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一大早，肯特便在陳猛迫不及待的催促下，一同前往狂躁灰熊小隊的駐地。
路上，陳猛依舊興奮難耐，喋喋不休地說著他教官和他說的地城可能遇到的魔物型別，還有可能找到的稀有材料，以及伊萬他們承諾會和灰色繁星一起行動之類的話。
肯特聽著，心中既有對未知的期待，也有一絲謹慎。
與高等級小隊同行固然安全係數大增，但相應的，如果太過深入遇到的挑戰恐怕也會十分的大，而且肯特會擔心因為選擇上的分歧影響兩隊的關係。
狂躁灰熊小隊的駐地位於灰石要塞西區，靠近軍營的地方，是一處獨立的院落，遠非灰色繁星所住的旅店房間可比。
還未走近，便能聽到裏麵傳來沉重的擊打聲和俄語腔調的呼喝聲。
陳猛顯然是這裏的常客，熟門熟路地推開虛掩的大門，嚷嚷著：“伊萬！我們來了！”
院子很大，伊萬正在和一個同樣壯碩的隊友進行著角力練習，渾身汗水淋漓。
聽到陳猛的喊聲，幾人都停了下來。
“肯特隊長！”伊萬鬆開對手，抹了把臉上的汗，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猛子已經跟你說了吧？地城，那可是個地方！咱們可以一起去！”
他的通用語依舊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是的，伊萬先生，陳猛已經告訴我了。非常感謝你們的邀請。”
肯特禮貌地點頭致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院子另一邊的一個身影吸引。
那是一個與伊萬以及在場其他幾位毛子壯漢畫風有點不同的男人。
他同樣穿著便於活動的皮甲，但身材更偏向精幹。
他正靠在一根木樁旁，漫不經心地擦拭著手中兩柄短刃。
他似乎對院子裏的角力毫無興趣，直到肯特和陳猛進來，才抬起自己的眼皮。
“啊！肯特隊長，來得正好！”伊萬大步走過來，用力拍了拍陳猛的肩膀，然後對肯特說道，“我們正在商量去緹卡麥拉的事情。尼瓦爾隊長！別擺弄你那兩把寶貝了，過來見見灰色繁星的隊長！”
尼瓦爾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了過來。
“尼瓦爾，我們小隊的隊長。”伊萬介紹道，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自豪，“尼瓦爾，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灰色繁星的隊長，肯特。”
肯特心中好奇，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神出鬼沒的狂躁灰熊小隊的隊長…他一直聽說這支小隊的隊長是刺客類的職業者，今日終於得見。
他立刻說道：“尼瓦爾隊長，久仰大名。我是肯特，感謝你們的邀請。”
尼瓦爾點了點頭，算是回禮。他的聲音不高，但通用語比伊萬標準不少：“提過你們。陳猛我們接觸的比較多，是很不錯的小夥子，有股和我們一樣的狠勁。”
他的話語很直接，沒有太多寒暄，但聽起來並不讓人反感，反而有種務實的感覺。
“地城的情況，卡洛夫應該跟陳猛說過了。”尼瓦爾言簡意賅，“我們計劃三天後清晨出發，到時候路途中就麻煩互相照顧一下了。
“請放心，尼瓦爾隊長。”肯特自信地回答道，“我們小隊全員裝備已經更新並完成了強化，雖然等級不高，但實力方麵還是可以和你們一起行動的。”
“強化裝備？”尼瓦爾似乎提起了一點興趣，目光在肯特身上掃過，又看了看旁邊躍躍欲試的陳猛，“之前看到的張大山那麵新盾牌，是你強化的？”
“是的，附加了‘修復’和‘防護’效果。”
“不錯。”尼瓦爾評價道，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肯特能感覺到這簡單的兩個字裏包含的認可。“三天後，要塞西門，日出時分集合。過期不候。”
“明白！我們一定準時到達！”肯特立刻應下。
整個溝通過程順利得驚人。尼瓦爾作為隊長，雖然氣質冷峻，但並沒有絲毫倨傲，提出的要求清晰直接。
肯特在一旁補充了一些細節，比如需要自帶至少五天的口糧等等。
當然肯特也詳細的詢問了一下到時候車隊增加多他們一個小隊會不會擁擠，但是被伊萬一句“那就讓軍方多安排輛馬車不就好了嘛～”給按了回去。
想想也是，畢竟在灰石這邊他們可是被照顧的很好，不像他們在鐵爐那樣到了現在成為了冒險者。
不過肯特也知道不能完全白嫖別人的東西，在他和陳猛的形容和推薦下肯特約定接手到時候一路上全部的料理任務。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肯特原本準備的一些說辭和保證幾乎都沒用上。
