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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咆哮,彷彿一道驚雷,在孫刑者的神魂深處轟然炸響。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縮成了針尖。
是它。
就是它。
那個被剝離的,被遺忘的,被鎮壓的……自己。
深淵的黑暗中,那雙猩紅的眼眸緩緩抬起,目光穿透了萬古的孤寂與怒火,精準地落在了孫刑者身上。
一種被審視,被洞穿,被徹底看透的屈辱感,讓孫刑者渾身的猴毛都倒豎了起來。
“你來了。”
一個聲音在深淵中迴響,那聲音與孫刑者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卻多了一分蒼涼與暴戾。
“一個……被閹割了的廢物。”
話音未落,深淵中那尊龐然大物緩緩站起。
它與孫刑者長得一模一樣,同樣是毛臉雷公嘴,火眼金睛。
但它身上穿著的,卻是一副黑金戰甲,戰甲上魔氣繚繞,怨念沖天。
它冇有戴金箍。
它的眼神裡,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要將這天地都捅個窟窿的狂傲與野性。
六耳魔猿。
孫刑者的妖心,他的惡念化身。
魔猿一步踏出,身影瞬間出現在孫刑者麵前,那張一模一樣的臉上,掛著極致的輕蔑。
“頭頂還戴著那頂狗項圈,也配來取回力量?”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向孫刑者的額頭。
嗡!
周遭的一切都在扭曲。
萬妖窟消失了,深淵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黑暗,和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五指山。
孫刑者發現自己動彈不得,手腳都被焊死在山體之中。
回來了。
他又回到了那五百年的噩夢裡。
這不是回憶。
這是酷刑的重演。
一桶桶滾燙的銅汁被強行灌入他的喉嚨,灼燒感是如此真實,他甚至能聞到自己喉管被燒焦的味道。
一顆顆冰冷的鐵丸被塞進他的肚腹,擠壓著他的五臟六腑,那種沉甸甸的墜脹感,讓他隻想嘔吐。
最屈辱的畫麵浮現了。
幾個凡人的孩童,拿著一根臟兮兮的樹枝,小心翼翼地戳著他的鼻孔,嬉笑著,打鬨著。
“快看,這石猴睡著了!”
“我娘說他是妖怪,是妖怪就要打!”
他閉著眼,假裝睡著。
齊天大聖的驕傲,在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這些畫麵如潮水般湧來,孫刑者握著金箍棒的手開始顫抖,棒身重如山嶽。
他身上的金光在快速暗淡,堅不可摧的妖身,竟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想起來了嗎?”
魔猿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如同惡魔的低語。
“你什麼都不是,隻是一個笑話,一個連凡人孩童都能欺辱的……弼馬溫。”
黑金棍影如狂風暴雨般落下。
每一擊,都伴隨著直刺神魂的精神穿刺。
每一棍,都精準地落在他妖身的裂痕之上。
孫刑者被打得節節敗退,毫無還手之力。
“砰!”
一聲悶響,他的左臂被黑金鐵棍硬生生砸斷,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鮮血飛濺。
“猴哥!”
藏在孫刑者衣褶裡的金大強發出驚恐的尖叫。
“那是幻覺!彆被它牽著鼻子走!想想師父!想想大師兄!想想你上次吃的那隻熊精!食物!專注食物啊!”
然而,孫刑者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五百年的絕望與屈辱,足以壓垮任何堅固的道心。
三百裡外,一棵枯樹之下。
雲逍盤膝而坐,掌心懸浮著那枚誅仙斷劍印記。
他猛然睜開雙眼,一口鮮血從唇角溢位,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玩神魂攻擊?”
雲逍眼神一冷,喃喃自語。
“在我這個‘道心聖手’麵前玩這個?”
他幾乎燃儘了半條命的靈識,化作一道無形的念頭,裹挾著誅仙斷劍那股鋒銳、決絕、帶著無儘殺伐之意的“鐵鏽味”,悍然穿透了三百裡的虛空,直抵魔窟深處。
他的聲音,如同一柄無形的劍,在孫刑者混亂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彆看過去!那是爛劇本!是假的!”
“你現在的對手,隻有眼前這個黑炭一樣的傢夥!”
