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的話語瞬間刺穿了艾拉所有的偽裝和僥倖。
那句“你是艾拉對吧”，不是疑問，而是冰冷的宣判。
緊接著，“而且我的空間袋之前也是你偷的對吧”，更是將她徹底打入了深淵。
艾拉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逆流，又頃刻凍結。
兜帽下的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不受控製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看著肯特，那雙平日裏溫和清澈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審視和失望，沒有了絲毫溫度。
答案，已經寫在她的反應上了。
肯特不需要再追問，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般瑟瑟發抖，等待著，或許是在等待一個解釋，又或許隻是等待她崩潰的時刻。
沉默壓在艾拉的心頭，讓她窒息。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肯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失望的情緒：“你知道嗎？我本來是真的有打算嘗試將你‘夏莉’融入我的小隊之中…”
這句話丟進了艾拉早已被絕望和恐慌佔據滿了的腦海裡。
她彷彿看到了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正在肯特接下來的話語中即將熄滅。不！她不能聽！她無法承受那份最後的判決！
“對不起！對不起！肯特先生！是我偷的！是我不好！”
艾拉猛地打斷肯特的話，聲音尖銳急促還帶著明顯的帶著哭腔，她甚至顧不上掩飾自己原本的音色，語無倫次地懇求著，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我以生命發誓！如果…如果可以讓我加入你們，我絕對不會再偷任何東西！
我可以和你們簽定最嚴格的魔法契約！我可以做所有的雜活！臟活累活都交給我！我不要報酬！隻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一個就好！”
她幾乎是瞬間失去力氣匍匐在了地上，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眼淚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浸濕了麵罩。
長期的壓抑、委屈、對溫暖的渴望以及此刻巨大的恐懼，讓她徹底失去了冷靜，隻剩下最卑微的乞求。
然而，肯特打斷了她。他的聲音依舊不算高昂，但其中壓抑的怒火卻讓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停下。”
艾拉如同被扼住喉嚨般，哭聲和懇求戛然而止，隻剩下壓抑的抽泣。她下意識地把身體縮得更緊，像一隻等待刀落下的羔羊。
“不行。”肯特吐出的這個詞，簡短並且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他看著蜷縮在地上的艾拉，繼續說道：“我被你欺騙了兩次。一次是‘精靈艾拉’的偽裝，一次是‘盜賊夏莉’的身份。
我還被你偷竊過了一次，偷走的是我老師送給我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雖然你後麵的確把它還回來了，是的。
但那是因為你害怕暴露，害怕三十金幣的懸賞會找到你！
就算裏麪包含了你後來有那麼一絲良心發現，那又怎麼樣？
你有沒有想過，當我發現空間袋不見的時候，我是什麼感受？恐慌和絕望，還有對我老師的信任羞愧得無地自容！
那種感覺你有沒有考慮過會有多少人，曾經也因為你的偷竊而體會過？”
艾拉猛地抬起頭，想要辯解，想說隻有肯特這一次，她偷到了真正不該偷的東西，想說她以前隻拿那些看起來富裕、不會在意一點小錢的人的東西……
但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保證。那些她曾經順手牽羊來的小首飾、錢幣，對於原主人來說，會不會也承載著特殊的意義？她從未想過，或者說，她刻意不去想。
肯特沒有給她辯解的機會，他繼續說著：
“我看錯你了，艾拉。我也很失望。在工會看到你的時候，我以為是又一個被偏見冤枉的無辜者，我以為我看到了一個雖然身處逆境但依然努力想用正當方式生存的靈魂。
但現在我知道了，你不是無辜者，你就是個小偷。
就算有魔法契約的約束，我也不會讓一個欺騙和偷竊的人加入我的隊伍。
信任一旦破碎，就很難重建。我不敢，也不能，拿我整個小隊的安全和信任去賭你的“保證”。”
肯特的話，像一把生了銹的橘子，反覆拉扯和切割著艾拉早的靈魂。
她一直以來的委屈、憤怒、以及對整個世界不公的怨恨，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壓過了恐懼和悲傷，變成了歇斯底裡的爆發。
