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隻有寥寥數行字,字跡清秀而急促:
“殺手或是龍象派來,秦牧近日或有動作。若遇危急,可服閉息丹假死,我會設法接應。一切保重,切莫輕信他人,有什麼情況及時向我訴說。”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鎚,狠狠敲在薑清雪心上。
薑清雪的手微微顫抖。
她死死盯著那張紙,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
比如昨夜禦花園中,那驚心動魄的一刻。
她緩緩閉上眼睛,將那張紙緊緊攥在手心。
紙片在掌心中皺成一團,彷彿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許久,她才重新睜開眼。
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走到燭台前,將那張紙湊到火焰上。
火舌舔舐著紙片,迅速將其吞噬,化作一團灰燼,飄散在空氣中。
做完這一切,薑清雪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推開窗,夜風撲麵而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她望向北方的夜空,那裏星辰稀疏,月色朦朧。
龍象哥哥……
她在心中無聲低語。
對不起。
這一次,我可能……要選擇另一條路了。
不是背叛。
隻是……想活下去。
月光灑在她臉上,那張總是清冷平靜的容顏此刻顯得格外脆弱,卻也格外堅定。
她知道前路艱險,知道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知道選擇秦牧意味著什麼。
但她別無選擇。
在這深宮之中,在這命運的漩渦裡,她隻能抓住眼前最堅實的那根浮木。
哪怕那浮木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
夜風吹過,揚起她月白色的寢衣。
殿內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孤獨,決絕,義無反顧。
........
與此同時,
華清宮內。
徐鳳華獨自坐在臨窗的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捧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目光卻落在窗外的庭院中,眼神飄忽不定。
從毓秀宮回來後,她就一直心緒不寧。
腦海裡反覆浮現薑清雪那雙眼睛。
平靜、疏離,甚至帶著一絲她難以理解的釋然?
不對。
徐鳳華輕輕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沿。
她的直覺向來敏銳。
六年前,正是憑藉這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她在江南商戰中一次次化險為夷,在複雜的家族關係網中站穩腳跟,甚至暗中為北境輸送了無數物資與情報。
而此刻,這種直覺正瘋狂地敲響警鐘。
薑清雪的眼神不對勁。
那不是偽裝出來的平靜,不是強壓下的恐懼,而是一種近乎認命般的淡然。
彷彿她已經做出了某種選擇,並且接受了這個選擇帶來的一切後果。
“她靠不住了……”
徐鳳華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端起茶盞想喝一口,卻發現茶水早已涼透,隻餘下淡淡的苦澀在唇齒間蔓延。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寒意,但她強迫自己冷靜分析。
沒有實質證據,隻有直覺。
但直覺往往比證據更可靠。
這是她在江南六年得出的結論。
那些表麵上對她畢恭畢敬的掌櫃,那些看似忠誠可靠的夥計,那些口口聲聲要與趙家共進退的合作夥伴……
許多人都在她的直覺判斷下露出了真麵目。
而薑清雪……
徐鳳華閉上眼,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麵。
“要不要告訴龍象?”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徐鳳華強行壓了下去。
不行。
絕對不能。
徐龍象已經受了太多刺激。
這一連串打擊,早已將徐龍象推到了崩潰的邊緣。
若是此刻再告訴他,連薑清雪都可能靠不住了……
徐鳳華不敢想像徐龍象會是什麼反應。
他已經承受了太多。
不能再給他增加負擔了。
至少,在她確認之前不能。
徐鳳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理清思緒。
先觀察。
再觀察一段時間。
等她有了確切的證據,再做打算。
就在此時——
“娘娘。”
貼身宮女秋月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徐鳳華抬眸:“何事?”
“太醫院派人來了,說是……來給您送葯。”
秋月的聲音頓了頓,“說是王太醫開的安神補氣的方子,特地讓人送過來。”
徐鳳華眸光一閃。
“讓他進來。”徐鳳華聲音平靜。
“是。”
片刻後,一個穿著青色醫官服飾的年輕女子提著藥箱走進殿內。
女子約莫二十齣頭,麵容清秀,眉眼間帶著醫者特有的溫婉與沉靜。
她穿著標準的太醫院女醫官服飾,青色長裙,外罩同色短褂,腰間繫著一條深色腰帶,頭髮梳成簡單的髮髻,隻插著一根木簪。
她提著藥箱的動作很穩,步伐輕盈卻沉穩,顯然受過良好的訓練。
“下官林婉,參見華妃娘娘。”
女子在殿中跪下,聲音清亮而恭敬,姿態標準得無可挑剔。
徐鳳華靜靜打量著她。
這不是王濟民。
但此人能代表太醫院送葯,又能準確找到華清宮,說明她在太醫院的地位不低,至少是王濟民信任的人。
“起來吧。”徐鳳華緩緩開口,“王太醫讓你來的?”
