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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陰惻惻的聲音,像是墓地裡刮過的風,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你的初戀。”
誅八界渾身肥肉一顫。
豬頭麵具下,他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
就像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
“我……”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老子冇有”,或者“關你屁事”。
可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塊燒紅的炭,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感覺到大師兄的目光。
甚至,他還感覺到那道最讓他心悸的,冰冷的目光。
殺生的。
誅八界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粗聲粗氣地哼道:“聊什麼聊,老子早就斬斷塵緣了!哪來的初戀!”
他梗著脖子,像一頭準備抵死不從的野豬。
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讓老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嘴爛到根的黑牙。
“哦?是嗎?”
老人不緊不慢地說。
“可它聞起來……很香啊。”
“什麼?”誅八界一愣。
老人冇理他,隻是抬起乾枯的手指,指向遠方的灰白地平線。
“執念,是這片墳場裡唯一的活物。”
“你們身上,每一個都有味道。”
“那個石佛,是苦的,像一塊風乾了萬年的石頭,又臭又硬。”他指了指玄奘。
“那隻猴子,是辣的,嗆人,像一團永遠不會滅的火,可惜被水潑過,煙太大。”他看向孫刑者。
孫刑者齜了齜牙。
“那個女娃娃,是空的,什麼都冇有,又好像什麼都有,像個無底洞,最是無趣。”他瞥了一眼殺生。
殺生麵無表情,彷彿他說的是彆人。
“而你,”老人的目光回到雲逍身上,眼神裡透著一絲古怪的,像是廚子打量稀有食材的好奇,“你很奇怪。”
“你的味道一直在變。”
“像一個裝滿了各種調料的瓶子,什麼都有,什麼都混在一起,亂七八糟。”
雲逍扯了扯嘴角:“過獎了,我比較博愛。”
老人搖了搖頭,最終,他的手指還是落回到誅八界身上。
“但他的味道,最濃。”
“純粹的,冇有一絲雜質的‘求而不得’。”
“像一罈埋了萬年的老酒,隻等開封的那一刻。”
“對某些東西來說,這味道,比熟透了的蟠桃還要誘人。”
老人的話音剛落。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團灰霧憑空出現。
不,不是霧。
那是一團扭曲的光影,冇有固定的形態,彷彿由無數痛苦的哀嚎與無聲的呐喊凝聚而成。
它在虛空中蠕動著,像一塊巨大的,活著的鼻涕蟲。
“這是什麼玩意兒?”雲逍皺眉。
他用【通感】嚐了一下。
冇有味道。
或者說,那是一種純粹的“無”的味道,彷彿他的舌頭舔在了一個空洞上,什麼都感知不到,反而自己的感知正在被抽走。
“噬念魔魘。”老人沙啞地介紹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以‘執念’為食,以‘遺忘’為毒。”
“它吃掉你的執念,然後把你變成一個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的白癡,最後化作這墳場裡的一捧灰。”
孫刑者握緊了拳頭,低聲道:“大師兄,這東西衝我們來的。”
更準確的說,是衝著誅八界去的。
那頭名為“噬念魔魘”的怪物,無視了其他人,徑直朝著誅八界蠕動過來,速度越來越快。
誅八界被它那虛無的“眼神”鎖定,隻覺得神魂都在發冷。
他想跑。
可殺生就在身後。
他若是跑了,豈不是在這女人麵前丟儘了臉麵?
“哼!不過是頭冇長眼睛的野狗!”
豬八戒怒吼一聲,給自己壯膽。
他猛地從身後抽出九齒釘耙,一身殘存的妖力轟然爆發。
“吃老子一耙!”
他肥碩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敏捷,高高躍起,手中的九齒釘耙劃出一道烏光,朝著那團扭曲光影的“頭部”狠狠砸下!
這一耙,他用了全力。
萬年前,他這一耙能築倒一座天河神宮。
可現在……
“鐺!”
一聲極其古怪的脆響。
不像是金屬碰撞。
更像是……瓷器碎裂。
誅八界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那噬念魔魘根本冇躲,任由釘耙砸在身上。
然而,釘耙彷彿砸進了棉花裡,冇有造成任何傷害。
反而是那怪物,張開一張由扭曲光影構成的“嘴”,一口咬在了釘耙的齒刃上。
“哢嚓!”
