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雒陽。
雖然地氣已然開始回暖,
但自西北而來的凜冽朔風,依舊如刀刮麵。
南宮闕外,飛簷高聳,投下大片陰影。
象征大漢帝國最高權力與無上威嚴的白玉石階之下,
一隊隊身披革甲,值守宮禁的羽林衛正持戟而立。
皇甫微身披玄色大氅,內罩細鱗鎧,快步向著宮門的方向走去。
她的神色始終清冷如水。
然而一雙如點漆般的眸子裡,卻隱隱藏著幾分焦灼與凝重。
她的懷中,正貼身揣著一份死士拚死送抵的北地急報。
若非數日之前,群裡的那位“滄州趙玖”,
竟是硬生生穿過了“洪流”係統的戰時遮蔽機製,
向她強行傳回了“中山張純已反”的音訊。
又若非她信了那隻言片語,當機立斷,派出家族心腹星夜北上查探,
此刻的雒陽朝堂,乃至整個大漢中樞,
隻怕仍然對幽州的滔天大禍懵然不知!
就在她蓮足輕抬,將要踏上白玉長階之時,
前方突的傳來一聲冷哼。
“吾道是誰人行色倉皇,更於宮門外如此失儀,原是皇甫家中女郎。”
伴隨著那道冷哼,
一群衣著奢華,金玉滿身的隨從,
簇擁著一個身材微微發福,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擋住了皇甫微的去路。
當朝大將軍,何進!
皇甫微停下腳步,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朝堂之上,向來涇渭分明,
累世宿將的百年門閥,與憑後宮恩寵上位的外戚,曆來便是勢同水火。
皇甫家世代鎮守西涼,骨子裡自有一股邊將悍氣。
在他們這等底蘊深厚的將門眼中,
出身南陽屠戶、靠著妹妹何皇後得寵,才一朝雞犬昇天的何進,
不過是個“沐猴而冠”的倖進之人。
同樣,在何進的心裡,
皇甫嵩那個手握重兵,卻油鹽不進的刺頭,
也是他掌控朝堂與兵權路上最大的一塊絆腳石。
“大將軍。”
皇甫微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中抱拳禮,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末將身負軍中軍情急報,須即刻麵見天子,還請大將軍行個方便。”
“軍情急報?”
何進抖了抖身上名貴的蜀錦長袍,負手而立,厚重的臉皮扯出一抹冷笑:
“令尊提兵數萬,皆我大漢北軍精銳,日費朝廷千金。
卻頓兵於區區廣宗城下,遷延日月!何也?
今日女郎形色倉皇而入宮,莫非是來替令尊向陛下頓首請罪?
抑或又生巧言,欲向朝廷誆騙糧草錙銖?!”
何進聲音很大,周圍的羽林衛和路過的朝臣紛紛側目,
但攝於大將軍的威勢,無人敢上前搭腔。
麵對何進這般當麵折辱,皇甫微神色漠然。
她清冷的眸子靜靜注視著眼前這個權傾朝野的屠戶,宛若看跳梁小醜一般。
“大將軍久居中樞,錦衣玉食。
自然不知前線將士踏冰臥雪、枕戈待旦之苦。”
皇甫微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家父頓兵廣宗,乃是為困斃賊首,惜我大漢將士之命。
兵法雲‘十則圍之’。
將在外,所謀皆是戰場大局。
而非隻為區區幾顆賊頭,便拿將士的性命去填壑請功。
大將軍雖掌天下兵馬,但久鎮中樞。
看來於這行軍佈陣的軍略之上,似乎還是......欠了些火候。”
此言一出,何進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這番話字字直戳他屠戶出身,未曆軍伍的痛處,
區區一個皇甫家小女子,
竟敢當眾明嘲暗諷他不恤士卒,更不通兵法!
“爾——!安敢如此放肆!”
何進麵色鐵青,戟指怒目,正欲發作。
就在這時,何進寬大的錦袍背後,突然探出了一個小腦袋。
“爾敢如此欺辱我爹爹!”
隨著一聲嬌憨刁蠻的輕哼,
一個身穿大紅泥金華服,如一團烈火般耀眼的少女,從何進身後跳了出來。
這少女生著一張極其嫵媚妖冶的桃花眸,眼波流轉間水光瀲灩,
竟是一副禍國殃民的絕世妖姬長相。
此女乃是何家二女兒,名喚何嫣,
也正是無名群裡那位“偷吃小魚乾”。
何嫣今天剛跟著父親進宮,給姑母何皇後請完安,
順便在禦膳房裡狠狠搜颳了一番。
此刻她手裡還捏著一塊咬了半口的精緻糕點,
正像隻驕傲的小孔雀一樣,揚起雪白尖俏的下巴,氣鼓鼓地瞪著皇甫微。
在何嫣單細胞的吃貨邏輯裡,她根本聽不懂什麼“十則圍之”的軍國之事。
她隻知道,眼前這個穿得灰撲撲,凶巴巴的女人,
讓在家中一向寵她的老爹下不來台了。
“哼!這位皇甫姐姐,你的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
何嫣雙手叉腰,晃了晃手裡那塊晶瑩剔透的糕點,
滿臉都是作為現代吃貨的優越感:
“可惜呀,我想你天天在軍營裡跟著那些卒伍吃粟麥粗糧,風吹日曬的,
怕是連塊像樣的西域酥山都冇見過吧?
我昨日剛在姑母的宮裡,吃了西域進貢的冰鎮紫葡萄,
還有這剛出爐的水晶龍鳳糕!”
何嫣上下打量了皇甫微一下,又著重盯著對方的胸脯看了幾眼,
撇了撇嘴,眼中滿是憐憫:
“你這般凶巴巴的,一點都不討喜,
定是天天餓肚子,冇吃過好東西才熬出來的乾癟樣子。
難怪脾氣這麼大,真是可憐哦。”
以己度人,在小魚乾的認知裡,
吃不上頂級的美食佳肴,天天吃糠咽菜,已經是對一個人最為天大的懲罰了。
然而,麵對眼前這位突然不知從哪裡跳出來,用莫名其妙話語發出嬌聲挑釁的奇怪女子,
皇甫微心中甚至連半分生氣的感覺都冇有升起。
她眼底疑惑難明,
半晌後,才垂眸看了一眼何嫣那略有些嬰兒肥的臉頰,
視線又掃過那塊水晶龍鳳糕,
終於從嘴角扯出一抹極淡,卻冷到骨子裡的哂笑。
“何家女郎。”
皇甫微的聲音依舊清冷,
“你可知,僅你手中這一塊糕點,
其西域香料與內廷冰鑒之費,便不下萬錢!
而如今天下紛亂,萬錢足可換取粟米百石!
夠我北地一屯五十名百戰甲士,於冰天雪地中整整一月之口糧!
卻不知女郎嚥下這等耗儘將士血汗的膏粱之物時……
可會覺得硌了你金貴的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