“是。”
林婉起身,垂手而立,
“王太醫說,娘娘今日在太醫院配的藥方中,有幾味藥材需要特殊的炮製方法,太醫院葯童恐有疏漏,特命下官親自送來,並向娘娘說明用法。”
她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徐鳳華心中卻是一動。
王濟民果然夠警惕。
他沒有親自來,而是派了自己的徒弟。
這樣既不會引人懷疑,又能將訊息傳遞給她。
“有勞林醫官了。”徐鳳華示意秋月接過藥箱,“把葯放下吧。”
“是。”
林婉將藥箱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開啟箱蓋,從裏麵取出幾個包裝精緻的藥包。
“娘娘,這是血竭,需用溫水化開後外敷,每日早晚各一次。”
她指著其中一個藥包,聲音清晰,“這是玉露膏,祛疤效果極佳,待傷口結痂後使用,每日三次。”
“這是內服的養榮湯藥材,需文火慢煎兩個時辰,每日一劑,連服七日。”
她一一說明,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完全是一個盡職盡責的醫官模樣。
“本宮知道了。”徐鳳華點點頭,“秋月,帶林醫官下去領賞。”
“謝娘娘。”林婉躬身行禮,跟著秋月退下。
待殿內隻剩下徐鳳華一人,她緩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個看似普通的藥箱上。
藥箱是檀木所製,表麵漆成深褐色,邊緣鑲著銅飾,與太醫院常用的藥箱並無二致。
徐鳳華伸手,指尖輕輕拂過藥箱的表麵。
光滑,微涼。
她的手指在藥箱底部摸索,很快便感覺到一處細微的凸起。
那是一個極小的夾層,藏在藥箱底部的銅飾之下,若非刻意尋找,根本不會發現。
徐鳳華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環顧四周,確認殿外無人偷窺,這才小心翼翼地按動那處凸起。
“哢嗒。”
一聲輕微的機括聲響起。
藥箱底部的木板悄無聲息地滑開一條縫隙,露出裏麵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條。
徐鳳華迅速取出紙條,將藥箱恢復原狀,然後快步走到內室,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
窗外陽光透過窗紙灑入,在室內投下柔和的光暈。
徐鳳華展開紙條。
紙條很小,隻有巴掌大小,上麵的字跡細如蚊蚋,顯然是用了特殊的書寫工具。
但字跡工整清晰,正是王濟民的筆跡。
徐鳳華凝神細讀。
“已查明,宮中所見老太監,姓曹,名渭。年六十有三,左側眉骨確有舊疤。七日前由內務府從宮外招錄,現負責禦花園東北角一帶的清掃雜役。”
“此人行蹤詭秘,雖扮作老邁,但步伐沉穩,呼吸綿長,似是習武之人。”
“另,經查內務府檔案,曹渭入宮時登記的身份為江南流民,原籍蘇州。”
紙條到此結束。
徐鳳華的手微微顫抖。
曹渭!
果然是他!
那個在得知薑清雪被送入宮中後,與她激烈爭執,最終決裂,發誓要獨自進京尋訪薑清雪下落的固執老人!
他竟然真的混進了皇宮!
而且還扮成了太監!
徐鳳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曹渭為什麼要進宮?
是為了保護薑清雪?還是為了報復徐家?或者……是為了揭開那個塵封二十一年的秘密?
他是否已經與薑清雪接觸?
是否已經將月華國遺孤的真相告訴她?
秦牧知不知道他的存在?
如果知道,秦牧為何沒有將他抓起來?反而任由他在宮中活動?
一個個問題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徐鳳華的思緒,讓她感到一陣陣發冷。
她想起今日在毓秀宮中,薑清雪那雙平靜得異常的眼睛。
難道……曹渭已經見過她了?
難道……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這個猜測讓徐鳳華的心沉到了穀底。
如果薑清雪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徐家是她的滅國讎人,知道了徐龍象明知她的身份卻仍將她送入深宮……
那她會怎麼做?
還會繼續幫助徐家嗎?
還會對徐龍象抱有感情嗎?
還會……信任她這個“徐姐姐”嗎?
徐鳳華不敢想下去。
她緩緩閉上眼睛,將紙條緊緊攥在手心,彷彿要將其捏碎。
掌心的疼痛讓她勉強保持清醒。
不能慌。
絕對不能慌。
曹渭的出現,雖然帶來了危機,但也帶來了機會。
至少,她現在已經確認了他的身份和動向。
接下來,她要做的不是恐慌,而是佈局。
首先,她要設法與曹渭接觸。
無論他是敵是友,她都必須弄清楚他的目的。
其次,她要重新評估薑清雪的態度。
如果薑清雪已經知道了真相,那她們之間的關係將徹底改變。
最後,她要想辦法將這個訊息傳遞給徐龍象。
徐鳳華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
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走到梳妝枱前,開啟妝匣,取出火摺子。
“嗤——”
火苗躥起,將那張紙條吞噬。
灰燼飄散在空氣中,很快消失不見。
徐鳳華望著鏡中的自己。
那張總是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疲憊與凝重。
但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無論前路如何艱險,無論身邊有多少變數,她都必須走下去。
為了徐家。
為了龍象。
也為了……她心中那份永不熄滅的火焰。
“秋月。”她喚道。
“娘娘。”秋月應聲而入。
“把葯拿去煎了。”徐鳳華淡淡道,“本宮有些乏了,想歇一會兒。”
“是。”
秋月端起藥包,躬身退下。
徐鳳華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開始凋零的秋花,久久未動。
月光灑在她身上,藕荷色的宮裝泛著柔和的光澤,整個人如同沐浴在光中的玉像,清冷,堅韌,卻也透著說不出的孤獨。
窗外秋風蕭瑟,捲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
深宮的日子,還長。
而這場暗流洶湧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她必須步步為營,不能有絲毫差錯。
因為一步錯,滿盤皆輸。
而她輸不起。
徐鳳華緩緩閉上眼睛,將所有的情緒都壓迴心底。
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決斷。
曹渭,薑清雪,秦牧,徐龍象……
這盤棋,她必須下好。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而此時此刻。
秦牧已經帶著雲鸞到達了目的地。
也就是離陽女帝回國的必經之地。
怒江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