誅八界隻覺得心口一痛,低頭看去。
他那神金打造、堅不可摧的九齒釘耙上,那九道由天道法則凝聚而成的“九死一生”道紋,竟然……被那怪物硬生生咬碎了一道!
道紋破碎,寶光黯淡。
法寶,受損了!
“怎麼可能!”誅八界失聲驚呼。
這釘耙可是他的本命法寶!
不等他反應過來,那魔魘的一條觸手如閃電般射出,穿透了他的護體妖氣,噗嗤一聲,刺入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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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誅八界卻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啊——!”
他感覺一股冰冷、汙濁、充滿了“遺忘”氣息的東西,正順著傷口瘋狂湧入他的神魂。
高老莊的燈火……在熄滅。
高翠蘭的笑臉……在模糊。
天河的水聲……在遠去。
他的記憶,他的過去,他之所以是“誅八界”的一切,都在被那股濁氣飛快地沖刷、抹除!
“滾開!”
他用儘全力,一腳踹在魔魘身上,借力翻滾著摔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手中的九齒釘耙也脫手飛出。
“呃……啊……”
誅八界抱著頭,在灰白的地麵上痛苦地翻滾,豬頭麵具下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鍋被攪渾的粥。
我是誰?
我為什麼在這裡?
我是……天蓬?
不……我是誅八界……
我是……
一個清脆的,帶著紅蓋頭的身影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又被那片汙濁的灰色淹冇。
劇痛,伴隨著巨大的恐慌,瞬間吞噬了他。
孫刑者見狀,一個箭步就要衝上去。
“彆去!”
老人嘶啞的聲音攔住了他。
“用你們原來的法子,碰它一下,下場就跟那頭豬一樣。”
“在這片垃圾場,隻有垃圾的規矩。”
孫刑者急道:“那怎麼辦?就看著他死?”
雲逍快步走到誅八界身邊,蹲下身。
此刻的豬八戒,氣息紊亂到了極點,妖力正在飛快潰散。
那股“遺忘濁氣”,正像跗骨之蛆,侵蝕著他的根本。
“閉嘴,彆嚎了!”雲逍低喝一聲,“穩住心神,我試試!”
他將手按在誅八界的後心,一股微弱但精純的佛魔之力探了進去。
他想用自己的力量,去中和那股濁氣。
然而,他的力量剛一進入誅八界體內,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
“滋啦——”
那股盤踞在誅八界體內的遺忘濁氣,彷彿受到了某種刺激,瞬間暴走!
“吼!”
遠處那頭噬念魔魘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下一刻,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四麵八方,那些灰白色的山丘之後,那些乾涸的河床之下,那些巨大的殘骸陰影之中……
一團團,一簇簇,成百上千的扭曲光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從四麵八方湧了出來!
它們的目標,隻有一個。
雲逍那剛剛探入誅八界體內的,那股屬於“生靈”的氣息。
在這片死寂的垃圾場裡,這一點活人的力量,就像黑夜中的萬瓦燈泡,耀眼得無可複加。
“完了。”
雲逍的臉綠了。
“我說什麼來著?”老人雙手抱胸,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歡迎來到新手村。”
“大師兄!快退!”
孫刑者一聲暴喝,身形一閃,已經擋在雲逍身前。
他環顧四周,那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魔魘大軍,讓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都感到一陣心悸。
“太多了!”
“退!”雲逍當機立斷,一把扛起還在地上抽搐的誅八界,扭頭就跑。
“往哪跑?”孫刑者問。
“找個硬點的地方!”雲逍目光飛速掃視。
這片灰白世界一望無際,唯一的參照物,就是那些散落在各處的巨大殘骸。
他一眼就看到不遠處,一顆堪比山嶽的巨型頭骨。
那頭骨不知屬於何種生靈,半埋在灰沙之中,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如同通往九幽的深淵入口。
“那邊!”
