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瓚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末將在!”
嚴綱與帳邊幾名牙將齊齊拱手。
“其一!”
公孫瓚目光如電,直刺帳外,
“速命王門帳下,最為驍銳之一什輕騎。
即刻褪去一切顯眼甲冑與標識。
皆易以敝衣,喬裝作沿途乞活之流民,
晝伏夜出,秘密潛回平穀周遭查探!
切記,不求汝等拔陣斬將,亦不求探聽何等絕密軍機!
但須給吾於數裡之外遠觀,
看那平穀大營之頂,高懸者究竟是何旗號!
藉此探明公綦稠之生死,更試探能否與王門取得聯絡。
若音信徹底斷絕,平穀城頭也已易幟,
即刻斷定張家已徹底舉事謀反,
速速回報後,就地蟄伏草莽,以待天時!”
“諾!”一名牙將領命,飛身出帳。
“其二!此乃生死攸關,重中之重!”
公孫瓚大步跨至帥案後,自案頭抽出一麵以火漆封固的木牘軍檄。
旋即,他一把扯下腰間隨身的那柄環首刀。
連同那麵軍檄,一併交給了帳中另一沉默軍將,
“田楷,汝親自走這一遭!
挑最快之神駒,六百裡飛騎傳令,
持吾封泥軍檄與佩刀,傳令駐守無終的軍侯鄒丹!
無終、徐無一線,乃吾軍扼守燕山之脈絡,
更是退可守,進可攻之絕對咽喉命門!
令鄒軍侯自接到刀檄之刻起,卸去一切督運糧秣之雜務,
吾授其臨機專斷之權,統轄吾白馬西路諸軍!
若有遲疑推諉、不遵軍令者,
無論何人,皆以此刀就地正法!”
公孫瓚麵目嚴肅道:“並傳吾死令!
即刻封鎖無終通往西側之所有險峻隘口、寬闊官道,乃至任何隱秘之山間小徑!
深溝高壘,堅壁清野!
傾儘城中所有拒馬、鹿角、滾木、礌石,悉數給吾堆砌城頭!
縱使張舉那逆賊驅趕礦徒以作肉壘,蟻附填壕,
鄒軍侯亦須死死釘於在無終城頭,半步不退!
徹底斬斷平穀向東之一切官府與民間往來!
你且告訴鄒丹,若他敢退卻半步,吾必軍法從事,夷其三族!
唯保無終不失,吾軍方有進退自如之底氣!”
那軍將田楷雙手接過佩刀與軍檄,沉聲應喝:
“末將領命!誓死將令傳至鄒軍侯手中!”
“其三!詐留疑兵!”
公孫瓚的目光轉向輿圖上盧龍塞的位置,
“速派快馬傳令正於右北平東部,防範遼東鮮卑之從弟公孫範!
命其即刻親率五百驍銳遊騎,
晝伏夜出,偃旗息鼓,秘密接管盧龍塞之一切城防務!
吾去之後,盧龍塞城頭之白馬大旗,不可降下半寸!
令公孫範每日於塞內倍增空營灶火,
日夜擊鼓操演,大張虛聲!
務必使城外潛藏暗處之叛軍遊卒深信不疑。
吾公孫瓚之主力大軍,
依舊在這盧龍塞內,防備胡人因雪患寇關!”
三道軍令,
快、準、狠!
冇有半點拖泥帶水,
更冇有在得知自己險些中計後,任何猶豫與遲疑。
乾脆,利落!
“明公。”
帳下,一名偏將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您與吾軍之主力精銳……”
公孫瓚伸手扯下身畔架子上的一件玄色鬥篷,罩在自己衣裘之外,
“吾親統嚴綱並三千白馬義從,以之為前驅中堅,
乘今夜風雪交加,天昏地暗之時,秘密向西潛移!
如群狼入暗夜,隱於無終以北之燕山淺山區!
隻要吾之白馬主力蟄伏暗處,引而不發,
塞外胡虜便絕不敢輕舉妄動。
而張純、張舉彼等亂臣賊子,便永遠如芒在背,日夜心驚!
不敢肆無忌憚,放手施為!”
佈置完一切,大帳內的將領們紛紛散去執行軍令。
隻剩下嚴綱一人,還站在那張巨大的幽燕輿圖前,眉頭深鎖。
他順著公孫瓚佈置的防線,自盧龍塞一路向西看去。
無終、徐無、燕山淺山區……
一條由東向西,依托著燕山險脈,堪稱固若金湯的防線,
在腦海中逐漸成型。
然而,當嚴綱的視線再往南移動幾分時。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比帳外風雪還要更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腦頂!
他猛的轉頭看向公孫瓚:
“明公!萬不可行此險著啊!”
嚴綱抬手指著輿圖南方大片平坦的土地,
“若吾軍將重兵儘數屯聚於東北燕山一沿,建立首尾相顧之掎角之勢,
張氏叛軍眼見吾軍防線深溝高壘,急切難下,
定然不會愚蠢到選擇北上強攻,頓兵死戰!
可是……可是倘若彼等賊子自平穀出兵,不往東犯,
反倒是順著坦途一馬平川之地,長驅南下,越潞縣,
直撲幽州腹心,直插薊城東門……”
嚴綱的呼吸一時不由得有些急促,
“明公!若果真如此,
那右北平太守劉政府君,還有薊城之內數百義從同袍,近千守軍……
豈不是儘失屏障,任由賊子白刃加身?
吾軍若安坐燕山,就此作壁上觀,按兵不動,
那整個幽州南境之千裡沃野……必將生靈塗炭、白骨蔽野啊!”
這是一個將大漢一州治所,數百麾下義從,乃至近十萬百姓作為棄子的,
極其殘酷的......捨本保末之謀!
大帳內,
炭火發出極其微弱的爆裂聲。
公孫瓚站在朔風呼嘯的帳簾旁,半個身子融入了帳外的風雪陰影之中。
他並未回頭。
背對著嚴綱,公孫瓚的聲音冇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嚴綱,汝一介武夫,亦敢妄議吾之軍機大計,教吾行軍佈陣乎?”
公孫瓚微微側過頭,“吾乃大漢朝廷欽封之幽州騎都尉。
吾之軍職守備,唯在抵禦塞外胡虜,使之不敢踏入我漢家兵鎮半步。
隻要吾軍死死扼住燕山天險,
那些南下入寇之胡騎便如折翼之禽,
隻能於崇山峻嶺間困頓裹足,決計無法寇掠後方腹地。
吾之本職,自認已做到極致,無可指摘。”
公孫瓚緩緩轉過身。
一雙鷹隼般的眸子裡,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任何感情。
隻有完完全全的冰冷。
他一步步走到嚴綱麵前:
“汝以為,吾不知府君劉政乃吾之臂助?
汝以為,吾捨得那數百隨吾縱橫塞外,百戰餘生的白馬兒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