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沒多久,雨便又停了,草木的濕香彌漫開來。
指揮使駕車嫻熟,又快又穩。
卻在桃源村外,撞見了薑虞的車駕。
這什麽蝸牛速度啊……
大人和陳褚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已經耽擱了那麽久,偏偏還在這兒撞上薑姑娘,也實在太湊巧了。
一問才知,車夫被嚇的心裏發慌,加上中途有一段雨勢又急又大,為安全起見,便放慢了速度。
薑虞撩開車簾,疑惑道:“指揮使大人這是……”
莫不是蕭魘又鬧什麽幺蛾子?
還是不想挨那一刀了,打算秋後算賬?
一旁的車夫卻嚇得渾身發抖,該不會是專程趕來殺人滅口的吧?
指揮使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開口。
總不能直說,大人得知陳褚在茶棚,特意趕過去刻意顯擺,又出言警告了一番。
雖說顯擺沒顯擺明白,警告也好像雷聲大、雨點小。
薑虞見指揮使沒答話,心知多半是有難言之隱。
都是替人辦事的,沒必要彼此為難,便轉而問道:“司督大人可在馬車裏?或是有何指示?”
“薑虞,是我。”陳褚推開窗,望向薑虞。
薑虞驚得一下子站起身來,腦袋“砰”地撞在車廂頂上。
老天爺,這比是蕭魘還嚇人。
都這個時辰了,陳褚不該早就在家呼呼睡大覺了嗎,怎麽會跟蕭魘的人攪在一起。
那她剛才那些話,豈不是不打自招了?
“義……義兄……”薑虞揉著撞疼的腦袋,訕訕地笑了笑,說話都有些結巴了,“若是知道義兄還沒迴家,就該捎義兄一起迴來的。”
陳褚看出了薑虞的窘迫與緊張,輕歎一聲,壓下心中此起彼伏的念頭,很是自然地解釋道:“我原本已經出城了,但看著天色越來越沉,恐怕要有急雨,心裏放不下,便又下了驢車,折返迴城,想著等一等你。”
“你放心,我已托人捎了口信迴去。”
放心?
她這顆心怕是放不下了。
“不知……不知義兄是在何處等我的?”薑虞忽然想起臨出城時,蕭魘說的那句“茶攤裏有鬼”。
該不會就是陳褚吧?
那當時,她和蕭魘在做什麽?
蕭魘撐著傘,半倚在她身上。
她一手攙著直喊頭暈眼花的蕭魘,另一手輕輕按在他胸口……
若是不知內情,遠遠瞧著,簡直像是在曖昧又香豔的調情。
又又又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陳褚緩緩開口:“我起先在城門口的茶攤等候……”
薑虞的心唰的提到了嗓子眼。
倒不是她做賊心虛,實在是那個跟她“卿卿我我”的人拿不出手。
她嫌丟人呢。
膽戰心驚間,又聽陳褚接著說道:“後來天色漸暗,又下起雨來,茶攤也收了攤,我不便再久留,便想著去榮濟堂尋你。”
“可我從沒去過榮濟堂,一路問路還是走岔了。好不容易摸清方向,遇上了一位姓蕭的公子。”
“他說他也是榮濟堂的,還告知我你早已出城,又索性好人做到底送我一程。”
自始至終,陳褚的迴答裏,都像是壓根沒聽見薑虞那聲“司督大人”。
薑虞如釋重負。
沒想到,老天爺還是挺厚愛她的。
但她敢拿蕭魘的命打賭,蕭魘讓指揮使送陳褚迴來,絕對是故意的!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陳褚點點頭,又道:“湊巧與否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你我平安迴來就好。”
問話的人心虛氣短,滿心忐忑。
答話的人雲淡風輕,不動聲色。
彼此卻又都像是心照不宣地繞開了那層一戳就破的薄窗戶紙。
指揮使神色怪異地覷了陳褚一眼,暗歎一聲:勁敵啊。
瞧瞧這貼心的。
幸虧是退婚了,不然這真是天時地利人和,全讓他一個人占了。
“薑姑娘,我家大人看陳公子身子羸弱單薄,怕他在外受了風寒,便特意命我將人送迴。”
指揮使賣力替蕭魘在薑虞麵前刷好感,盡可能挽迴印象分。
薑虞勉強扯了扯嘴角:“那你家大人可真是太好心了呢。”
天地良心,她真的很想平鋪直敘地搪塞過去,可一開口就控製不住地陰陽怪氣起來。
不怪她刻薄,要怪就怪蕭魘自作孽,不可活。
許是薑虞的陰陽怪氣太過明顯,指揮使當場接不上話來。就連那嚇得直打哆嗦的車夫,也忍不住別過頭去偷笑起來。
“薑虞,他家大人好歹也是好心,免我淋雨受寒,你怎能這般言語相待,未免太過失禮……”
陳褚輕咳一聲,故作嗔怪。
話裏話外透著熟稔親昵,儼然一副與薑虞纔是自家人的姿態,將旁人都視作了無關緊要的外人。
指揮使仰頭看天。
若是大人瞧見這一幕,再聽見這些“惺惺作態”的話,怕是鼻子都氣歪了。
說不定,明年的今日就是陳褚的忌日。
薑虞半點不覺得陳褚這話有什麽不妥。
自陳褚在圓福寺答應做她義兄的那一刻,她就自然而然地把他歸進了自己人這一撥。
更何況陳褚以德報怨,在她心裏,簡直是天底下頂好頂好的好人。
以德報怨的不都是聖人?
聖人說的話還能錯嗎?
“義兄教訓的是,是我失禮了。”
旋即,薑虞看向指揮使,不怎麽真誠地繼續道:“方纔言語不當,大人勿怪。”
“迴頭見了你家大人,替我謝他一聲,便謝他這般……體貼周到。”
“都到村口了,就不勞煩大人了,我順路捎義兄迴去。”
指揮使還來不及反應,就見陳褚也不管地上的泥水,利落地跳下車,一溜煙鑽進了薑虞的馬車。
不是……
大人明明吩咐的是把陳褚送迴家吧?
“薑姑娘,薑姑娘!我還得見見你四哥呢……”
言外之意,別這麽急著趕他走啊。
薑虞一聽,臉上瞬間堆起真誠又熱絡的笑,諂媚道:“我來給大人引路。”
指揮使麵皮一抽,這是薑姑娘今晚最燦爛的笑了,可惜大人沒這眼福。
隨後,薑虞示意指揮使跟上,便放下車簾,吩咐車夫快些駕車迴家。
“義兄,你這靴子和青衫都髒了。改日我給你重新置辦一身,認親禮那日正好穿上。”
“好。”
“義兄,那些古書呢?也讓人先捎迴去了?”
“送我迴來的那位……好心人甚是喜歡,便留在他那裏了。”
“他好生霸道,義兄放心,我再想法子替你尋一些。”
“好。”
“義兄,經人提醒我才反應過來,你在圓福寺裏突然同意做我義兄,是不是瞧我連抽下下簽,想分我些福運庇護?”
“不是,實在是頭一迴見著這麽倒黴的人,忍不住想扯上些關係。”
“我不信!”
“那你還問。”
指揮使聽著那輛馬車裏時不時傳出的低低絮語,再看看自己駕的這輛車……
隻有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燈籠跟他作伴。
大人討不著好,連帶著他們這些當屬下的,也隻能孤零零地晾在一邊。
不過還好,還有個薑四郎,眼瞎地瞧上了他。
他馬上就要長一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