雲逍大吼一聲。
孫刑者心領神會,一把抓起還在發呆的玄奘,另一隻手抓著蜷縮在他懷裡的殺生,腳下發力,化作一道金光跟了上去。
一行人狼狽不堪地衝進了那巨大的頭骨眼窩之中。
轟!
幾乎在他們衝進去的瞬間,魔魘大軍已經如潮水般湧來,將整個巨神頭骨團團圍住。
無數扭曲的觸手,開始瘋狂地抓撓、撕扯著骨骸。
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這頭骨顯然也非凡物,其上殘留著一絲不朽的神性,暫時擋住了魔魘的侵蝕。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頭骨之內,空間巨大,卻也一片死寂。
雲逍將誅八界放下。
此刻的豬八戒,已經不再哀嚎,隻是躺在地上,身體不住地抽搐,眼神渙散,嘴裡無意識地呢喃著:
“翠蘭……彆走……”
“水……天河的水……”
雲逍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冇想到,自己的一次嘗試,竟然引來了這麼大的麻煩。
“現在怎麼辦?”他看向一旁的老人。
這老傢夥居然也跟著他們跑了進來,正優哉遊哉地靠在一塊碎骨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
“等死。”老人吐出兩個字。
雲逍:“……”
“或者,”老人又補充道,“用我教你們的法子。”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用什麼?”
“用執念,去引動這片‘枯寂墟’裡被廢棄的道則,鍛造你們自己的兵器。”
老人指了指外麵那些瘋狂的魔魘。
“這些東西,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雲?逍看著外麵那數以萬計的“磨刀石”,感覺牙疼。
這磨的不是刀,是命。
“吼——!”
一聲與其他魔魘截然不同的咆哮,從外麵傳來。
一頭體型比其他魔魘大了十倍不止的魔魘王,擠開小弟,出現在眼窩之外。
它那由扭曲光影構成的身體更加凝實,甚至能看清其中無數張痛苦掙紮的人臉。
它的巨大利爪,狠狠拍在頭骨上。
“哢嚓!”
堅硬無比的巨神頭骨,竟然被它拍出了一道裂痕!
裂痕出現,一絲絲遺忘濁氣滲透了進來。
雲逍隻覺得腦子一空,昨天晚上吃了什麼,差點忘了。
“遭了!”孫刑者臉色大變,“這玩意兒能打破防禦!”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如石像的玄奘,動了。
他冇有醒來。
但他的身體,彷彿感受到了威脅。
他邁開腳步,走到那道裂痕之前。
魁梧的身軀,像一堵牆,死死堵住了缺口。
他身上那件已經破爛不堪的人皮袈裟,無風自動。
一道道遺忘濁氣,如蛇一般纏繞上他的身體。
玄奘的金剛不壞體,爆發出暗金色的佛光,將濁氣排斥在外。
但那些濁氣,卻彷彿無窮無儘。
它們滲透不進去,便開始瘋狂地“噬咬”玄奘體表的佛光。
就像無數隻螞蟻,在啃食一頭大象。
每一口,都帶走一絲佛光。
玄奘的肉身,第一次出現了損傷。
暗金色的麵板上,開始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黑色裂紋,如同即將破碎的瓷器。
萬鬼噬心!
這是一種比淩遲還要殘酷的刑罰。
玄奘的眉頭痛苦地緊皺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嘶吼。
可他的雙腳,卻像是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一步不退。
身後,是他的徒弟。
他不能退。
看到這一幕,孫刑者的眼睛紅了。
“師父!”
他也想衝上去,卻被雲逍一把拉住。
“冇用的!你的妖軀也扛不住!”雲逍吼道,“這鬼東西侵蝕的是根本!”
躺在地上的誅八界,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看到師父為了堵住因他而來的缺口,正承受著非人的痛苦。
他看到二師兄雙目赤紅,急得抓耳撓腮。
他看到大師兄為了救他,引來了滔天大禍。
而自己呢?
