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烈甚至想好了一句絕妙之語,
欲要在殿上聲稱幽州士紳皆恨劉備入骨,私下皆鄙詈其為“大耳賊”!
然而今日,突聞皇甫微上殿急報,
張純兄弟竟是突然......反了?!
崔烈一時腦中轟鳴,原定的構陷之語硬生生被他咽回了肚子裡。
開什麼玩笑!
此時此刻,他巴不得和張氏兄弟立刻撇清乾係,哪裡還敢出頭去蹚這趟渾水?
他慌忙將那份寫滿構陷之詞的奏疏,往寬大的袍袖深處死死塞緊,
屏氣斂息,半點聲響也不敢發出。
朝堂一時僵持無聲。
驟然間,一聲厲喝自百官前列的士人朝班中突兀響起!
“荒謬至極!”
隻見一名身著緋色朝服,氣宇軒昂的侍禦史,憤然步出朝班。
此人乃是尚書盧植門生鄭泰。
他戟指趙忠,厲聲斥責道:
“趙常侍!爾等閹豎,安敢於天子明堂之上妄言輕薄,折辱國之棟梁!
爾言劉玄德位卑言輕?
昔日黑風口之役,安平王殿下親睹其狀!
劉玄德所部拚力死戰,碧血染雪,方護得宗藩周全!
此等忠義無雙、百戰披血之舉,
豈是爾這等隻知諂媚惑主、蠹政害民之徒所能妄議?!
更不提去歲冬日,劉玄德僅憑數百郡兵,便能火燒五千黃巾。
其白地塢所部,皆是以一當十之百戰銳士!
此等強兵,爾竟敢妄稱‘殘兵’?!”
鄭泰倏然轉身,麵朝禦座深深一揖,慷慨陳詞:
“陛下!至於趙忠所言其無法鎮撫地方?更是無稽之談!
劉玄德乃我大漢宗室之英,中山靖王之後!
且其師承當朝尚書盧公,深諳經略。
彼於涿郡撫境安民,安輯流民數萬,此乃化賊為赤子之仁政!
若論將兵無能,敢問趙常侍,爾可敢親率一軍,北上以平數萬叛軍?!
爾若無膽親冒矢石,便休要在此大放厥詞!”
趙忠被這番劈頭蓋臉的痛斥,激得麪皮紫漲,
手指哆嗦著指著鄭泰,口中“爾、爾”了半晌,
卻被其一身浩然正氣所懾,竟是半句反唇相譏的話也吐不出來。
而在鄭泰的身前。
剛剛複出不久,深孚海內之望的尚書盧植,
正身如山嶽一般,靜立於朝班之中。
這位曾統禦北軍、威震海內的大儒宿將,此刻神色肅穆,不發一言。
隻是將雙手攏於寬大官服袖袍之內,
雙目微闔,淵渟嶽峙。
自始至終,盧子乾未曾開口置一詞,甚至連眼瞼都未曾抬起半分。
但他僅僅是立於此處,便足以懾服群臣,實是因其立身極正。
他盧子乾的門生出列據理力爭,
更本就帶著他一脈相承的秉性與骨氣。
“善!善!好一頭宗室之虎!”
天子劉宏見狀,心中大定。
他本就對漢室宗親存有天然的倚重,
如今見劉玄德既有皇甫氏這等百年將門的極力舉薦,
又有盧植這般大儒宿將的無聲庇護,
心下哪裡還有半分遲疑?
“張純、張舉二賊,竟敢覬覦朕之神器!
朕倒要看看,是那逆賊兵鋒極銳,還是朕之宗親命骨更硬!”
劉宏猛地一揮寬大的天子玄衣袖擺,沉聲喝斷:
“傳詔!即刻擢良鄉侯、涿郡都尉劉備,為平虜中郎將——”
“陛下!臣泣血死諫!萬萬不可!”
剛剛被鄭泰罵得狗血淋頭的趙忠,突然撲通一聲死死跪伏在地,急急叩首奏道:
“陛下明鑒!本朝自有成法,
‘三互法’嚴禁長吏於本州本郡,蒞事統戎!
那劉備本就是幽州涿郡人氏,
若再拔擢為中郎將這等督一州兵馬的方麵重臣,此乃公然違逆高廟定製!
如開此例,幽州豈非成了他劉玄德的私人封地?
日後地方豪右皆效仿求官,必成尾大不掉之患啊陛下!”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一陣騷動。
即便是一心想保舉劉備的鄭泰,此刻也是雙眉緊鎖,默然無語。
因為趙忠這次卻並非胡攪蠻纏,
而是極其精準地捏住了大漢銓選官吏的死穴,三互法。
這乃是光武帝定下的鐵律,誰也不敢在此事上麵公然頂撞。
禦座之上,劉宏的眉頭也深深地皺了起來。
但他平叛心切,
幽州的爛攤子除了這個能打的宗親,一時半會兒竟真找不到第二個合適的人選。
劉宏煩躁地在禦座前踱了兩步,隨後目光一沉,決斷道:
“也罷!既有‘三互’之限,便不擢其本秩!
然平叛如救火,將帥安可無權!
傳詔!涿郡都尉劉備,官職依歸原任,然特賜其‘假節’!
令其督幽州平叛諸路兵馬、糧秣事宜!
幽州諸郡縣太守、都尉,戰時皆受其節製調遣!
敢有違令避戰、逗留觀望者,
持天子節,賜便宜行事、先斬後奏之權!
此詔,並皇甫嵩分兵之令,即刻發羽檄,六百裡驛騎馳遞涿郡!”
“陛下萬歲,大漢萬年——”
群臣齊聲拜頌,聲震大殿。
滿殿頌聲之中,立於武將班列之首的大將軍何進,卻始終冷眼旁觀。
他一張滿是橫肉的臉上陰晴不定,
卻始終......一言不發。
……
南宮闕外。
這場關乎天下命運的廷議,竟是足足爭吵了大半個白晝。
此刻日影已然西斜,
夕陽的餘暉如同碎金融化,將白玉石階拉出長長的、傾斜的暗影。
何嫣正百無聊賴的坐在側殿外一處白玉石欄上。
她的一隻精美繡鞋踩著不知從哪尋來的軟狐絨墊子,
另一隻小巧玉足則半懸在空,毫無大家閨秀形象的前後晃盪著。
手裡,還捏著半塊不知從哪個禦廚小黃門那裡,撒嬌要來的金絲蜜餌糕。
此時,她正像隻過冬屯糧的倉鼠一樣,
小口小口地啃著餌糕,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南宮大殿的方向。
“老爹怎麼還不出來呀……這都過去多久了,我都快餓扁了。”
何嫣一邊小聲嘟囔著,一邊舔了舔沾在唇角的糕點甜屑。
就在這時,大殿方向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音。
老爹出來了!回家乾飯!
何嫣眼睛一亮,剛想歡呼著撲過去。
結果定睛一看,先一步從那巍峨宮門陰影中走出來的,
卻是那個極其討厭,害她之前丟了麵子的皇甫微!
ps.社恐的餘弦這兩天被運營官一路追殺,最終還是要進粉絲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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