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外灑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那些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如同活物般在地板上遊走。
薑清雪坐在床榻上,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她能感覺到秦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能感覺到他正在看著她。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笑。
“穿好衣服,”他說,聲音溫和,“朕帶你去見一個人。”
薑清雪微微一怔。
見一個人?
又見一個人?
這一次,是見誰?
她抬起頭,看向秦牧。
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滿是疑惑。
秦牧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疑問。
他笑了笑,淡淡道:
“你忘了嗎?”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朕找到了你父親當年的摯友。”
“這一次,就是去見他。”
薑清雪的瞳孔,驟然收縮!
父親當年的摯友?
這些日子,她也一直在想,秦牧找到的到底是什麼人?
但她怎麼可能想得出來呢?
從她記憶中,她就一直在北境王府中待著,根本沒有見過父母,也不知道他們是誰。
徐龍象和老鎮北王也從未告訴過她,所以她怎麼可能知道呢?
而此刻,秦牧告訴她——
他找到了父親當年的摯友。
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到底真的存不存在?
會不會是秦牧一直在詐她?
但又不太可能,如果是詐她,又怎麼會讓她去見那個人呢?
薑清雪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惶恐。
有期待。
有緊張。
還有一絲深深的、近乎本能的畏懼。
她不知道那個人會是誰,不知道他會告訴她什麼,不知道那些塵封的往事被揭開後,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薑清雪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一絲涼意,卻澆不滅她心中那正在翻湧的驚濤駭浪。
她抬起頭,看向秦牧。
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微微顫動。
“陛下,”她開口,聲音微微發顫,“臣妾……”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張了張嘴,準備說出那句壓在心底許久的話——
陛下,臣妾是徐龍象派來的臥底。
從入宮的那一天起,就是為了刺探情報,傳遞訊息。
那些溫柔,那些順從,那些——情意,都是偽裝出來的。
隻要她在被揭穿之前,自己先開口,或許她就能保全自己。
反正她早就打算告訴秦牧了,隻是差一個合適的時機,如今這個時機剛好就合適。
可就在薑清雪鼓起勇氣準備開口時,秦牧開口了。
“有什麼話,”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待會再說。”
薑清雪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如同春日裏的陽光。
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閃爍著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光芒。
薑清雪的心,猛地一緊。
她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張含笑的、深不可測的臉。
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
這個男人,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臥底?
他是不是一直在等她主動坦白?
他——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湧,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
她抿了抿唇。
雖然她很想現在鼓起勇氣,將那些壓在心底許久的話全部說出來。
但秦牧既然不讓她說,她也隻能先閉上嘴。
薑清雪垂下眼簾,輕輕點了點頭。
“是,陛下。”她說。
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顫抖。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地板上拖曳而過,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薑清雪深吸一口氣,起身跟上。
......
皇城西側,一處僻靜的院落。
院門不大,朱漆斑駁,看起來毫不起眼。
可推門進去,卻別有洞天。
庭院深深,翠竹掩映,一條鵝卵石小徑蜿蜒通向深處。
小徑兩旁,種著幾株老梅,枝幹虯結,頗有古意。
雖是初冬,梅樹尚未開花,但那蒼勁的枝幹在晨光下,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薑清雪跟在秦牧身後,沿著鵝卵石小徑緩緩前行。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那個人,就在前方。
那個她父親當年的摯友,那個知道她身世秘密的人。
他會是什麼樣子?
他會告訴她什麼?
他會——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湧,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小徑盡頭,是三間青磚瓦房。
瓦房前,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者。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舊道袍,鬚髮花白,麵容清臒。
晨光照在他身上,將那些被歲月刻下的溝壑照得格外清晰。
他負手而立,正望著院中那幾株老梅出神。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那雙渾濁的老眼,落在薑清雪身上。
然後——
愣住了。
薑清雪也愣住了。
她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渾濁的、卻異常熟悉的眼睛。
大腦,一片空白。
那是——
曹叔叔?!
那個從小看著她長大的曹叔叔?!
那個在北境聽雪軒中,總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她的曹叔叔?!
那個她一直以為是徐家供奉的老人?!