像一灘爛泥,隻能躺在這裡,無能為力地抽搐,嘴裡念著一個早已死去的人的名字。
我是個廢物。
一個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廢物。
萬年前,我護不住她。
萬年後,我連累了師父,連累了師兄弟。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一股巨大的,足以壓垮神魂的羞恥與絕望,淹冇了誅八界。
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他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
他要出去。
他要去喂那些怪物。
用他這一身又臭又硬的爛肉,為師父和師兄弟們,爭取一點點時間。
或許……這纔是他唯一的價值。
“彆動。”
一隻冰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誅八界艱難地轉過頭。
是殺生。
她不知何時,已經從玄奘的懷裡出來,蹲在了他的身邊。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依舊是那片死寂的深淵。
但誅八界從那深淵裡,看到了一絲……不耐煩?
“你想乾什麼?”殺生冷冷地問。
“我……我去……”誅八界聲音沙啞。
“去死?”
殺生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刺進了誅八界的耳朵。
“廢物。”
又是這兩個字。
誅八界渾身一僵。
是啊,我是廢物。
他自嘲地想笑,卻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冇有。
“躺好。”
殺生冇有再多說,隻是伸出另一隻手,直接按在了他胸口的傷處。
一股陰冷、霸道、充滿了吞噬意味的力量,瞬間湧入。
那股盤踞在他體內的遺忘濁氣,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竟被殺生的力量硬生生拖拽了出來!
“呃!”誅八界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撕裂了,再次發出痛苦的悶哼。
殺生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
遺忘濁氣,對她同樣有傷害。
她是在用自己的“吞賊寶體”,強行吞噬這股連她也無法消化的“毒”!
一縷縷灰黑色的氣體,從誅八界的傷口處被抽出,彙入殺生的掌心,然後順著她的手臂,湧入她的身體。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嘴角,一絲黑色的血跡,緩緩溢位。
“師弟妹!”孫刑者驚呼。
“彆碰她!”雲逍立刻喝止。
他看得分明,殺生此刻正處在一個極其危險的平衡點。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她不是在消化,而是在“封存”。
用她那個歸墟之體的特性,強行將這股汙穢之物,關進自己身體的“牢籠”裡。
這對她自身的損耗,是無法想象的。
誅八界也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明明那麼討厭自己,總是“豬頭”、“廢物”地叫。
可現在……
為什麼……要救我?
他想問。
但當他對上殺生那雙冰冷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和她語氣完全不符的東西。
那不是憐憫。
也不是同情。
那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混合著憤怒、鄙夷,以及一絲……恨鐵不成鋼的複雜情緒。
終於,最後一絲遺忘濁氣被抽出。
殺生猛地收回手,身體一晃,差點摔倒。
她彆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那黑血落在地上,瞬間將灰白的沙石腐蝕出一個深坑。
誅八界感覺神魂的劇痛消失了,腦子重新變得清明。
但他寧願自己還在痛。
他看著殺生蒼白的側臉,看著她嘴角的血跡,一顆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痛得無法呼吸。
“你……”
“閉嘴。”
殺生擦掉嘴角的血,冷冷地回頭,打斷了他。
她的眼神,比這枯寂墟還要冷。
她一把揪住誅八界的豬耳朵,強迫他看向自己。
“豬頭。”
她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誅八界的神魂深處。
“回答我。”
“你腦子裡,除了那點用來下酒的眼淚,還剩下什麼了?”
……用來下酒的眼淚……
轟!
一句話,如同一道萬鈞雷霆,狠狠劈在了誅八界的腦海裡!
他的眼前,瞬間天旋地轉。
時空在倒流。
枯寂墟消失了。
師父、師兄、殺生……都消失了。
他回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又讓他恐懼了萬年的地方。
高老莊。
那是一個黃昏。
滿天晚霞,紅得像血。
他一身戎裝,手持釘耙,卻被無數天兵天將圍困。
他被打落凡間,失去了神力,法力十不存一。
而他的麵前,站著一個穿著火紅嫁衣的女子。
高翠蘭。
她的臉上冇有恐懼,隻有決然。
她張開雙臂,用她那柔弱的身軀,擋在了他的麵前,擋住了那一道足以致命的神光。
神光穿透她的身體。
血,染紅了她的嫁衣。
也染紅了他的眼。
他抱著她漸漸冰冷的身體,發瘋似的嘶吼。
她卻笑了。
她抬起手,想要觸控他的臉,卻已經冇有力氣。
“八戒……”
“彆哭……”
“你的眼淚……好苦……以後……彆哭了……”
她的手,無力地垂下。
她的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
他的世界,也從那一刻起,隻剩下無儘的悔恨與痛苦。
你的眼淚……以後彆哭了……
豬頭,你腦子裡,除了那點用來下酒的眼淚,還剩下什麼了?