“憑什麼？！！”艾拉猛地扯下自己濕透的麵罩，露出那張精靈族獨特又精緻的臉。
她和人族一樣漆黑的頭髮有些淩亂，眼睛通紅，對著肯特嘶喊：
“憑什麼這個世界要有歧視？！憑什麼我的天賦就隻能覺醒這個該死的盜賊職業？！
憑什麼每個人都可以高高在上地指著我的血脈、我的職業，來評判我整個人？！”
“我被冤枉的時候，有誰幫過我嗎？！沒有！隻有落井下石！隻有更多的懷疑！當我真的犯了一點點錯，就會被抓住不放，被形容成十惡不赦的罪人！我怎麼了？！我到底怎麼了？！”
“既然不管我偷不偷，你們都會懷疑我是小偷！既然你們總是要冤枉我，來證明你們那頑固的偏見是對的！那我偷了又怎麼了？！！”
“而且…而且我偷的時候，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偷，我會先觀察，我會幫助那些需要指引的新人。
我隻拿那些看起來富裕，不會在意一點小錢的人的東西！我隻拿一點點！我隻是想活下去和變強，你們不給我正常工作的機會，我隻是想在這個所有人都排斥我的地方生活下去，憑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不是自己想成為半精靈的！我不是自己想成為盜賊的！我的天賦讓我在覺醒的的時候隻有這個選項！
我有什麼辦法？！我被冤枉了這麼久，被傷害了這麼久，憑什麼還要我對每個人都抱有完全的善意？！
你告訴我！肯特！難道你被人打了一耳光，你還要關心的上去問對方手疼不疼嗎？！”
她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將積壓了十幾年的痛苦、不甘悲傷和憤怒，如同火山噴發般傾瀉而出。
眼淚混雜著鼻涕，讓她看起來無比狼狽，卻也無比真實。
肯特靜靜地聽著她撕心裂肺的控訴，眼中的怒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動搖的清醒。
等她終於停下來，隻剩哭泣聲還在延續時，肯特的語氣稍微柔軟了一點點，但想法並沒有被艾拉影響：
“艾拉，你是可憐的。我承認。”他看著她，目光平靜，“但可憐，不代表對錯。對錯，也不直接等同於好壞。”
“我問你，我有做過誣陷你或者歧視你的事情嗎？沒有。那些你偷過東西的人，在被你偷之前，他們有做過傷害你的事情嗎？大概率也沒有。”
“你應該反抗、應該報復的，是那些真正歧視你、誣陷你的人。如果你那麼做，我甚至不會覺得過分，那是他們應得的。”
“但你現在的行為是什麼？你是一個小偷，艾拉。一個雖然情有可原，但本質上仍然在嘗試為自己的錯誤行為開脫的小偷。”
“歧視你、誣陷你的人，他們是錯誤的，你知道。
那些沒有經歷過你的苦難就擅自點評你的人，是自以為是的，你也知道。
那些仗著盜賊職業偷盜，或者因為偷盜而覺醒盜賊職業的人，是他們導致了這個職業被偏見，他們也是錯誤的，你更清楚。”
“但是現在的你呢？”肯特的目光如同鏡子，映照出艾拉的混亂，
“你已經成為了最後那一種人。你已經成為了導致盜賊職業被冤枉的‘罪魁禍首’中的一份子。
你在用你的行為，不斷地驗證著人們對盜賊的偏見！”
“你的血脈沒有錯，你的職業天賦也沒有錯。
就像你說的，錯的是那些歧視你的人和導致這種現象的人。
但你現在選擇的道路就是偷竊和欺騙………這是毫無疑問錯誤的。
艾拉，你意識不到這一點嗎？你可憐的身世和遭遇，不能成為你錯誤行為的正當理由。”
“你可憐，我承認。我也不會惡劣到要在井口鎮揭露你的身份，但那隻是基於對你處境的一點憐憫。
但現在的你，走在一條錯誤的路上。這樣的你，我無法依靠這點憐憫，讓你加入我的團隊。我無法信任一個尚未認清自己錯誤本質的人。”
肯特的話語，澆在了艾拉被情緒淹沒的大腦上。
她逐漸停止了哭泣，獃獃地看著肯特，大腦一片空白。
憤怒和委屈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種茫然。
他說得……對嗎？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受害者，是全世界的錯。
但肯特的話，剖開了她為自己構建的外殼。
她的行為本身的確就是錯的。無論有多少理由，偷竊就是偷竊，欺騙就是欺騙。
看著逐漸停止哭泣、眼神變得空洞的艾拉，肯特搖了搖頭，但他知道，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他轉過身，準備離開這個令人壓抑的角落。
不過，在邁步之前，他停頓了一下，背對著艾拉，最後說了一句：
“你先回去吧。冷靜一下。至少之後幾天，我們還是雇傭關係。在任務期間，我的小隊……不會歧視夏莉的能力。”
說完，肯特沒有再停留，邁開步子，向著小隊住所的方向走去，將失魂落魄的艾拉獨自留在了逐漸深沉的夜色裡。
艾拉癱坐在地上，肯特最後的話語在她耳邊回蕩。
“不會歧視“夏莉”的能力”……這算是一種殘忍的仁慈嗎？他否定了她這麼久以來的生活方式，卻依舊認可她的能力價值。
夜風吹過，一直以來的怨恨和自憐被肯特無情地擊碎。
暴露出來的，是連她自己都不願麵對的那關於對與錯。
她又該怎麼辦？她腳下的路，究竟如何才能回到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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