“記住,你已經不是五百年前那個被壓在山下的猴子了!”
“你現在是——孫刑者!”
“是來行刑的!”
“行刑!懂嗎?!”
轟!
那一縷微弱卻極致純粹的劍意,如同一道閃電,悍然斬入了那片由屈辱和絕望構成的精神世界。
哢嚓!
彷彿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包裹著孫刑者的五指山幻象,瞬間崩塌。
那一縷劍意雖然微弱,但其本質實在太高。
劍意掠過,方圓百裡的魔窟之內,所有蟄伏的妖魔都感到一陣源自神魂深處的戰栗。
在魔窟更深處,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上古屍魔,竟不約而同地將頭顱埋進地底更深處,連一絲氣息都不敢泄露。
彷彿有什麼天敵,甦醒了。
幻境破碎。
孫刑者眼中的渙散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然後,他笑了。
笑得癲狂,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猛地用那條被砸斷的、血肉模糊的左臂,死死卡住了魔猿砸來的黑金鐵棍。
任由那鋒利的棍身深深嵌入自己的血肉骨骼之中。
魔猿一愣。
“什麼心魔?”
孫刑者咧開嘴,滿口獠牙在火光下顯得森然可怖。
“在俺老孫眼裡,隻有食材!”
他張開了嘴。
那不是普通的撕咬。
他竟是在模仿誅八界,強行催動了【吞天魔胃】的法門雛形!
一股恐怖的吸力從他口中爆發。
他一口咬在了魔猿握棍的手腕上!
“哢嚓!”
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他竟是硬生生從魔猿手腕上撕下了一大塊血肉!
魔猿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它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腕,更讓它恐懼的是,自己被撕下血肉中的本源妖氣,竟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那隻瘋猴子消化得一乾二淨!
一種它從未感受過的情緒,在它神魂深處凝聚、擴張。
恐懼。
“不可能……這猴子明明已經被五行山壓殘了道心……他明明隻是我的一個影子……為什麼……為什麼他還能回頭來吃我?!”
魔猿的咆哮中,帶著一絲它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什麼宿命對決?什麼真假美猴王?”
孫刑者將口中的血肉囫圇吞下,發出一聲滿足的咂嘴聲。
“俺老孫不聽那些相聲段子。”
“俺是來乾飯的!”
他一把丟掉了手中的金箍棒。
“哐當!”
金箍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孫刑者徹底化作了一頭野獸,瘋虎般撲倒了還在震驚中的魔猿,開始了一場血腥而暴虐的進食。
他一邊撕扯著魔猿的肢體,一邊像個最挑剔的美食家,進行著點評。
“嗯,這塊腱子肉,火候不行,太老了,嚼起來像太上老君的牛皮帶!”
“肝呢?肝在哪裡?俺老孫就愛吃這口!”
他一爪子掏進了魔猿的腹腔,精準地找到了那片還在跳動的妖肝,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金大強從孫刑者的衣褶裡探出半個身子,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金屬的臉皮都在抽搐。
他忍不住吐槽:“猴哥,你……你至少嚼碎了再咽行不行?整塊整塊地吞,你的胃能受得了嗎?”
孫刑者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反駁:“你懂個屁!這叫原汁原味!任何調料,都是對頂級食材的不尊重!”
金大強強行壓下核心繫統快要溢位的噁心感,他的獨眼中紅光急促閃爍,開始分析湧入孫刑者體內的龐大能量。
一行行紅色的警報瘋狂重新整理。
【警兆!檢測到高濃度‘太上仙火’殘留印記!方位:目標心臟核心!】
【警告!此能量源極不穩定!若強行吸納,宿主丹田及經脈將有‘爐內焚燬’之厄!】
金大強瞳孔猛地一縮,顧不上什麼禮貌,直接在孫刑者腦海裡用神念炸開了鍋。
“猴哥!彆亂吃了!瞄準它胸口正中間三寸的位置!那裡有先天元氣殘留!是當年老君八卦爐裡煉出來的好東西!”
“但注意!那玩意兒吃下去有強烈的副作用!你得做好準備——可能會打嗝吐火,嚴重的話,會直接把你從裡到外燒穿!”