“好了！正事談完！”伊萬哈哈大笑著，一把攬住陳猛的脖子，“猛！肯特隊長！正好，我們剛弄到幾桶北方來的好酒！一起來嘗嘗！”
肯特下意識地想婉拒，他還要去找巴科利大師。但陳猛已經被伊萬和另外幾個毛子大漢熱情地拖走了，求救的目光望向肯特。
肯特無奈地笑了笑，這個時候陳猛什麼的就犧牲掉就好了，對尼瓦爾說道：“尼瓦爾隊長，那我就不打擾各位準備了。陳猛就……拜託各位照顧了。”
他幾乎能預見到陳猛再次被灌到不省人事的畫麵，不過抱歉了他現在還有事，隻能死道友不死貧道了。
尼瓦爾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點了點頭。伊萬則大笑著擺手：“放心去吧，肯特隊長！保證給你留口氣！”
離開狂躁灰熊小隊的院落，肯特搖了搖頭，將陳猛的命運暫時拋在腦後。
接下來，他要去麵對一個更重要，也更讓他心情複雜的事情了。
穿過街道，肯特再次來到了格瑞夫商會的側門，輕車熟路地走向地下煉金工房。
越是接近，腳步越是顯得有些沉重。空氣中已經開始瀰漫起熟悉的藥草味道。
推開煉金工房的門，巴科利大師那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實驗台前，嘴裏還不停地嘟囔著：
“……溫度偏高了點，雜質含量大概又會上升一點了，真是失敗……”
肯特沒有出聲打擾，隻是像過去那些個日子裏那樣，安靜地站在門口，等待著大師完成手頭的工作。
過了一會兒，巴科利大師似乎才察覺到身後有人，頭也不回，沒好氣地說道：
“杵在那裏當門神嗎？還不快過來看看這份寧神花萃取液！
活性流失速度比記載的快了百分之十！肯定是那幫蠢貨商家又沒在儲存好藥性。”
肯特連忙走上前，接過大師遞來的試管，對著燈光仔細觀察了一下色澤，又輕輕嗅了嗅。
“大師，或許不是儲存的問題。我記得藍魄要塞周邊的寧神花，因為地脈和魔能環境的影響，花期會提前半天，相應的，最佳萃取時間也應該提前兩個小時左右，活性成分的穩定性本來就會稍差一些。”
巴科利大師動作頓了一下，扭過頭，透過鏡片瞪了肯特一眼：“……哼！算你小子書看得多！那種偏僻的雜書也記得！考覈算是通過了。”
過去的幾個月裏，這樣的對話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他從最初戰戰兢兢老是被突然問倒的小學徒，到現在已經能接住巴科利大師大部分的小測試了，這種變化是潛移默化，卻又真實無比的。
接下來的一整天，肯特都沉浸在煉金工房裏，像往常一樣，給巴科利大師打著下手，處理材料、記錄資料、清潔器皿，同時吸收著大師的經驗。
他們今天合作改良的是一種低階的弱效夜視藥劑。
這種藥劑很常見，但成本偏高，且持續時間不穩定。
巴科利大師似乎接了個軍方的小批量訂單，對成本和控製精度有了新要求。
兩人反覆試驗了不同基底溶液和催化劑的配比，失敗了數次，終於找到了一種用更便宜的熒光蕨粉末可以替代原有材料的方案。
雖然效果持續時間略微縮短了十分鐘，但成本降低了不少，穩定性也還有所提升。
“嗯……馬馬虎虎吧。”巴科利大師看著最終成品的檢測資料，撇了撇嘴，“至少那幫大頭兵用得起，也不會因為突然失效而罵娘了。記下來吧。”
“是，大師。”肯特熟練地在厚厚的筆記上記錄下最終的配方和工藝要點。
他看著那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本子，這裏麵凝聚著過去幾個月難以估量的知識財富。
工房裏暫時安靜下來。肯特看著大師忙碌著整理檯麵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
“大師……”他開口，聲音比平時略微低了一些。
“嗯？又有什麼鬼點子了？有屁快放！”巴科利大師頭也不抬。
“我……我們小隊，決定三天後出發，離開灰石要塞，前往緹卡麥拉城。”
巴科利大師整理藥材的動作停頓了一瞬，短暫到肯特幾乎以為是錯覺。
隨即，他又繼續手上的動作，語氣沒有任何變化，甚至聽起來更加不耐煩：
“哦？終於想去城市見見世麵了？緹卡麥拉……哼，也好，省得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悠，凈問些蠢問題。”
他的反應平淡得讓肯特有些意外，又有些釋然。這確實像是大師會說的話。
“是的，大師。我們想去找尋突破等級瓶頸的機會，也……想出去歷練一番。”肯特老實地回答。
“知道了。”巴科利大師隻是簡單地應了一句，然後拿起另一份材料，
“愣著幹什麼？天還沒黑呢！過來，看看這份純度總是卡在百分之八十九上不去，還記得怎麼解決嗎？”
