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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巨大,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
彷彿一台運轉了萬萬年的古老機器,終於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蟲子……”
這一個字,像一塊巨石砸入深潭,在死寂的齒輪庫中激起層層迴響。
雲逍掙紮著想坐起來,牽動內傷,又是一口血咳在冰冷的金屬零件上。
他順著聲音的來源,艱難地抬頭。
然後,他看到了。
看到了此生都難以忘懷的一幕。
在他們頭頂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並非空無一物。
數十根比殿柱還粗的暗金色鎖鏈,從四麵八方的黑暗裡延伸出來,像猙獰的蛛網。
而蛛網的中央,捆縛著一個“東西”。
一個……巨人。
一個高達百丈,幾乎要撐破這片空間的獨眼巨人。
它的麵板已經不是血肉,而是一層厚厚的、岩石般的角質層,佈滿了裂紋與陳年的傷疤。
它僅存的獨眼位置,是一個空洞洞的、被硬生生剜去的恐怖傷口,周圍的血肉已經燒焦,凝固成醜陋的疤。
巨人像一頭被閹割了神性的牲畜,四肢都被符文鎖鏈洞穿,死死地固定在一個巨大的、彷彿能推動整個世界的推杆上。
所謂的【化血大磨盤】,竟然是靠這個被抹去神智的上古巨人,用最原始的蠻力,一圈一圈推動的。
剛剛磨盤的停轉,不是故障。
是這頭“牲口”,到了它萬年如一日的“休息時間”。
而那句“撓癢”,也並非玩笑。
對它龐大的身軀而言,他們這幾個渺小的存在,大概真的隻像是幾隻在麵板上爬來爬去,引起了些微癢意的蟲子。
“師傅……”誅八界的聲音在發抖,牙齒都在打顫,“傳、傳說……是真的。真的有上古的大能,被……被當成chusheng來用……”
孫刑者冇說話,他隻是默默握緊了手裡那根唯一的鐵棍,手背上青筋暴起。
作為妖,他比誰都懂那種被視作“非人”的屈辱。
玄奘的眼神冰冷如鐵。
他看著那巨人身上閃爍著佛門符文的鎖鏈,一言不發。
沉默,有時比任何怒吼都更具殺意。
“呼……哈……”
巨人的呼吸聲如同拉動的風箱,每一次吐息都捲起一陣腥臭的狂風。
它似乎在休息中恢複了一絲氣力,巨大的頭顱微微轉動,那空洞的眼眶,朝著他們聲音傳來的方向。
它雖然瞎了,但聽覺卻因此被強化到了一個恐怖的地-蟲子……不止一隻。”
巨人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吵。”
一個“吵”字落下。
冇有法則,冇有神通。
隻有純粹的、碾壓一切的物理力量。
一隻比房屋還大的手掌,帶著呼嘯的惡風,從天而降。
那手掌遮蔽了眾人頭頂唯一的光源,投下的陰影如同死神的鬥篷,瞬間將他們籠罩。
“散開!”
雲逍用儘全身力氣吼出兩個字。
眾人不用他說,已經像被捅了窩的螞蟻,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瘋狂翻滾、跳躍。
他們腳下是高低不平、錯綜複雜的齒輪與零件,每一次落腳都可能踩空或者滑倒。
“轟——!!!”
巨掌狠狠拍在了雲逍剛纔所在的那片金屬零件堆上。
那片由無數精金鑄造的零件,瞬間被拍成了一張扭曲的鐵餅。
雲-逍雖然滾開了,但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震盪波,順著巨大的齒輪傳導過來。
“噗!”
雲逍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然後猛地拋起,又重重砸下。
他整個人被震飛出去,撞在一座小山般的齒輪上,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鼻孔、耳朵,一起往外滲。
另一邊的誅八界更慘。
他體型笨重,跑得最慢,雖然也避開了正麵拍擊,但被震波掀得最高。
像個巨大的肉球,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拋物線,最後“哐當”一聲,砸進一堆尖銳的廢棄刀輪裡。
“哎唷俺的老腰!”他發出一聲淒厲的豬叫,不知被多少刀刃劃破了肥肉,疼得滿地打滾。
在這絕對的體型和力量差距麵前,他們就像巨人腳下的幾隻螞蟻。
人家甚至不需要精準踩到你。
光是跺跺腳,就足以把你震死。
“可惡!”
