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舉盾!”
校場中央,高順麵如鐵鑄,鬚髮皆結著白霜。
他未在台上發令,而是按劍立於軍陣最前列。
令人心驚的是,他身上所披鐵甲,竟比尋常陷陣死士還要厚重三分,
背上更負著裝滿粗砂的碩大行囊,淵渟嶽峙,整個人宛若鐵壁。
“轟!”
隨著高順一聲暴喝,數百名陷陣營甲士齊刷刷向前踏出一步。
他們每人背上,亦皆負著十數斤重的砂石!
在如此重壓之下,依然維持著森嚴的軍陣,
反覆演練著刺擊、舉盾、變陣的枯燥戰法。
“刺!”
“嗤——”
數百杆重型長矛齊齊刺破風雪,整齊劃一,毫無雜音。
陳默望著這一幕,眼角微跳。
這等操練烈度和訓練強度,便是在糧草充足的太平年月也極為罕見。
不如說,放在現代的特種部隊裡也是極其炸裂的存在了吧?
更何況,現在是在營養和醫療條件極度匱乏的漢末?
就在此時,大陣右翼,一名新卒終是熬不住這等迫近極限的壓榨,
雙膝一軟,轟然跪倒在雪地裡,
一把扯下兜鍪,將早上吃下的稠粥與胃中酸水吐了個乾淨。
他麵如金紙,身軀止不住地戰栗。
周遭士卒雖有不忍,卻無一人敢擅自離陣攙扶。
高順提著環首刀,踩著積雪大步走到那士卒身前。
他未曾厲聲喝罵,更未揮鞭菙楚,
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名吐得昏天黑地的士卒,眼神極冷。
“吐淨了?”高順的聲音波瀾不驚,卻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那士卒猛地一顫,強忍著腹中翻湧,掙紮著欲起身:
“軍……軍侯……俺……”
“吐淨了便歸隊。”
高順冷聲吐出幾字,不再多看一眼,轉身重歸陣前。
“全軍列陣!再刺百次!
若陣型稍有散亂,全軍今日不卸甲!”
那新卒死死咬住後槽牙,硬生生從雪地裡爬起,
將幾十斤重的砂囊重新負上肩頭,
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吼,跌跌撞撞地歸入陣中。
點將台上,劉備看得動容,忍不住歎道:
“素卿練兵,當真如雷霆之威,冷酷無情。
這等練法,若非鐵打的漢子,怎能熬得住?”
“慈不掌兵,大哥。”陳默淡然答道。
這一次,他冇有像年前一樣,提前命令高順放士卒去休息。
之前是因為年關將近,他才令高順寬限幾日,
讓士卒多休沐幾日,與家人團聚。
如今既是備戰,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而且,陳默相信高順作為將領的練兵水平。
“《吳子》有雲:不教民戰,是謂棄之。
平日多流一滴汗,破陣之時或便能少死一人。”
說罷,他轉過頭,看向一旁主管白地塢後勤的主簿田疇,
“子泰,陷陣營的糧秣與藥材,可有短缺?”
田疇從袖中掏出一卷竹簡,呈遞給劉備、陳默二人觀看:
“郡丞且寬心。
陷陣營的供給,莫說在涿郡,
便是放眼大漢北軍五校,亦是首屈一指。
這八百甲士,每日皆是粟米乾飯不限量,每兩日必見葷腥,
或是豚肉,或是山中野味。
每日操演之後,亦有軍醫熬煮的驅寒活血湯藥。”
田疇說到此處,麵露幾分疼惜與肉痛之色:
“隻是……郡丞,這般靡費實在驚人。
這八百人一日嚼用的糧草,抵得上尋常營寨三千人之數!
若非此前在幷州與太行山繳獲頗豐,咱們的庫府隻怕早已見底了。”
“錢糧耗儘,再行籌措便是。
但這支能摧鋒陷陣的鐵軍,卻隻能用實打實的肉食與糧草去餵養。”
陳默將竹簡推回,目光再次投向下方。
他看得很真切,
那些士卒雖被操練得筋疲力儘,但望向高順的眼神中並無怨懟,
唯有對將令的絕對服從,以及一種在冰雪與鐵血中悄然凝聚的狠意。
有此陷陣死士,
白地塢在這亂世立足的籌碼,便又重了三分。
半個時辰後,白地塢府衙內。
正中央的牆壁之上,高懸著一麵巨大的、以整塊羊皮熟製的幽冀全境輿圖。
圖上朱墨交錯,將各方駐軍、關隘與糧道標註得細緻入微。
劉備端坐主位,陳默居次。
張飛、田豫、關羽、周滄與田疇等核心文武,皆麵色肅然地聚於圖前。
“子誠,今日急召我等前來軍議,可是白雀大當家那邊的暗線傳回訊息了?”
劉備率先打破了沉悶,目光凝重凝重的看向陳默。
陳默微微頷首,沉聲道:“正是。
諸位,這十日來,北太行山動用了麾下最精銳的斥候,
化整為零,扮作流民商賈,
死死盯住了中山國與右北平交界的各地要衝,乃至邊境的幾處咽喉要道。
然,張純與公孫瓚行事極其縝密,
他們究竟密謀何事,目前尚不得而知,
但……太行山派出的暗線,卻摸清了公孫瓚近期的兵力調動軌跡,乃至於糧草動向。”
陳默拾起木杖,在羊皮圖上“右北平”的方位重重一點,
隨後木杖順勢向東北方劃去,最終落定在一個令眾人皆感意外的關隘上。
“燕山以東,盧龍塞(今喜峰口)。”
陳默抬眼環視眾人,
“公孫瓚與幽州邊軍校尉公綦稠,
正將大批糧草、軍械,乃至麾下精銳的白馬義從,
源源不斷地向燕山東段的隘口,盧龍塞方向調撥。”
此言一出,堂內頓進靜謐。
隨後眾人麵麵相覷。
“盧龍塞?”
張飛性子最急,忍不住直起身子,撓頭道:
“二哥,那盧龍塞遠在右北平之北,乃是抵禦烏桓與鮮卑的第一道雄關。
公孫瓚不把兵馬往南調來對付咱們,反倒往北邊的塞外運……
這是弄的什麼玄虛?
這又算是......哪門子的陰謀?”
一旁的周滄也甕聲附和:
“是啊郡丞,這調令聽著……似乎並無不妥。”
“的確合乎常理。”
出身邊郡、深諳北地軍務的田疇站起身,指著輿圖北方的廣袤大漠說道:
“諸位可能有所不知,塞外苦寒,
每逢冬日,草原上極易降下‘白災’,也就是大雪災。
一旦大雪覆地,白災降臨,胡人的牛羊便會大批凍死。
那些熬不過嚴冬的胡人部落,為了果腹,
必然會在春暖雪化之前南下叩關,入塞內劫掠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