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戈壁窪地被遠遠拋在身後，濃重的血腥味也漸漸被風沙所取代。
五具同伴的遺體被小心安置在馱馬背上，覆蓋著粗糙的麻布，隨著馬匹的步伐晃動。
隊伍沉默地行進在戈壁灘上，清晨的血戰榨乾了大部分人的體力，尤其是傷員。
張大山巨大的塔盾和他本人靠坐在馬車上，粗重的呼吸還未完全平復。
陳猛也失去了平日的聒噪，裹著一條毯子閉著眼睛假寐。蘇文同樣靠在馬車邊緣，閉目養神。
碎石小隊的幾名隊員也擠在這輛馬車上，所以林曉沒有選擇坐車，她跟在馬車旁邊和肯特和格倫則並排走在隊伍的中段。
肯特的目光掃過這支臨時拚湊的隊伍。疲憊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肯特知道現在他們需要資訊，需要更深入地瞭解這個世界的規則和格局，才能在灰石要塞站穩腳跟。
他的目光落在了隊伍最前方那個背影上，疤臉隊長。
此刻他正與斷刃小隊的杜特爾低聲交談著什麼，露瑟兒則沉默地跟在一旁。
機會難得，肯特和身邊人打了一聲招呼就趕了上去。
“隊長。”肯特在疤臉隊長側後方開口，疤臉隊長聞聲轉過頭，那張帶著猙獰疤痕的臉上依舊殘留著戰鬥後的冷硬和疲憊，：“兄弟，有事？”
“打擾了，”肯特點點頭，盡量讓語氣顯得誠懇，“昨晚和今晨的戰鬥，辛苦您了。”
疤臉隊長擺擺手，聲音低沉：“分內之事。你們小隊表現也很好，尤其是那個叫林曉的姑娘…不過”他頓了頓，看向肯特，“找我不光是道謝吧？”
“瞞不過您。”肯特坦然道，“我們初來乍到，靠著我們冒險者工會才從鐵爐……逃出來的，對這個世界，尤其是灰石要塞的情況，瞭解得太少。
您經驗豐富，不知能否向您請教一些事情？路上也好打發時間。”他指了指前方漫長的路途。
疤臉隊長點了點頭：“行。邊走邊聊。”他示意杜特爾和露瑟兒稍微散開些警戒。
“隊長，一路並肩作戰，還不知道您怎麼稱呼？”
他問完，心中好奇，這位威嚴的隊長，會有一個怎樣的名字？
出乎意料地，疤臉隊長的臉上，竟然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尷尬？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疤，眼神飄忽了一下，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點認命的味道：“咳……我叫莫莉尼。”
“莫……莫莉尼？”肯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著錯愕。這個名字……聽起來更像是一個少女的名字，與眼前這位臉上帶著駭人傷疤的硬漢形象，實在是大相逕庭！
“噗嗤……”一直沉默跟在旁邊不遠處的露瑟兒，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反應，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雖然立刻抿住了嘴，還是被肯特捕捉到了。
莫莉尼隊長的臉頰似乎微微有些泛紅，他瞪了露瑟兒一眼，後者立刻別過臉去，假裝認真觀察遠方地平線。
“咳……”莫莉尼清了清嗓子，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解釋道，“……是我母親。她一直想要個女兒，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取好了這個名字說好聽。
我父親拗不過她。結果我生下來是個帶把兒的……名字也沒改成。”
他嘆了口氣，語氣充滿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滄桑感，“從小到大，因為這名字，沒少被笑話。後來當上冒險者，每次去新的工會據點拿信件包裹，都得費老鼻子勁！
那些前台的小姑娘小夥子，一看名字，再看我這張臉……那眼神，就差直接問‘你是不是冒領的’了！出示冒險者徽章都不好使，非得走一套‘自證身份’的流程，煩得很！”
他越說越鬱悶：“最要命的是，我母親……她到現在還把我當小孩子！幾乎每週都有信寄到工會！不是問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就是唸叨隔壁誰誰誰家孩子又生娃了……唉……”
這位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疤臉隊長，此刻竟流露出一種帶著點孩子氣的苦惱。
“噗……咳咳……”這次是肯特沒忍住，趕緊用咳嗽掩飾。
他能想像那個畫麵：一個凶神惡煞的疤臉巨漢，站在冒險者工會前台，因為一個可愛的名字和每週兩封的“家書”而被反覆盤查的窘迫場景，實在太過反差。
露瑟兒的聲音適時地飄過來“隊長，還記得去年在藍藤要塞嗎？跟那支‘新星’小隊合作清剿沼澤蜥蜴人。
他們隊裏那個小法師，聽到你的故事後…那表情。
後來還偷偷跟隊友吐槽，說‘斷刃’的隊長居然是個‘媽寶男’……”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露瑟兒！”莫莉尼的臉這下是真有點紅了。露瑟兒立刻噤聲，但肩膀可疑地微微聳動了一下。
“唉，算了算了，習慣了。”莫莉尼擺擺手，似乎想把這尷尬的一頁翻過去，臉上重新恢復了慣有的沉穩，“你想問什麼？關於灰石要塞？”
肯特見好就收，順勢將話題拉回正軌：“是的，關於要塞，也關於……召喚陣。”他壓低了些聲音。
“我們是從鐵爐要塞的召喚陣來的，也經歷了……一些事情。據我自己的瞭解，王國邊境有十三個要塞環繞，每個要塞都建在魔脈節點上，應該都有召喚陣。
加上王城和中間的二十七個城鎮的節點……王城應該也有節點吧？”
