鳳華的手指,在袖中劇烈地顫抖。
她幾乎要站不穩。
可她不能倒下。
絕對不能。
她咬著牙,強迫自己站在那裏。
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宣判。
王濟民跪在地上,額頭觸地。
他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可他沒有說話。
隻是跪著,等待著。
時間,彷彿凝固了。
隻有秋風拂過銀杏樹的聲音,沙沙作響。
隻有那金黃的葉片,一片片飄落。
秦牧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王太醫,”他說,眉頭依舊皺著,“你這個葯,似乎不太對啊。”
徐鳳華的心,徹底涼了。
完了。
真的完了。
她閉上眼。
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一切。
王濟民卻微微一怔。
他抬起頭,看向秦牧。
“陛下……?”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秦牧看著他,指著那包藥粉,一字一頓:
“你這個葯,哪裏是治療腹瀉的?”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明明是讓人腹瀉的。”
王濟民愣住了。
他獃獃地看著那包葯,眼中滿是茫然。
然後,他猛地反應過來,驚呼道:
“啊?不應該呀!難道是我抓錯葯了?”
他膝行上前,湊近那包葯,仔細端詳。
看了許久。
終於,他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
“撲通”一聲,他重重地跪倒在地,額頭深深觸地,聲音裡滿是惶恐:
“陛下慧眼如炬!是微臣老眼昏花,抓錯了葯,導致藥效的逆轉!微臣該死!微臣罪該萬死!”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額頭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上。
“砰砰”作響。
秦牧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這樣粗心大意,”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滿,“可怎麼當太醫呀?萬一哪天給宮裏的人抓錯葯,可怎麼辦?”
王濟民連連叩首:
“微臣該死!微臣該死!微臣一時疏忽,險些鑄成大錯!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饒命!”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滿是恐懼。
秦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念你在太醫院辛勞多年,”他說,“饒你不死。”
王濟民渾身一震,眼淚瞬間湧出。
“多謝陛下!多謝陛下不殺之恩!”他連連叩首,額頭磕得通紅。
秦牧頓了頓,又補充道:
“罰俸一年。”
“是!是!”王濟民連連點頭,“微臣領罰!微臣一定銘記陛下教誨,再也不敢粗心大意!”
秦牧看著他這副模樣,擺了擺手。
“下去吧。”
“是!陛下!”
王濟民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提著藥箱,踉蹌著朝涼亭外走去。
走到涼亭門口,他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扶著門框穩住身形,他回頭朝秦牧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消失在鵝卵石小徑的盡頭。
涼亭內,重新陷入寂靜。
秦牧靠在石凳上,目光落在那包被開啟的、灑在石桌上的藥粉上。
他伸出手,輕輕拈起一撮。
在指尖撚了撚。
然後,隨手灑在地上。
那褐色的粉末,飄飄揚揚地落在青石板上,與那些金黃的銀杏葉混在一起。
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徐鳳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從秦牧說出那句“饒你不死”開始,她就徹底呆住了。
她以為一切都暴露了。
她以為自己懷孕的事,想打胎的事,全都暴露了。
她以為等待她的,會是比之前更加殘酷的折磨。
她以為——
可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
秦牧沒有看出那是什麼葯。
或者說,他看出的,隻是“藥效逆轉”的腹瀉藥。
不是打胎葯。
不是那包足以要了她和孩子命的毒藥。
隻是——
一個太醫抓錯了的葯。
徐鳳華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恐懼。
慶幸的是,秦牧沒有發現真相。
恐懼的是,王濟民暴露了。
雖然秦牧饒了他,罰了俸,讓他下去了。
可那條線,還能用嗎?
以後還能讓王濟民傳遞訊息嗎?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湧,快得幾乎要將她淹沒。
可她什麼都想不出來。
隻是獃獃地站在那裏,看著秦牧。
秦牧站起身。
他走到她麵前,停下。
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
徐鳳華的心跳,再次加速。
秦牧看著她,輕輕笑了笑。
“愛妃,”他說,聲音溫和,“以後不要再招這個王太醫給你治病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灑了一地的藥粉上:
“這人醫術一般,連葯都能抓錯。”
徐鳳華的心,猛地一沉。
不能再招王太醫?
那她的情報該怎麼得知?
那她唯一的眼線,唯一的希望——
可她不敢說什麼。
隻是微微福身,聲音輕柔:
“是,陛下。”
秦牧看著她這副恭順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力道很輕,卻讓徐鳳華渾身一顫。
“走吧,”他說,“陪朕出去走走。”
徐鳳華深吸一口氣。
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涼亭。
沿著鵝卵石小徑,朝禦花園深處走去。
身後,那灑了一地的藥粉,被秋風吹散。
混在金黃的銀杏葉中,再也分不清哪是葯,哪是葉。
隻有那淡淡的、苦澀的葯香,還殘留了一瞬。
隨即,也消散在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