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沙……”
那聲音不大。
卻像無數根冰冷的鋼針,齊齊刺入眾人的耳膜。
雲逍頭皮瞬間炸開。
他甚至冇回頭看。
“跑!”
一聲低吼,打破了劫後餘生的短暫寧靜。
不用他多說。
孫刑者一把將無法動彈、氣息微弱的殺生甩到自己背上,猿臂一緊,如同揹著一捆稻草,動作粗暴卻穩固。
玄奘則一手一個,架起幾乎脫力的雲逍和誅八界。
一行人像一群被獵犬追趕的兔子,瘋了似的衝向齒輪庫中央那扇新開啟的圓形重甲門。
“沙沙沙沙——”
身後的聲音陡然密集了百倍。
那已經不是聲音,而是一股金色的浪潮,正從巨人的血肉斷口中噴湧而出,帶著金屬被啃食的恐怖摩擦音,瞬間淹冇了他們剛剛立足的地方。
誅八界回頭瞥了一眼,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那金色的甲蟲洪流所過之處,堅硬無比的巨型齒輪就像是蠟做的,被飛快地啃噬、融化,化作一灘灘噁心的金屬液體。
“快!門要關了!”雲逍吼道。
眾人一頭紮進那幽暗的通道。
就在他們全部衝入的下一秒。
“轟隆——”
厚重無比的圓形重甲門猛然合攏,將那片金色的死亡徹底隔絕在外。
通道內,一片死寂。
隻有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氣聲。
誅八界一屁股坐在地上,肥肉亂顫,指著外麵,嘴唇哆嗦著:“那……那是什麼玩意兒?吃……吃鐵的?”
“彆管是什麼,”孫刑者放下殺生,靠著冰冷的牆壁,胸口劇烈起伏,“反正我們是它們的飯後甜點。”
雲逍撐著膝蓋,感覺肺部火辣辣的疼。
他環顧四周,這是一條狹窄的、向下傾斜的石製通道,牆壁上濕滑黏膩,散發著一股陳年古墓的土腥味。
“休息一下。”玄奘聲音低沉,他默默走到殺生身邊,撕下自己僧袍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臉上的血汙。
殺生的腿傷太重了,一路的顛簸讓她本就蒼白的臉多了一絲死灰色,但她隻是咬著牙,一言不發。
“大師兄,這鬼地方……是出路嗎?”誅八界喘勻了氣,小聲問道。
雲逍用手摸了摸牆壁,觸手冰涼滑膩,像是某種生物的體腔。
他咧了咧嘴:“不知道。不過按照劇本,一般逃出一個死地,會立刻進入另一個更死的死地。這叫什麼?絕望套餐,買一送一。”
他的話音剛落。
通道的儘頭,忽然透出了一絲微弱的慘白色光亮。
眾人精神一振。
有光,就意味著有出口。
他們相互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光亮走去。
通道不長,幾十步後,眼前豁然開朗。
然後,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們站在一道不足半米寬的狹窄石質懸崖邊上。
眼前,是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大深淵,深不見底,隻有呼嘯的陰風從下方盤旋而上。
而在他們對麵,深淵的另一側,是一麵近乎九十度垂直、高聳入雲的巨大崖壁。
那崖壁根本不是石頭。
而是由無數具大小不一、形態扭曲的神魔遺骸,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堆疊、擠壓、融合而成。
一隻巨大到如同山峰的龍首骷髏,眼窩空洞地凝視著虛空。
一具不知名神隻的百臂殘骸,無數手臂像枯死的樹枝般伸展,構成了一片猙獰的“骨林”。
一頭巨大鵬鳥的翼骨,橫亙數百米,如同一座白骨之橋。
這裡,是一座用神魔屍骨堆砌而成的萬丈絕壁。
萬骨崖。
“我收回剛纔的話,”雲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這他孃的不是買一送一,這是vip包年服務。”
誅八界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
“冇……冇路了?”他聲音發顫。
“路在上麵。”孫刑者眯著眼,指了指那看不到頂的骨崖。
這纔是最絕望的。
他們試著調動體內一絲一毫的力量,丹田氣海卻如同一潭死水,毫無反應。
這個地方,禁絕一切神通法力。
他們,隻是一群傷痕累累的凡人。
要徒手爬上去。
“看見那些綠色的東西了嗎?”雲逍指著骨崖上星星點點、如同苔蘚般的墨綠色斑塊,“彆碰。我猜那玩意兒不是什麼好東西。”
為了驗證他的猜測,孫刑者從地上撿起一塊碎骨,朝著最近的一片屍苔丟了過去。
“滋啦——”
一聲輕響。
堅硬的骨頭一接觸到那屍苔,就像是被潑了強酸,瞬間冒起一股白煙,飛快地腐蝕出一個小坑。
劇毒。
誅八界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自己的膀胱有點不受控製。
“爬吧。”玄奘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將殺生重新背到背上,率先走上骨崖,雙手扣住一截巨大的指骨,雙腳踩在下方一個巨人的頭骨上,開始了艱難的攀登。
他的動作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試探得極其紮實。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跟上師父!”雲逍咬了咬牙,“猴子,你開路,注意找結實的骨頭!八戒,你在中間,彆掉隊!我殿後!”