莫莉尼點點頭：“沒錯。王國邊境十三座要塞，每一座都依託核心魔脈節點建立，並建有召喚陣，這是王國防禦體係的基石。內部的二十七座城鎮，雖然規模大小不一，但也都建在主要節點上。
而王城——索蘭蒂亞，它本身就坐落於王國境內最大、最穩定的魔脈節點之上。”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比劃著：“王城索蘭蒂亞的節點，龐大到足以支撐四個召喚陣同時運轉！
所以，嚴格算起來，王國境內擁有召喚陣的地方，是十三座邊境要塞，加上王城和城鎮的節點，一共是四十三個召喚陣！”
“四十三個？！”這個數字比預料的還要多。
“是的，四十三個。”莫莉尼肯定道，“理論上，這意味著最多可能有四十三支新星小隊被召喚過來…隻是…”
“隻是？”肯特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裡的關鍵。
“這就是關鍵所在了，召喚陣的運作原理非常複雜，最初設計它的古代魔導師們，其本意是利用魔脈的力量，在王國本土範圍內，召喚或者說引導覺醒那些擁有強大潛力但尚未被發現的個體。
將他們集中培養，成為對抗魔物的精銳。這被視為一種高效的人才選拔機製。”
“也就是說，最初是為了召喚本地人？”肯特追問。
“沒錯。”莫莉尼點頭，“召喚陣會優先感應並引導本世界擁有優秀天賦的靈魂，賦予他們職業模板和核心技能，相當於一次強製性的、高起點的‘覺醒’。
這種召喚出來的小隊都是本世界的人，職業也多是戰士、法師、牧師、遊俠等基礎或常見進階職業。”
他話鋒一轉：“然而，大概在十五年前，王都索蘭蒂亞的一次例行高等召喚中，發生了意外。召喚陣光芒消散後，出現的五個人，無論語言、穿著、行為模式，都完全不同於王國任何已知的種族和文化。
他們自稱來自一個叫地球的地方。這就是第一支被確認的異世界人新星小隊。”
“自那以後，情況就變了。”莫莉尼的語氣帶著一絲困惑，“召喚陣似乎發生了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偏移。尤其是當召喚陣使用最低限度運轉時，召喚來的小隊，幾乎百分百是異世界人。
隻有將消耗提高到中等以上水平，纔有一半左右的幾率，能像最初設計的那樣，召喚出本土潛力者。”
“為什麼會這樣？”肯特感覺這背後似乎隱藏著什麼秘密。
“沒人知道確切原因。”莫莉尼搖搖頭，“王國最頂尖的魔導師和學者研究了十幾年，也沒有定論。
有人猜測是魔脈本身發生了異變，有人認為是異世界與我們世界在某個點變得薄弱了……不過，”
他看向肯特，眼中帶著一絲奇異的光芒，“雖然異世界人的到來充滿了不確定性，甚至帶來過不少麻煩，但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
“好處？”
“對。”莫莉尼肯定道，“就像你展現出的能力。你們這些異世界人，帶來的職業和核心技能，往往極其獨特，甚至完全顛覆了我們對力量體係的認知。
很多都匪夷所思，而且似乎與你們原本世界的認知或知識有關？王國高層和很多研究者都猜測，異世界人的特殊能力，很可能是基於他們原本世界的概念或理解被召喚陣具現化、規則化後的產物。
這，是本土召喚者幾乎不可能擁有的優勢。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變數。”
“多謝隊長解惑了”肯特由衷地道謝，“這些資訊對我們很重要了。”
“不用客氣。”莫莉尼擺擺手，“你們的起點雖然不高但潛力很大。到了灰石要塞，好好發展，別浪費了這份天賦。”他的語氣帶著前輩的期許。
兩人又聊了一些關於灰石要塞風土人情物價甚至八卦、冒險者工會現狀以及附肉魔近期的情報。
肯特聽得非常認真，將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裏。
就在他們交談漸深，走在最前方充當斥候的杜特爾突然停下回頭，轉身朝著隊伍揮手：
“灰石要塞能看到了！”
這一聲呼喊瞬間打破了行軍的沉悶。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順著杜特爾手指的方向，朝著地平線的盡頭望去。
肯特和莫莉尼也停止了交談，目光越過起伏的沙丘投向遠方。
隻見在天地相接之處，一片厚重的灰色輪廓拔地而起，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
它不像鐵爐要塞那般帶著熔爐鐵鏽的壓抑，而是呈現出一種冷硬的灰白色調，彷彿是由整塊巨大的山岩開鑿、堆砌而成。
厚重的牆體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岩石特有的冷硬光澤。隱約可以看到巡邏士兵的身影。
要塞周圍並非之前的荒蕪，可以看到一些冒著裊裊炊煙的小型定居點依附在要塞外圍的防護牆下。
“那就是……灰石要塞……”肯特喃喃自語，歷經了這麼多他們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標。
這裏將是他們新的起點，是“灰色繁星”能否真正在這異世界紮根的關鍵之地。
莫莉尼看著遠方那座宏偉的灰色巨城，臉上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地傳遍整個隊伍：
“兄弟們！加把勁！灰石要塞就在眼前了！”
隊伍的速度明顯加快，朝著那灰石要塞而去。
灰石要塞的輪廓在視野中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如同沉默的巨人，迎接著這群從血與火中歸來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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