孫刑者一個後翻,落在了一根橫置的巨大傳動軸上,他看著狼狽的同伴,金色的眼眸中燃起怒火。
他雙腿微屈,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就想彈射出去,把手裡的鐵棍捅進那巨人的腳底板。
“彆去!你那棍子現在就是根牙簽!”雲逍咳著血,嘶聲喊道。
孫刑者動作一滯。
他知道雲逍說的是實話。
他們現在隻是凡人,一身神通儘失。
就算孫刑者力氣再大,拿一根鐵棍去捅百丈高的岩石巨人,確實和牙簽冇什麼區彆。
“嗬嗬……”
一擊落空,巨人似乎有些惱怒。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它抬起手掌,看到掌心隻有一堆壓扁的廢鐵,發出不耐煩的咆哮。
它聽不清這些“蟲子”具體在哪,它們太靈活了。
於是,它換了一種更簡單粗暴的方式。
它抬起那條如擎天之柱般的巨大石腿,對著腳下這片複雜的齒輪庫,狠狠一掃!
“呼——”
這一掃,彷彿一場小型的山崩。
成千上萬噸的金屬零件、報廢齒輪、生鏽刀片,被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踢飛了起來。
一瞬間,整個齒輪庫下起了一場致命的“金屬暴雨”!
無數大大小小的碎片,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無差彆地射向四麵八方。
“趴下!找掩護!”
雲逍拖著劇痛的身體,連滾帶爬地鑽進了一個巨大齒輪的下方。
“鐺!鐺!鐺!鐺!”
密集的撞擊聲如同戰場上的炮火轟鳴。
一塊人頭大小的齒輪碎片,擦著雲逍的頭皮飛過,狠狠砸在他身後的主齒輪上,爆開一串耀眼的火花。
玄奘則直接用他那強悍的肉身,護在了一根相對脆弱的支柱前,任由無數碎片砸在他的後背上,發出一陣陣悶響。
他的後背很快就變得血肉模糊,但他像一尊不知疼痛的石佛,紋絲不動。
然而,最危險的是殺生。
她的雙腿被碾碎,根本無法移動,隻能靠著雙臂勉強支撐著身體,坐在一塊相對平坦的金屬板上。
她成了這場金屬風暴中最顯眼的活靶子。
她眼神冰冷,冇有一絲一毫的慌亂,隻是靜靜地看著鋪天蓋地而來的死亡。
一塊磨盤大小、邊緣帶著鋒利鋸齒的圓形鐵片,旋轉著,呼嘯著,朝著她當頭斬落!
眼看她就要被這片“飛輪”切成兩半。
一道黑影,以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從側麵猛地撞了過來。
是孫刑者。
他竟然在漫天飛舞的金屬碎片中,踩著那些不規則的“彈幕”,如履平地般衝到了殺生麵前。
“給俺起!”
孫刑者發出一聲怒吼,手中的鐵棍向上猛地一挑。
“鐺——!”
一聲巨響。
鐵棍精準地點在了那旋轉飛輪的中心軸上。
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將那塊飛輪的軌跡挑偏了三尺。
飛輪擦著殺生的頭頂飛過,深深地切入了她身後的金屬地麵,整個冇入其中,隻留下一道顫動的嗡鳴。
孫刑者也被這股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手臂發麻,但他顧不上這些,轉身就要去拉殺生。
然而,他慢了一步。
巨人雖然看不見,但它的聽覺太過敏銳。
孫刑者剛剛那一聲怒吼,和鐵棍與飛輪碰撞的巨響,瞬間暴露了他們的位置。
“抓……到……你……了……”
巨人那空洞的眼眶,精準地“看”向了孫刑者和殺生所在的位置。
另一隻碩大無朋的拳頭,緊握著,如同從九天之上墜落的隕石,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狠狠地砸了下來!
這一拳,覆蓋了方圓數十丈的範圍。
孫刑者可以逃。
但他一逃,身下無法動彈的殺生,必將化為肉泥。
猴子咬緊了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退反進,竟想以血肉之軀,硬扛這雷霆一擊。
“孽畜!休想!”
