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訊息彈出來的時候,沈知意正把手插進羊圈的食槽裡。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三下。她冇理。羊的舌頭捲過她掌心,粗糙,濕熱,帶一股磨碎的玉米碴子味兒。那頭半大的黑山羊把最後一口精料舔乾淨,抬起黃澄澄的豎瞳看了她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甩甩尾巴,走了。
她這才直起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圍裙是外婆的,藍布上印著褪色的牡丹花,繫帶在背後打了個死結。第一次係的時候,她把帶子纏成了麻花。外婆一邊笑一邊幫她解,說城裡的娃手軟,連個疙瘩都打不緊。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螢幕沾了飼料的粉末,還有一小粒圓滾滾的羊糞蛋,正卡在Home鍵的凹槽裡。她用拇指把它彈掉。螢幕亮著,微信訊息疊了三層。
陸知行:柏林下雪了。
這裡緯度高,天黑得早。
你在做什麼?
陸知行。這個名字跳進眼睛裡,胃裡像墜了一塊冷鐵。她靠著羊圈的柵欄,把螢幕上的粉末抹掉,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放羊。
那邊幾乎秒回。對於八小時的時差來說,簡直是奇蹟。
陸知行:你們那兒有羊?
聖誕節前,你會帶著羊來見我嗎?用不用我去接?
柏林。聖誕市場。熱紅酒和烤香腸的香味,菩提樹下大街的燈光。去年這個時候,她正拿著申根簽證,計劃飛過去陪他過節。陸知行在郵件裡用德語寫:Ich warte auf dich。我會等你。
沈知意看了一眼麵前的羊。黑山羊正把腦袋伸進食槽的縫隙裡,試圖舔出最後一粒玉米。兩隻耳朵豎著,下巴上的鬍子沾著白沫。她又低頭看看自己——外婆的大花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膝蓋上還蹭了一塊泥。
她打字:不行。我的羊會吃你的聖誕樹。
還有,以後彆給我發訊息了。你未婚妻換人了。
發完,她盯著螢幕上方那個“對方正在輸入…”。那個閃爍的小遊標閃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陸知行要發一篇小作文過來。然後它停了。又閃起來。又停了。
最後,一個語音電話直接彈了出來。
訊號不太好,陸知行的聲音夾在嘶嘶的電流聲裡,像隔著一層砂紙在磨東西:「換人是什麼意思,沈知意?」
她還冇來得及開口,他又說:「你那邊什麼聲音?呼呼的。我記得你怕颳風。」
「不是風,是羊在叫。」一隻小羊羔正拱著母羊的肚皮找奶吃,咩咩地叫個不停。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陸知行,我不是沈家的女兒。我現在在雲邊村放羊。兩家當初訂的是沈家的女兒,現在真千金回來了,這門婚事該換人了。」
那邊沉默了。電流聲占據了幾秒鐘。那頭黑山羊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過來,隔著柵欄拱她的口袋。它聞到了手機殼上殘留的飼料味兒。
在他出聲之前,沈知意掛了電話。
然後把陸知行拉進了黑名單。
羊還在拱她。一下,又一下。有耐心的,溫熱的,不解人情的。她抬起手想擦眼睛,手指碰到眼角的時候纔想起剛纔抓過飼料。算了。下次再哭。她轉過身,朝羊圈外麵走。外婆正端著一簸箕切碎的紅薯藤從菜地那邊過來,藍布圍裙被風吹得鼓起來。
「知意——去把曬場的羊糞掃一掃——要下雨了——」外婆的聲音拉得很長,像炊煙,彎彎繞繞地飄過來。
「曉得了——」
她把手機重新揣回口袋。那一小粒黑色還在Home鍵旁邊留下了一圈灰印。她冇有擦。
從沈家離開的那天,她隻帶走了自己的身份證。
養母周姨拉著她的手,眼圈紅了又紅。她那間住了二十多年的臥室,衣帽間裡掛著一排排熨好的裙子,梳妝檯上還有半瓶冇用完的晚霜。周姨說,知意,把你的東西都帶走吧,那些都是給你買的。她搖搖頭,說不了,留給昭昭吧。
沈家的親生女兒——林昭昭——就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她穿著大一新生報到時發的那件灰色衛衣,袖子長出一截,捲了兩道。鞋子是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帶係得歪歪扭扭。她從鄉下被接回來才三天,還冇來得及置辦新衣服。
林昭昭歪著頭看她,眼睛很亮,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