他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岔開了話題，然後立刻又投入到下一個煉金難題中。
肯特怔了怔，隨即壓下心中的那異樣感，應聲道：“是，大師。”
他走上前，接過那份樣本，開始和大師一起分析然後被大師一一駁斥或偶爾採納。
時間就在這熟悉的“罵罵咧咧”的教學氛圍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染上橙色的夕陽，又慢慢變為深藍。
往常到這個時間，肯特就該告辭返回旅店了。
但今天，巴科利大師似乎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還在不停地讓肯特嘗試各種手法，甚至開始延伸講解幾種中階藥劑的通用提純技巧。
肯特默默地聽著，做著筆記，配合著大師的操作。
他能感覺到，大師今天的話似乎比平時更多，講解得也更加細緻，彷彿想在這最後的時間裏，把所有的東西都塞進他的腦子裏。
終於，當天色完全黑透，煉金室內不得不點起燈時，巴科利大師的動作才慢慢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依舊恭敬地站在一旁，認真等待下一步指示的肯特，厚厚的鏡片後的目光有些複雜。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揮了揮手：“……今天就這樣吧。回去把今天我說的關於溫度區間控製的要點整理一遍，明天……嗯……”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像是纔想起肯特剛才說過，三天後就要離開了。明天……後天……大後天他就不會來了。
老人明顯地在原地愣了一會兒，他沉默地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你在這裏等著。”巴科利大師甩下幾個字，說完，便轉身，腳步有些匆忙地離開了煉金工房，沿著樓梯向商會上層走去。
肯特獨自留在燈火通明的煉金室裡，環顧著這個他待了數月之久的地方。
每一個燒杯、每一台儀器、甚至每一個葯漬留下的痕跡，他都無比熟悉。
空氣中瀰漫的對他來說不再是刺鼻的藥劑和藥材味，而是一種令人安心的味道。
這裏，在灰石要塞的這段時間裏，幾乎成了他的第二個家。
他對巴科利大師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師生或者交易的關係。
那位嘴硬心軟、脾氣古怪卻學識淵博的老者，是真正引領他走入鍊金術殿堂的引路人。
他給予肯特的，遠比那筆昂貴的“學費”價值高千倍、萬倍。
就在肯特沉浸在有些不捨的情緒中時，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巴科利大師回來了，手裏拿著幾樣東西。
他走到肯特麵前，二話不說，直接將東西塞進了肯特懷裏，語速很快，依舊帶著那種不耐煩的語調：
“拿著！看你那套破爛玩意兒我就來氣！出去了別說是我……別說自己學過煉金！丟人！”
肯特低頭看去。懷裏是一枚古銅色的徽章，上麵銘刻著燒杯、葯匙和火焰的簡筆圖案，這是大陸煉金師協會的通用標誌隻是在徽章的角落還有一個特殊的符號
另一個是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暗褐色小皮袋，袋口用一根皮繩繫著，
還有一卷用上好羊皮紙製成的捲軸，上麵還有著煉金協會的蠟封。
“這個袋子，”巴科利大師指著那個小皮袋，語氣生硬地說，“是老夫年輕時，格瑞夫那小子資助的，一個附魔了空間擴充套件的小玩意兒。
裏麵不大，也就剛好能裝下一套基礎煉金器材。老夫現在用不上了，留著也是佔地方，給你了！
省得你出去以後連個像樣的試管都沒有，凈給煉金師丟臉！”
“大師，這太珍貴了！我不能……”肯特連忙推辭。
“閉嘴！給你就拿著！哪來那麼多廢話！”巴科利大師眼睛一瞪，直接打斷他，“難道你以後還想用那些破爛玩意兒煉藥？好不容易教會你這麼多東西…別又被破爛工具帶偏了。”
肯特鼻子一酸，握緊了手中的皮袋，那皮質溫潤，帶著歲月的痕跡。
巴科利大師又指了指那捲軸：“這個！上次給你，你小子還岔開話題拒絕！哼！這次給我拿好了！
這次可是是老夫正式開具的推薦信，憑這個，王都煉金學院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你的天賦……哼，雖然還差得遠，但也不能浪費在荒野裡跟魔物廝混！有機會，就去學院係統深造一下，聽見沒有！”
肯特握著推薦信，喉嚨感覺有點堵住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