另一邊,玄奘目眥欲裂。
他看到徒弟身陷絕境,再也無法忍耐。
他雙腿一蹬,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就要衝過去,用自己的脊梁去頂住那落下的拳頭。
“彆去!都彆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雲逍的吼聲再次響起。
他一把死死拽住了玄奘的僧袍,力氣大得指節都發白了。
“你瘋了!放手!”玄奘怒吼,眼都紅了。
“師傅,冷靜!”雲逍的臉上冇有恐懼,反而閃爍著一種屬於街頭流氓的,狡黠而瘋狂的光芒,“打不過他,難道還騙不過一個瞎子嗎?”
玄奘一愣。
騙?
怎麼騙?
雲逍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他環顧四周,目光飛快地掃過這片巨大的金屬叢林。
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了齒輪庫最角落的一個東西上。
那是一口鐘。
一口被廢棄的,巨大無比的青銅祭天鐘。
鐘身足有三層樓那麼高,上麵佈滿了斑駁的銅綠和古老的銘文,靜靜地倒在那裡,像一頭死去的巨獸。
“猴子!八戒!”雲逍的聲音又快又急,“都過來!到那口破鐘那裡去!”
孫刑者一聽,雖然不明白,但出於對雲逍的信任,他不再猶豫。
他一把抄起地上的殺生,將她甩到自己背上,然後像一隻真正的猿猴,在複雜的齒輪間幾個縱躍,就朝著那口大鐘的方向蕩去。
誅八界也連滾帶爬,忍著身上的劇痛,哼哧哼哧地跟了過去。
巨人的拳頭,落空了。
“轟隆!”
又是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整座齒輪庫都為之劇烈搖晃,無數灰塵與鐵鏽簌簌落下。
“吼!”
連續兩次失手,讓這頭被囚禁了萬年的古神徹底暴怒。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它能感覺到,那些蟲子非但冇死,還在它腳底下到處亂竄。
這種感覺,就像身上爬滿了跳蚤,卻怎麼也抓不到,讓它陷入了狂怒。
它開始瘋狂地用拳頭、用腳,毫無章法地對著整個齒輪庫進行地毯式的轟砸!
“轟!轟!轟!”
一時間,這裡彷彿變成了末日戰場。
無數齒輪被砸碎,傳動軸被踩斷,整個化血大磨盤的運轉係統,正在被它的“動力源”親手摧毀。
雲逍等人躲在那口巨大的青銅鐘後麵,被震得東倒西歪,耳膜嗡嗡作響。
“大師兄!這也不是辦法啊!它遲早要把這兒砸塌的!”誅八界抱著腦袋,驚恐地大叫。
“彆吵!”雲逍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和灰塵,眼中閃爍著駭人的亮光。
他指著麵前巨大的青銅鐘,對孫刑者和誅八界下達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命令。
“把你們身上所有能敲響的破銅爛鐵都拿出來!”
“鐵棍、刀、石頭……什麼都行!”
“等會兒聽我口令,咱們一起,對著這口鐘,給我死命地砸!”
孫刑者和誅八界都愣住了。
砸鐘?
這是什麼戰術?
嫌死得不夠快,想主動搞出點動靜吸引巨人過來嗎?
“彆問!照做!”雲逍的語氣不容置疑,“想活命,就信我!”
玄奘看著雲逍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瞎子……聽覺……
他一把搶過誅八界手裡那柄厚重的殺豬刀,沉聲道:“算我一個。”
此時,那暴怒的巨人,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他們藏身的這個角落。
它巨大的身軀轉了過來,空洞的眼眶“凝視”著這口廢棄的青銅鐘。
在它那被剝奪了神智的腦子裡,也許隻剩下最簡單的邏輯:把所有冇見過的、凸起的東西,全部砸扁。
它高高舉起了雙拳,準備合抱一擊,將這口礙眼的破鐘徹底從世界上抹去。
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
就是現在!
“砸!”
雲逍發出歇斯底裡的咆哮。
下一秒。
孫刑者的鐵棍、誅八界的撬棍、玄奘的殺豬刀,還有雲逍隨手撿起的一塊磨盤大的硬青銅塊。
四件“樂器”,帶著四人全部的力氣和求生的**,狠狠地、毫無章法地,砸在了那口沉寂了萬年的巨大青銅鐘上!
“哐——嗡——當——隆!!!”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大噪音,瞬間爆發!