怎麼可能是他?!
怎麼可能是父親當年的摯友?!
薑清雪的雙腿,彷彿被釘在了地上。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深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曹渭看著她這副模樣,蒼老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絲複雜的表情。
那表情裡,有欣慰,有心疼,有愧疚。
還有一種——
深深的、二十一年未曾消散的悲傷。
“昭月……”
他開口,聲音沙啞而顫抖。
那兩個字,如同兩塊巨石,狠狠砸進薑清雪心中那片死寂的湖麵。
激起驚濤駭浪。
昭月?
誰是昭月?
難道是她的名字?
這兩個字是她從未聽人提起的名字。
可此刻——
從曹渭口中說出,卻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心中那層厚厚的迷霧。
陽光從院中那幾株老梅的枝椏間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如同活物般在鵝卵石小徑上遊走。
薑清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麵前那個穿著灰色舊道袍的老者,看著那張熟悉的、從小看到大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的、此刻卻隱隱泛著淚光的眼睛。
大腦一片空白。
曹叔叔。
曹渭。
那個在北境聽雪軒中,總是默默地站在角落裏,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她練劍的老人。
那個在她每次受傷時,都會悄悄送來傷葯,卻從不多說一句話的老人。
那個她一直以為是徐家供奉、是徐驍從江湖上招攬來的客卿的老人。
怎麼可能是他?
怎麼可能是父親當年的摯友?
薑清雪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
可喉嚨裡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隻有眼淚,無聲地湧出。
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一滴,又一滴。
落在腳下的鵝卵石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曹渭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那酸楚從心底最深處湧出,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讓他這個七十三年風雨都未能摧折的老人,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緩緩邁步,朝薑清雪走去。
走到薑清雪麵前三步處,他停下。
那雙渾濁的老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子。
從她那雙含淚的清冷眼眸,到她微微顫抖的睫毛。
從她蒼白的臉頰,到她緊緊抿著的嘴唇。
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陽光又移動了一寸,久到院中的老梅枝頭的露珠又滴落了幾滴。
終於,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顫抖,卻帶著一種壓抑了二十一年的、深深的眷戀與悲傷。
“像……”
他喃喃道,那聲音輕得彷彿在自言自語。
“真像……”
他的眼中,淚光越來越盛。
那些被歲月磨礪得渾濁的眼珠,此刻卻亮得驚人。
彷彿透過眼前這張蒼白的、清冷的、帶著淚痕的臉,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人,有著同樣的眉眼,同樣的氣質,同樣的——
刻在骨子裏的驕傲。
“昭月……”
他又喚了一聲。
這一次,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難以抑製的哽咽。
“你和你母後……”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
“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昭月。
母後。
這兩個詞,如同兩把鋒利的刀,狠狠刺進薑清雪心中。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瞳孔深處,那難以置信的震撼,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那是——
恐懼。
深深的、本能的恐懼。
她不知道這兩個詞意味著什麼。
但她知道,當它們從曹渭口中說出時,那些她一直不知道的、被塵封了二十一年的往事,即將被揭開。
那些往事,會是什麼?
會是她能承受的嗎?
薑清雪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了聲音。
那聲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挖出來的:
“曹叔叔……”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
“你在說什麼?”
“什麼昭月?”
“什麼母後?”
“我……我不是……”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從她有記憶開始,她就在北境王府。
徐驍告訴她,她是故人之女,父母早亡,被他收養。
徐龍象告訴她,她是他的青梅竹馬,是他要守護一生的人。
她一直相信這些。
一直以為這就是自己的身世。
可此刻,曹渭的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那片平靜的湖麵。
那些她從未懷疑過的,深信不疑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崩塌。
曹渭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痛惜。
他知道,接下來的話,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
但他必須說。
因為他等了二十一年。
就是為了這一天。
“孩子,”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你聽我說。”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然後,他一字一頓:
“你的父親——”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
“是月華國最後一任國王,薑懷瑾。”
“你的母親——”
他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
“是月華國王後,蘇婉清。”
“而你——”
他伸出手,指著她:
“是月華國的嫡公主。”
“薑昭月。”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