巴科利大師似乎不太想多解釋徽章，隻是含糊地說道：“這個……戴著！好歹是個煉金師，出門在外，總得有個標識！免得被人當成江湖騙子！”
肯特注意到，大師的胸前，確實也佩戴著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徽章，連符號都一致隻是邊緣有著更加華麗的雕花和更舊一些。
他以為這隻是煉金師的普通職業徽章，雖然心中感激，但並未多想，隻是鄭重地點點頭：“是，大師，我會一直佩戴著的。”
他將三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後，他後退一步，挺直腰背，對著眼前這位嘴毒但傾囊相授的老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師……”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雖然您從未正式答應收我為徒，但在肯特心裏，您早就是我真正的導師。
您的教誨之恩，肯特永世不忘。隻要有機會，我一定會回來看您，會給您寫信，會繼續向您學習！”
巴科利大師看著眼前這個深深鞠躬的年輕人，看著他努力剋製卻依舊微微發紅的眼眶，沉默了。
他臉上的不耐和暴躁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肯特從未見過的神色。
他伸出手，輕輕扶住了肯特的肩膀，將他扶起。
老人看著肯特的眼睛，目光透過厚厚的鏡片，變得無比嚴肅和認真。
“肯特。”他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往常的“小子”、“混蛋”之類，“在外麵，一切小心。鍊金術的道路永無止境，不要懈怠，更不能……丟了我的臉。”
這句話，比任何激動的告別和叮囑都更有力量。肯特用力地點頭，緊咬著牙關，生怕一開口就會失控。
“去吧。”巴科利大師最終鬆開了手，轉過身，重新走向那散發著各種氣味的實驗台，擺出一副要繼續工作的樣子。
肯特最後看了一眼大師的背影，將那身影深深印在腦海裡，然後毅然轉身，推開煉金工房的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那熟悉的光線和氣味。
煉金工房內，巴科利大師站在實驗台前，手裏拿著一支試管，久久沒有動作。桌上的藥劑早已因為過度冷卻而失去了最佳處理時機，但他似乎毫無所覺。
房間裏安靜得隻剩下恆溫火焰的微弱聲響。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實驗台的一旁，那裏是這段時間肯特一直學習的地方。
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手工縫製的布袋子。
老人愣了一下，走上前，拿起袋子。袋子很輕，上麵寫著一行字：“給巴科利大師的禮物——學生肯特。”
他疑惑地開啟袋口，將裏麵的東西倒在手心。
那是一整套煉金用的微型工具！包括不同型號的精緻銀質滴管、鑷子、葯匙、小刮刀……足足有十幾件之多。
而每一件工具的握柄或非工作麵上，都精心銘刻著細密而穩定的強化紋路，這些紋路並非為了戰鬥，而是為了更精準的操控、更耐腐蝕、更穩定的導熱……
這些小巧而實用的強化，需要耗費的心力和精神力，絕不比強化一件裝備少。
這顯然是肯特耗費了大量心血，偷偷為他準備的。
巴科利大師定定地看著手心裏這些閃爍著微弱強化光芒的小工具，一動不動。
昏黃的燈光下，他那張總是刻薄嚴厲的臉上，線條一點點變得柔和。
他緩緩地摘下那副厚厚的眼鏡，伸出粗糙的手指，用力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角。
良久，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伴隨著一句自言自語，在空蕩的煉金工房裏緩緩飄散：
“看來……我也上了年紀了。”
門外，肯特走在寒冷的夜風中，緊緊握著懷中那枚溫熱的煉金師徽章和那個小小的空間袋，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以及對身後那間煉金工房和那位老人的無限感激。
在這個世界上冒險的的道路他們還不想停止，而新的旅程，也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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