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擺在皇城最豪華的酒樓中
紅木圓桌上擺了十幾道菜,全是江南名廚的手藝。
鬆鼠鱖魚炸得金黃酥脆,蟹粉獅子頭飽滿圓潤,碧螺蝦仁晶瑩剔透,還有一盅燉了六個時辰的老火湯,香氣在閣內氤氳不散。
但除了秦牧,沒人有心思吃飯。
陳楓夫婦坐在下首,握著筷子的手都在發抖。
每一次夾菜,筷子尖都在輕輕顫抖,好幾次都夾空了。
他們不敢抬頭,隻敢盯著自己碗裏的那幾粒米飯,彷彿那是世間最難啃的骨頭。
薑清雪坐在秦牧身旁,麵前擺著幾樣精緻的小菜。
她的坐姿很標準,脊背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微笑。
但那雙握著玉筷的手指,同樣捏得指節發白。
從窗外墨蜃死去,到現在坐在這個宴席上,不過短短半個時辰。
可這半個時辰裡,她彷彿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煎熬。
墨蜃臨死前捏碎玉佩的決絕,那灘暗紅色的膿水,還有秦牧輕描淡寫解決一切時的從容……
每一個畫麵都在她腦海中反覆閃現,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將她本就緊繃的神經割得鮮血淋漓。
她必須表現得自然。
必須像個真正受到驚嚇、卻又在陛下安撫下漸漸平復的妃嬪。
所以她微笑著,小口吃著菜,偶爾還會為秦牧夾一筷子魚肉,輕聲說:“陛下嘗嘗這個,味道不錯。”
聲音溫柔,動作優雅。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靠近秦牧,每一次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氣,她的心都在劇烈收縮。
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五臟六腑,一點點收緊。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可怕到讓她連恨意都變得蒼白無力。
秦牧卻似乎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他吃得很認真。
每一道菜都細細品嘗,偶爾還會點頭稱讚:“這鬆鼠鱖魚的火候不錯,外酥裡嫩。”
或者:“湯燉得入味,江南的廚子確實有一手。”
他的聲音溫和隨意,姿態慵懶放鬆,彷彿剛才外麵那場血腥的殺戮從未發生過。
“陳掌櫃,”秦牧忽然開口,聲音溫和,“這道蟹粉獅子頭,是你們北境的名菜吧?”
陳楓渾身一顫,連忙放下筷子,躬身道:“回、回陛下,正是……正是北境名菜。”
“朕聽說,做這道菜講究頗多。”
秦牧夾起一塊獅子頭,細細端詳,“要選用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手工剁碎,不能太細也不能太粗。蟹粉要現剝現取,不能用隔夜的……”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陳楓:“陳掌櫃在北境經營多年,想必對這些很熟悉?”
陳楓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連連點頭:“是、是……草民略知一二……”
“那你說說,”秦牧將獅子頭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這廚子做得如何?”
陳楓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大腦一片空白。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墨蜃臨死前的那灘膿水,哪裏還有心思品評菜色?
“這、這個……”他結結巴巴,臉色越來越白。
旁邊的陳夫人見狀,連忙接話:“回陛下,這獅子頭……做得極好。肉質鮮嫩,蟹粉濃鬱,湯汁也醇厚……是、是上等的手藝。”
她說得勉強,聲音裡滿是惶恐。
秦牧笑了笑,不再追問。
他端起青瓷酒杯,輕輕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然後一飲而盡。
“北境的酒,比江南的烈酒溫和多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轉向薑清雪:“愛妃覺得呢?”
薑清雪心頭一緊。
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秦牧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追憶的淺笑:
“臣妾……喝得不多。不過北境的酒確實烈,冬天喝一口,能從喉嚨暖到腳底。”
她說的是實話。
在北境那些年,每到寒冬,徐龍象總會讓人溫一壺烈酒,兩人坐在聽雪軒的暖閣裡,一邊賞雪一邊小酌。
那時候的酒,確實烈。
也暖。
秦牧靜靜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那愛妃更喜歡哪種?”
薑清雪垂下眼簾,聲音輕柔:“臣妾……覺得都好。烈酒有烈酒的痛快,溫酒有溫酒的雅緻。全看……心情。”
“說得好。”秦牧輕輕撫掌,“全看心情。”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
“那愛妃現在的心情如何?”
閣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陳楓夫婦嚇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薑清雪的心臟猛地一跳,但她麵上依舊維持著溫婉的笑容:
“臣妾……方纔確實受了些驚嚇。但看到陛下如此從容,如此……強大,臣妾便覺得安心了。”
她抬起頭,眼中適時地流露出一絲依賴和崇拜:
“有陛下在,臣妾什麼都不怕。”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配上她那雙微微泛紅、還殘留著驚懼餘韻的眼眸,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
秦牧靜靜看了她片刻,然後笑了。
“愛妃能這樣想,朕便放心了。”
他伸手,輕輕握住薑清雪放在膝上的手。
那隻手冰涼,微微顫抖。
秦牧的掌心溫熱,力道沉穩,將她的手完全包裹。
“手這麼涼,”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在說情話,“嚇壞了吧?”
薑清雪咬了咬唇,輕輕點頭:“嗯……有點。”
“不怕。”秦牧握緊她的手,“朕在這裏。”
他的目光掃過陳楓夫婦,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陳掌櫃,陳夫人,你們也受驚了。今日之事,是朕疏忽,讓你們受了牽連。”
陳楓夫婦連忙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陛下言重了!草民不敢!不敢!”