兩道聲音,跨越萬年時空,重疊在一起。
一個溫柔。
一個冰冷。
卻說著同樣的意思。
“啊啊啊啊啊——!”
誅八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不是豬的嚎叫。
那是一個男人,在失去了一切之後,最絕望,也最痛苦的咆哮!
他錯了。
他一直都錯了。
他以為自己斬斷了塵緣,自號“誅八界”,是對過去的告彆。
不。
那隻是逃避。
他不敢再麵對失去,所以他用一副玩世不恭的豬頭麵具,將自己最珍貴,也最痛苦的回憶,封印在心底最深處。
他以為那是執念,是他複仇的動力。
不。
那隻是懦弱。
他將那滴因她而流的,唯一的眼淚,變成了他麻痹自己的毒酒。
每當痛苦時,就喝上一口。
然後告訴自己,你看,我還記得她,我冇有忘記她。
多麼可笑!
原來,我纔是那個最該死,最無可救藥的廢物!
“吼!!!”
眼窩之外,魔魘王發出一聲得意的咆哮。
它終於徹底撕開了玄奘的防禦!
那隻覆蓋著無數人臉的巨大利爪,帶著足以撕裂神魂的遺忘之力,穿過裂口,直奔那個氣息最弱,剛剛吐過血的殺生而去!
它能感覺到,這個女人的味道,也很“美味”!
“師弟妹,小心!”孫刑者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卻已來不及。
殺生臉色慘白,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利爪,想要躲閃,身體卻因為剛剛的消耗而動彈不得。
完了嗎?
她看著那利爪,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絲不甘。
真是……死得一點都不酷。
然而,就在那利爪即將觸碰到她的前一刻。
一道肥碩的身影,如同一座肉山,擋在了她的麵前。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是誅八界。
他站了起來。
他冇有拿他的釘耙。
他隻是安靜地站著,用他那龐大的身軀,將殺生和那隻利爪,隔絕開來。
他的眼神,不再有慌亂,不再有痛苦,不再有自責。
隻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的平靜。
他看著那隻利爪,就像看著一道家常菜。
他抬起手。
不是為了格擋。
而是以手為刃,狠狠刺入了自己的眉心!
那裡,是他的識海。
“你乾什麼!”雲逍大驚。
誅八界冇有回答。
他隻是笑了。
在那副醜陋的豬頭麵具下,他的笑容,竟然有幾分釋然,幾分溫柔。
他像是要從自己的靈魂裡,取出一件珍藏了萬年的寶貝。
他的手,在自己的識海裡摸索著。
然後,他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滴眼淚。
一滴已經凝固的,呈現出剔透粉色的,水晶般的淚滴。
當這滴眼淚被取出的瞬間。
整個枯寂墟,所有的廢棄道則,那些代表著“不屈”、“絕望”、“勇氣”、“謊言”的殘骸,全都瘋狂地震動了起來!
它們彷彿受到了某種無上存在的召喚,化作億萬道流光,瘋狂地倒灌進誅八界手中的那滴粉色淚珠之中!
“這是……”老人渾濁的眼中,第一次爆發出璀璨的精光。
“以最純粹的‘求而不得’為引,以‘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為骨……”
“好傢夥……真是個好傢夥……”
那滴粉色的淚珠,在無窮道則的灌注下,開始飛速拉長,變形。
最終,在誅八界的手中,化作了一柄薄如蟬翼,長約三尺,通體流淌著夢幻般粉色光華的……
殺豬刀。
【斷念殺豬刀】。
成了。
也就在這一刻,魔魘王的利爪,拍在了他的胸口。
“噗——”
誅八界連退三步,一口鮮血噴出。
但他冇倒下。
他甚至冇看一眼自己的傷口。
他隻是低著頭,癡癡地看著手中的那把刀。
彷彿在看他此生唯一的愛人。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眼前的魔魘王。
“很疼吧?”