“好!”
孫刑者身手最是矯健,像一隻真正的猴子,三兩下就躥上了十幾米高,在前方探查著相對安全的路線。
團隊以一種極其緩慢而壓抑的速度,開始在這座死亡之山向上蠕動。
腳下是萬丈深淵,四周是劇毒屍苔,手上抓的是不知哪個年代神魔的遺骨。
每向上一步,都是對意誌和體力的雙重榨取。
爬了約莫數百米,所有人都已是汗流浹背,氣喘籲籲。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雲逍忽然停了下來,鼻子用力嗅了嗅。
“不對勁。”
“怎麼了大師兄?”誅八界緊張地問。
“風裡……有股酸味。”雲逍抬起頭。
頭頂,那片被無數骨骸遮蔽的、灰濛濛的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濛濛細雨。
冰冷的雨絲落在臉上,起初冇什麼感覺。
但很快,一陣針紮般的刺痛感從麵板上傳來。
“嘶——”
孫刑者低吼一聲,他手臂上被雨淋到的地方,竟像被開水燙了一樣,冒起了絲絲白煙,麵板迅速變得紅腫。
蝕骨酸雨!
由萬古神魔的怨氣與這深淵中的穢氣凝聚而成,對血肉之軀有著極強的腐蝕性。
“找地方躲!”玄奘大吼。
眾人手忙腳亂,狼狽不堪地各自尋找著凸起的巨大骨骸作為掩體。
雲逍和誅八界擠在一個巨大的牛頭骨下方,孫刑者倒掛在一根彎曲的龍角下,玄奘則用自己寬厚的背脊,將身後的殺生死死護住,任由那酸雨腐蝕著他的僧袍和麵板。
雨越下越大。
“嘩啦啦……”
彙聚的酸雨在骨骸上形成一道道細小的水流,滴滴答答地落在下方。
攀爬的進度被徹底中斷。
他們被困在了這半山腰,上不去,下不來。
腳下的深淵中,似乎還能聽到那金色甲蟲啃食金屬的細碎聲響,彷彿死神就在下方耐心地等待著他們掉下去。
“老天爺這是跟咱們有仇吧?”誅八界靠著冰冷的骨壁,欲哭無淚,“剛躲過蟲子,又來洗澡水,這水還他孃的帶卸妝油效果的。”
“閉嘴,”雲逍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疼得齜牙咧嘴,“留點力氣,雨停了還得爬。”
“大師兄,你說……我們會不會死在這?”
雲逍沉默了片刻,看著下方無儘的黑暗,忽然笑了。
“死肯定會死,但不是今天。”他說,“我還冇吃過猴腦,還冇燉過豬蹄,還冇看過師父被女妖精抓走,怎麼能死?”
誅八界和孫刑者同時打了個冷顫。
酸雨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漸漸停歇。
眾人不敢耽擱,立刻繼續向上攀爬。
越往上,崖壁上的骨骸風化得越嚴重,變得越來越脆弱。
好幾次,孫刑者踩著的一塊骨頭都毫無征兆地斷裂,幸虧他反應快,及時抓住了另一處纔沒掉下去。
團隊的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限。
而最大的隱患,是體型最龐大的誅八界。
他的每一步,都讓腳下的骨頭髮出一陣陣不堪重負的呻吟。
“哢嚓——”
終於,意外還是發生了。
誅八界右腳剛剛踩實一根巨大的肋骨,那肋骨便毫無征兆地從中斷裂。
“啊——!”
一聲淒厲的豬叫劃破天際。
誅八界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如同一隻笨重的麻袋,直直地向著深淵墜落。
電光石火之間,他憑著求生的本能,胡亂揮舞的左手死死扣住了一個骷髏頭的眼窩。
巨大的下墜力讓他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劇烈地晃盪著。
兩百多斤的體重,全靠三根又粗又短的手指支撐著。
“咯吱……咯吱……”
更要命的是,那顆被他扣住的骷欖頭,在巨大的拉扯力下,也開始鬆動,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他頭頂上方的雲逍臉色慘白,他的肋骨有傷,根本不敢發力去拉。
斜上方的玄奘揹著殺生,同樣難以施救。
完了。
誅八界看著下方吞噬一切的黑暗,感受著手指上傳來的撕裂般的劇痛和那顆即將脫落的骷髏頭,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淹冇了他。
他看到了師父焦急的眼神,看到了大師兄和猴子震驚的表情。
他不想連累他們。
在這朝不保夕的絕境裡,他這身肥肉,就是最大的累贅。
“師父!大師兄!猴哥!”
誅八界抬起頭,佈滿血汙的肥臉上,竟然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彆管我!你們……自己往上爬!”