“起來吧。”秦牧擺了擺手,“今日這頓飯,你們也吃得不踏實。朕就不多留了。”
他站起身,月白長袍的下擺拂過椅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愛妃,”他轉頭看向薑清雪,“我們也該回宮了。”
薑清雪連忙起身,福身行禮:“是。”
陳楓夫婦跪在地上,直到秦牧和薑清雪的身影消失在雅閣門外,纔敢直起身,癱軟在地。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
“老、老爺……”陳夫人聲音顫抖,“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陳楓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們徹底成了籠中鳥。
而那個籠子的鑰匙,握在秦牧手裏。
......
回宮的路上,夜色已深。
馬車在官道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
車廂內,秦牧斜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薑清雪坐在他對麵,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垂著眼簾,一動不動。
她的心很亂。
墨蜃的死,陳楓夫婦的恐懼,還有秦牧那深不可測的實力……
這一切都像一塊塊巨石,壓在她心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必須想辦法把訊息傳出去。
必須讓徐龍象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
可是……怎麼傳?
秦牧就在身邊,龍影衛就在外麵,她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中。
薑清雪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讓她勉強保持清醒。
不能急。
越是這樣的時候,越不能急。
她必須等待機會。
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機會。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陛下,到毓秀宮了。”車外傳來侍衛的聲音。
秦牧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薑清雪臉上。
“愛妃,”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溫柔,“今晚朕就宿在你這裏了。”
薑清雪渾身一僵。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羞澀和歡喜:
“臣妾……謝陛下恩寵。”
她先下了馬車,然後伸手去扶秦牧。
秦牧握住她的手,順勢下了車。
月光如水,灑在毓秀宮門前的青石板路上。
宮燈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秦牧牽著薑清雪的手,緩步朝宮內走去。
他的手很穩,力道適中,既不容她掙脫,又不會讓她感到疼痛。
薑清雪低著頭,任由他牽著。
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龍涎香氣。
還有……那股無形的、讓她幾乎窒息的威壓。
進了毓秀宮,宮女們早已跪地迎接。
“都下去吧。”秦牧揮了揮手。
宮女們躬身退下,殿內隻剩下秦牧和薑清雪兩人。
燭火在鎏金燭台上跳躍,將整個寢殿映照得溫暖而朦朧。
紫檀木雕花大床鋪著明黃色的錦緞被褥,帳幔垂落,用金鉤挽起。
博古架上擺著幾件前朝瓷器,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古畫,處處透著雅緻。
這是薑清雪的寢殿。
她在這裏住了幾個月,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陌生和……恐懼。
“愛妃,”秦牧鬆開她的手,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今晚的月色不錯。”
薑清雪跟過去,站在他身邊。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清輝灑滿庭院。
院中那幾株梅樹在月光下靜靜佇立,枝幹虯結,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秋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著旋,緩緩飄落。
“臣妾……最喜歡看月亮。”薑清雪輕聲說,
“在北境的時候,冬天的月亮特別亮,特別冷。照在雪地上,整個世界都像被鍍了一層銀。”
她說這話時,聲音裏帶著真實的追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傷。
秦牧側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清冷絕倫的容顏此刻顯得格外柔和。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樑挺秀,唇色淡紅。
很美。
美得像一幅畫。
“那現在呢?”秦牧問,“皇城的月亮,和北境的月亮,有什麼不同?”
薑清雪沉默片刻,緩緩道:
“皇城的月亮……更圓,更亮。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
“少了……”
薑清雪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少了那種清冷孤傲的感覺。北境的月亮,是冷的,是傲的,像雪原上的狼,獨自對著蒼穹長嘯。而皇城的月亮……”
她抬起頭,望向天邊那輪明月:
“太溫和了。溫和得……不像月亮。”
秦牧靜靜聽著,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愛妃倒是很會形容。”
他伸手,輕輕撫過薑清雪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愛妃覺得,自己是北境的月亮,還是皇城的月亮?”
薑清雪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她垂下眼簾,避開秦牧的目光:
“臣妾……不知道。臣妾現在,隻是陛下宮中的妃嬪。是什麼月亮,都不重要了。”
“怎麼會不重要?”
秦牧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在朕眼中,愛妃永遠是北境那輪清冷孤傲的月亮。哪怕被鎖在這深宮之中,哪怕被這繁華錦繡包裹,你的骨子裏,還是那輪不肯低頭的月亮。”
薑清雪渾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秦牧。
四目相對。
燭火在秦牧眼中跳躍,映得那雙深邃的眼眸明明滅滅,彷彿有星辰在其中旋轉。
薑清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擠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陛下……太高看臣妾了。臣妾現在……隻想安安分分地做陛下的妃子。什麼清冷,什麼孤傲,都是過去的事了。”
“是嗎?”秦牧笑了。
那笑容很深,很玩味。
他不再追問,轉身走到床邊,在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椅子上坐下。
“過來。”他朝薑清雪伸出手。
薑清雪遲疑了一瞬,還是走了過去,將手放在他掌心。
秦牧輕輕一帶,將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這個姿勢太過親密,薑清雪渾身僵硬,卻不敢掙紮。
她能感覺到秦牧的手臂環住她的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強烈的男性氣息,能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
“愛妃,”
秦牧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你說,如果有一天,徐龍象起兵造反,你會站在哪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