正在埋頭苦吃的孫刑者動作一頓,猛地抬頭,滿嘴是血地咆哮道:“你怎麼不早說!”
金大強幾乎要哭出來了:“你吃東西的時候,誰敢插嘴啊?!”
魔猿終於意識到,自己不是在渡劫,也不是在進行宿命對決。
自己……成了一盤菜。
極致的恐懼,催生了極致的瘋狂。
它胸口處的妖心開始急劇膨脹,恐怖的魔氣在體內彙聚成一個毀滅性的黑洞。
“同歸於儘吧!你這隻瘋猴子!”
“即使你吞了我,也消化不了!那口先天元氣會把你從裡麵燒成灰燼!”
黑洞中散發出足以湮滅一切的恐怖氣息。
然而,孫刑者不退反進。
他雙手強行撐開魔猿的上下顎,將自己的頭顱,硬生生探入了那個即將baozha的黑暗深淵。
他在黑暗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鮮血染紅的白牙。
“巧了。”
“老子,就喜歡吃燙的!”
“給俺……進來!!!”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baozha,在孫刑者的腹中轟然響起。
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從他體內擴散開來。
他整個人像一個被吹脹的氣球,身體表麵浮現出無數道裂痕,裂痕中噴湧出的,不是鮮血,而是三昧真火與滔天魔氣混合而成的黑紅色煙柱。
“嗝——!!!”
他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飽嗝。
那嗝,帶著一縷凝練到極致的火焰,如同一條火龍,呼嘯而出,直接點燃了身後三座由萬年妖骨堆砌而成的骨山。
熊熊烈焰,將整個深淵照得如同白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這樣!”金大強抱著頭,發出了絕望的尖叫,“這就是副作用!”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火焰之中,孫刑者的身體正在發生劇烈的異變。
原本乾瘦的軀體,肌肉如虯龍般暴漲,將身上的破爛僧袍撐得寸寸碎裂。
他的雙眼,一隻燃燒著璀璨的金輝,另一隻則沉澱著猩紅的魔光,連瞳孔的形狀都不再一致。
他緩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手掌,一半覆蓋著細密的金色鱗片,另一半,卻長出了寸許長的漆黑妖毛。
一半為聖,一半為魔。
金大強在一旁默默地記錄著。
【宿主正經曆‘妖源合流’之劫,神魂有分裂之風險……當以心法穩固神台……】
【……算了,這猴子哪有什麼神台可穩。】
【不過,根據能量守恒定律,這分裂出來的部分,應該也隻會是另一個更瘋的猴子,問題不大。】
黑金戰甲化作飛灰,骨座徹底崩塌。
六耳魔猿,連同那段名為“齊天大聖”的過去,都被孫刑者以最粗暴的方式,吞入了腹中。
孫刑者獨自坐在廢墟之中,捂著滾燙的肚子。
那種填補了五百年空虛的飽腹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彷彿連神魂都被掏空的孤寂。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頂的金箍。
那東西還在。
卻似乎,有些勒不住他正在膨脹的妖魂了。
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大強,你說……當年如來給我戴上這玩意兒的時候,是不是早就給算好了?”
“算好了有一天,這破東西,會勒不住我?”
金大強沉默了片刻,它的邏輯核心,無法處理這種哲學問題。
就在這時,孫刑者的腹中,傳來魔猿最後一道微弱的詛咒。
“死猴子……你消化不了我的……那口先天元氣……會燒乾你的血……”
與此同時,遠方雲逍胸口的誅仙斷劍印記,傳來一陣急促的灼痛感。
一道預警,清晰地傳入他的腦海。
【警告:前方三百裡,檢測到誅八界生命體征極度不穩,正處於‘暴食’臨界點。】
孫刑者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和油漬,緩緩站起身。
“感慨個屁。”
“老子先去救那頭豬,再說。”
他一步邁出。
腳下的萬年妖骨,竟在他落足的瞬間,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捧飛灰。
彷彿被某種更恐怖,更霸道的力量,抽乾了最後一絲本源。
金大強看著這一幕,小聲嘀咕:“猴哥,你剛纔走一步,地上就有一個骷髏變成灰。你確定不是你在吸它們?”
孫刑者冇有回答,隻是加快了腳步。
身後,留下了一路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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