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使的到來,讓薑家又驚又喜。
燈籠掛了起來,油燈、蠟燭,凡是能照明的物件,全都點上了。
就連陳年老茶,也被翻箱倒櫃找出來待客。
睡得昏天黑地的薑長晟,低頭瞅了瞅自己那副邋遢樣,二話不說,把臉埋進水盆裏。
片刻後抬頭連甩幾下腦袋,水珠子四散飛濺。
“薑虞,我看起來有沒有精神抖擻些?”薑長晟眨巴著一雙亮晶晶、濕漉漉的眼睛,滿臉期盼地望著薑虞。
薑虞眼尾帶笑,一手支著腮,一手指著牆上亂晃的影子:“四哥,你自己瞧瞧像不像一隻剛從河裏爬上來的落水狗?連剛才甩水那幾下,都跟小狗甩毛一個樣。”
趕在薑長晟炸毛前,她連忙又補了一句:“四哥,他來家中,是來瞧瞧你的根骨和天資的,旁的都不要緊。”
薑長晟小聲嘟囔道:“萬一他不光看根骨和天資,還要看眼緣呢?我精神點兒,他一瞧,覺得我驚為天人,天生就該是他徒弟,過了這村沒這店,巴不得趕緊收了我呢?”
薑虞腦海裏不合時宜地蹦出一句“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
想著想著,自己先笑出聲來了。
就在這時,薑母立在門邊,朝薑長晟招手:“長晟,長晟快些進來!貴客要親自摸摸你的骨相……”
“來了!”
院子裏,就隻剩薑虞和陳褚對坐在石凳上。
晚風卷著碎發掠過臉頰,遮住了薑虞好看的眉眼。
陳褚下意識想伸手為她拂開,轉念又想到,即便是義兄妹,也有所為有所不為,隻得按捺住心底那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斂色道:“你要讓長晟拜他為師?”
如此一來,往後再想與蕭魘撇清幹係,恐怕就難了。
更何況,蕭魘雖權勢滔天,但名聲著實不堪。
倘若旁人知曉薑長晟出身皇鏡司,日後就算投軍,怕是也難以安穩立足。
薑虞眉眼微微一動,刻意避開陳褚話語裏暗藏的試探。
“義兄有所不知,四哥自從見過他一麵,便日日心心念念,一門心思要拜他為師,簡直食不下嚥、夜不安寢。”
“若是此番不能遂了他的心願,這事怕是要成他心頭解不開的疙瘩。”
“我不願見他愁眉不展,鬱鬱寡歡。”
陳褚輕歎了口氣。
說什麽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薑虞字字句句透出的態度。
這件事,已成定局,無可轉圜。
薑虞和蕭魘,也會徹底拴在一塊兒,禍福相依。
“凡事有得有失,你心裏有數就好。”
陳褚不願再糾結既定之事,轉而問道:“他家大人說,與你祖上有親,日後你見了他,得喚他一聲表叔。”
薑虞瞪大眼睛,失聲道:“表……表叔?”
她喚蕭魘表叔?
他也真敢說!
迎著陳褚的目光,薑虞硬著頭皮訕訕道:“確實……也有幾分舊淵源,但算不上祖上有親,是在京裏有些牽扯,他輩分比我高些。”
越往下說,薑虞越是咬牙切齒。
她捅了蕭魘一刀,他就跑來當她表叔。
那她下次再捅他一刀,他是不是還得當她祖宗?
蕭表叔?
蕭祖宗?
陳褚聞言,徹底傻了眼。
他是真搞不懂蕭魘和薑虞之間到底在折騰什麽了。
“那還好,你我既是義兄妹,我跟著喚他一聲表叔,也不算失禮。”
薑虞脫口而出:“你喊了?”
“你真喊了?”
陳褚喚蕭魘表叔,這畫麵可真是“美”得她都不敢想象。
陳褚點頭:“喊了,但他讓我滾,大約是瞧不上我吧。”
薑虞無言以對。
好在屋裏傳出了薑長晟的歡呼聲。
下一瞬,便見他連蹦帶跳地衝出來:“薑虞!師父說我神凝氣足、腰骨硬朗、筋脈柔韌,是習武的好料子!”
“我是習武的好料子!”
不多時,指揮使大步走了出來,對著薑虞拱手一禮:“薑姑娘,在下先行告辭。改日我隨大人再來,便帶你四哥一同入京。”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陳褚也起身告辭,隻是在走之前,指了指薑虞那隻被軟布包裹著的手:“受了傷就多注意些,別沾水,別……”
薑虞欲蓋彌彰地把手背到身後:“義兄,我自己就是大夫。”
陳褚抿了抿唇,終是將滿腹疑惑嚥了下去。
他沒看錯的話,蕭魘的一隻手,也是這麽包著的。
薑虞和蕭魘之間,絕對不簡單。
……
接下來的日子,薑虞一邊埋頭研讀毒理冊子和毒藥手劄,一邊替齊娘子和憐玉調理身體。在清泉縣和桃源村兩頭跑,整天忙得腳不沾地,恨不得一天再多出十二個時辰來。
書院恰逢山長主持小考,陳褚身子稍稍好轉,便急匆匆趕迴書院,埋頭補起了落下的課業。
原定的認親禮,隻好暫且往後擱置了。
另一邊。
蕭魘也終於迴了京。
華宜殿,景衡帝滿麵笑意。
大殿兩側分列著幾張矮幾,每張案前皆有史官跪坐。
“陛下,臣已將裕寧太後安全護送至五台山,一應事宜安置妥當。”
景衡帝笑道:“有你親自前去督辦,朕自然放心。”
蕭魘垂首拱手:“陛下,臣還有事要稟……”
景衡帝笑著朝他招手示意:“不急不急,你且先過來看看。”
“這是朕近日尋來的飽學大儒,由他們牽頭重修少帝在位年間的史書,有了這批人,朕可高枕無憂了。”
蕭魘上前,立於景衡帝身後,目光落向那張矮幾。
案前跪坐的史官已執筆擬好修史綱要。
饒是蕭魘早有預料,知道這些人免不了要粉飾景衡帝奪位登基之事,卻也沒想到,能顛倒黑白、歪曲事實到如此地步。
“景衡帝的父皇崩逝,長兄盛年早亡,長兄之子年幼繼位,主少國疑。”
“皇嫂幹政,牝雞司晨,陰陽失序,江山社稷岌岌可危。”
“景衡帝順承天命,不得已挺身而出,擔起社稷重任,負重以安天下。”
蕭魘一行行看下去,在心底一字一句地默唸著。
這幫人,真是白白玷汙了史官清正剛直的風骨和名聲。
景衡帝不知蕭魘心中所想,隻顧自顧自感慨道:“一晃十多年過去,天下人總算漸漸懂得朕的難處與苦心了。”
“但論忠心,論體諒朕心,這些人終究都比不上你。”
“你仔細瞧瞧,還有何處需要斟酌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