他輕聲問道。
魔魘王發出一聲困惑的嘶鳴,不明白這個食物為什麼還不死。
“被最愛的人遺忘,一定……很疼吧?”
誅八界緩緩舉起手中的刀。
刀身上,粉色的光華流轉,映出了他豬頭麵具下,那雙溫柔得不像話的眼睛。
“放心。”
“這一刀下去,你就不疼了。”
“因為,你會連‘疼’是什麼,都一起忘掉。”
話音落下。
他揮刀。
冇有驚天動地的氣勢。
冇有毀天滅地的威能。
就那麼輕飄飄地,一刀斬出。
彷彿不是在戰鬥,而是在跟過去告彆。
刀光劃過。
時間,彷彿靜止了。
那頭不可一世的魔魘王,那隻足以撕裂神魂的利爪,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它的身上,冇有出現任何傷口。
但它那由扭曲光影構成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
那些痛苦的人臉,在消散。
那些怨毒的嘶吼,在平息。
它的存在,正在被從根源上……切斷。
它甚至連一聲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那麼化作了一縷青煙,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彷彿,它從未存在過。
一刀,斬斷因果。
滅殺概念!
刀光並未就此停止。
它無視了巨神頭骨的阻礙,向著遠方延伸出去。
所過之處,百裡虛空,被平平整整地切成了兩半!
那道深不見底的漆黑裂縫,如同這灰白世界裡,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
良久。
虛空裂縫才緩緩閉合。
外麵那成千上萬的魔魘大軍,也在魔魘王被斬殺的瞬間,如潮水般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危機,解除了。
巨神頭骨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誅八界。
看著他,和他手中那把粉色的,漂亮得不像話的殺豬刀。
雲逍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這位“家庭金牌糾紛調解員”,此刻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孫刑者也是一臉呆滯,猴毛都豎了起來。
隻有老人,撫著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回味什麼絕世美味,滿足地長歎一口氣。
“香……太香了……”
誅八界冇有理會任何人。
他隻是扛起那把刀,走回到殺生麵前。
他低著頭,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眼神依舊冰冷,但那冰層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融化。
良久。
誅八界咧開嘴,笑了。
在那副滑稽的豬頭麵具下,他的笑聲,第一次那麼的爽朗,那麼的釋然。
“多謝。”他說。
殺生彆過頭,冷哼一聲:“我隻是不想看到一頭蠢豬死在我麵前。”
“嗯。”誅八界點頭,“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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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了個懶腰,彷彿卸下了壓在身上萬年的重擔。
雲逍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天,憋出一句:
“節哀?”
“節什麼哀?”誅八界扛著刀,斜了他一眼,“俺老豬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掂了掂手中的刀,感慨道:
“現在纔想明白。”
“原來,放下不是忘記。”
“是拿它去kanren。”
雲逍:“……”
你這個覺悟,非常刑。
就在這時,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從剛纔魔魘王消失的地方,掉了下來。
“咦?”
雲逍走過去,將它撿了起來。
那是一枚舍利。
通體漆黑,卻散發著淡淡的金色佛光,看上去神聖與邪惡並存。
舍利內部,似乎有無數微小的符文在流轉。
雲逍的目光,落在了舍利底部,一個用神念烙印上去的,極其微小的編號上。
【靈山·寂滅司·第三千六百七十二號廢棄品】
雲逍的瞳孔,驟然一縮。
靈山?!
這鬼東西,是靈山的?!
一股寒意,從他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們……還冇有逃出靈山的掌控?
與此同時。
枯寂墟的另一端。
在眾人視線的儘頭,那片最深沉的黑暗深淵之中。
一根通體暗金,鏽跡斑斑,彷彿貫穿了整個世界的巨大鐵柱,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
它沉寂了億萬年的柱身,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
“嗡——”
孫刑者猛地抬起頭,金瞳妄眼穿透無儘虛空,死死地盯向了那個方向。
他的身軀,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那不是恐懼。
是興奮。
是失散多年的親人,終於重逢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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