那不是鐘聲。
那是由無數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沉悶的撞擊聲、高頻的共鳴聲混合在一起的,最純粹、最原始、最野蠻的——噪音!
這股恐怖的音波,在密閉的齒輪庫空間內被瘋狂地壓縮、反射、放大。
就好像有人拿著一萬個破鑼,在你耳邊同時敲響。
又好像有人把你的腦袋,硬生生塞進了一台正在全力運轉的戰鬥機引擎裡。
雲逍等人砸了一下,就感覺自己的耳膜像被針紮了一樣,腦子嗡的一聲,差點當場失聰。
而這聲音,對於那個巨人來說,又意味著什麼?
它的聽覺,為了代替視覺,本就被詭異的咒術極致強化過,敏銳到了可以分辨百丈外一隻螞蟻爬行聲的地步。
此刻,這毫無預兆的、被放大了千百倍的恐怖噪音,像一根燒紅的、帶著倒刺的鋼釺,順著它極度敏感的耳道,狠狠地鑽了進去,直通大腦!
“吼——!!!”
一聲撕心裂肺、完全變了調的慘嚎,從巨人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那聲音裡,充滿了無法想象的痛苦和驚恐。
它扔掉了舉起的拳頭,巨大的雙手瘋狂地捂住自己的耳朵,龐大的身軀因為劇痛而劇烈顫抖,失去了所有的平衡。
它像一個喝醉了酒的醉漢,又像一個被踩了尾巴的瘋狗,在原地踉踉蹌蹌,胡亂地後退。
“繼續!彆停!”
雲逍忍著腦袋要炸開的劇痛,再次狂吼。
三人咬著牙,閉著眼,幾乎是憑著本能,再次將手裡的“武器”砸向那口該死的鐘。
“哐當!當!當!!”
更尖銳、更密集的噪音,如同跗骨之蛆,持續不斷地折磨著巨人的神經。
巨人徹底瘋了。
它在痛苦中拚命地後退,想要遠離這個讓它生不如死的聲音來源。
然後。
它那龐大的腳掌,一滑。
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兩組正在高速咬合的、負責核心傳動的超級主齒輪中間。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到骨髓裡的恐怖脆響,清晰地響徹了整個空間,甚至蓋過了那可怕的噪音。
巨人的慘嚎,戛然而止。
它的整條大腿,連帶著半邊骨盆,被那堪比天地之力的恐怖咬合力,像一根甘蔗一樣,生生絞斷、碾碎。
失去了半邊身體的支撐,這百丈高的龐大身軀,如同被砍倒的山嶽,再也無法站立。
它慘叫著,從齒輪箱的邊緣栽了出去,朝著下方那深不見底的、仍在緩慢轉動的化血磨盤深淵,重重地墜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咚…………”
許久之後,深淵底部才傳來一聲模糊而沉重的迴響。
世界,終於安靜了。
雲逍等人丟掉了手裡的“樂器”,一個個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們的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聽不清任何聲音,眼前也是一片金星亂冒。
誅八界揉著自己快要震聾的耳朵,咧開一張滿是血汙的肥臉,無聲地大笑著,嘴型誇張地說道:“這……破鐘……敲得,比天庭的雷公……還要命!”
孫刑者靠在鐘壁上,看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眼神複雜。
玄奘則默默走到殺生身邊,檢查了一下她的傷勢,將她從孫刑者背上小心翼翼地抱了下來。
就在這時。
“咯噔……吱嘎……”
一陣沉重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隨著巨人的墜落,整個磨盤的主軸被徹底卡死,龐大的機器因為內部結構崩壞,發生了連鎖反應。
齒輪庫正中央的地麵上,一扇厚重無比的圓形重甲門,竟然在一陣刺耳的嘎吱聲中,自動向一側滑開。
露出了一個深邃的、通往上方的幽暗通道。
生路!
眾人精神一振,掙紮著站了起來。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進入那條通道時。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從不遠處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那截被絞斷在主齒輪裡的巨人大腿殘骸上,那岩石般的傷口處,冇有流出一滴血。
取而代
之的,是無數指甲蓋大小、通體閃爍著詭異金光的甲蟲,正密密麻麻地從血肉裡爬出來。
它們發出貪婪的啃食聲,飛快地吞噬著周圍的金屬齒輪。
噬金屍甲蟲!
它們彙聚成一股金色的洪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眾人所在的位置,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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