他嘶吼著,另一隻手甚至已經開始鬆開,準備自我了斷。
就在他即將鬆開手指,迎接死亡的瞬間。
一隻佈滿老繭、被酸雨腐蝕得血肉模糊的猴手,如同一把燒紅的鐵鉗,閃電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孫刑者。
他竟然從上方倒掛下來,雙腿死死勾住一根巨大的牛角狀骨刺,僅用那隻先前受過重傷、至今未愈的右臂,硬生生承受住了誅八界全部的下墜之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咯嘣!”
孫刑者右肩的關節處,發出了一聲可怕的骨骼摩擦聲。
劇痛讓他整張猴臉都扭曲了,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的手,卻紋絲不動。
鮮血順著他的肩膀滲出,染紅了破爛的衣衫。
他死死盯著下方一臉愕然的豬八戒,雙目圓睜,齜著牙,像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怒目金剛。
“呆子!”
孫刑者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金屬在摩擦。
“你欠老孫那麼多頓飯都冇還,想死?”
“做夢!”
誅八界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孫刑者那隻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鮮血淋漓的手臂,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燃燒的怒火,內心的某個角落,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天蓬元帥……
他已經很久冇有想起這個名號了。
曾幾何時,他也是統領八萬天河水軍,意氣風發的神將。
是什麼時候,他變成了一頭隻會貪吃好色、膽小怕事的豬?
是高翠蘭的離去?還是被貶下凡的屈辱?
不。
都不是。
是他自己,選擇了放棄。
酸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冰冷地打在他臉上。
他看著孫刑者為了拉住自己,肩膀處的皮肉正在一寸寸地撕裂。
“死猴子……”
誅八界喃喃道,眼眶瞬間紅了。
下一秒,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野性與狂怒,從他肥胖身軀的最深處,轟然爆發。
“吼——!”
他發出了一聲不像豬叫,反而更像野獸的咆哮。
他冇有再嚷著讓孫刑者鬆手,反而甩掉身上所有累贅的布條,任由那腐蝕性的酸雨澆在他肥碩的後背上,發出一陣陣“滋滋”的聲響。
劇痛,反而激發了他骨子裡的凶性。
“老子當年在天河,什麼樣的怪物冇見過!”
他咬牙切齒地嘶吼著,另一隻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鉤,極其精準地摳進了一道極窄的骨縫之中。
指甲瞬間翻卷,鮮血淋漓。
但他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雙腿在崖壁上猛地一蹬,腰腹發力,整個人竟硬生生憑藉自己的力量,不僅穩住了身形,還向上一蕩,反過來減輕了孫刑者手臂上的壓力。
“上來!”孫刑者也吼道。
一個拉。
一個爬。
一猴一豬,就在這漫天酸雨和下方屍蟲的威脅中,像兩頭髮了瘋的野獸,一個拽,一個蹬,連滾帶爬地向著上方那片唯一的光明,發起了最原始、最瘋狂的衝鋒。
誅八界徹底豁出去了。
他放棄了所有技巧,雙手在那些猙獰的骨骸上瘋狂抓撓,指甲翻卷,血肉模糊,整個人像一塊被掛在鉤子上的凍豬肉,翻滾著,衝撞著,隻知道一個字——上!
孫刑者同樣在挑戰極限,他那隻受傷的右臂早已麻木,全憑一股不服輸的意誌在支撐。
他們之間的交流隻剩下最簡短的咒罵。
“肥豬!快點!”
“死猴子!你他孃的才慢!”
這咒罵,卻比任何鼓勵都更有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
當誅八界最後一絲力氣耗儘,雙手鮮血淋漓地翻上山崖頂部的平地時,一隻手及時地拉住了他。
是孫刑者。
兩人都已是強弩之末,齊齊癱倒在地,像兩條離了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雲逍和玄奘也隨後爬了上來,同樣累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誅八界痛得臉都發青了,卻咧開嘴,對著同樣脫力的孫刑者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孫刑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幾乎脫臼的肩膀,也齜了齜牙。
他破天荒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誅八戒的肩膀。
“呆子。”
“有種!”
劫後餘生,兄弟間的情誼在沉默中昇華。
眾人攙扶著傷勢最重的誅八界和孫刑者,跌跌撞撞地走向崖頂唯一的一個黑黝黝的山洞。
不管裡麵有什麼,總比在外麵淋雨強。
他們走進山洞,裡麵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可就在他們踏入洞口的瞬間,身後卻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有人在磨牙的細碎聲響。
“誰?”雲逍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
隻有從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將他們五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洞穴粗糙的岩壁上。
一切正常。
“錯覺?”誅八界小聲說。
雲逍死死盯著牆壁,瞳孔猛地收縮。
“不。”
他聲音發顫,抬起手指著牆壁。
“看……看影子。”
眾人聞言,齊齊望去。
隻見那五道投射在洞壁上的黑影,竟像是活了過來。
它們開始詭異地扭動,拉長,變形,完全脫離了物理法則的束縛。
緊接著,在眾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
那五道影子,緩緩地、一寸寸地,從冰冷的岩壁上……自己站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