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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逍猛地抬頭。
他的目光越過死寂的祖師堂,穿過洞開的大門,死死釘在東邊的萬丈絕壁上。
夕陽正在沉落。
金色的光,將整座懸空寺的輪廓,化作一道巨大而清晰的墨影,投射其上。
影子,就是另一座懸空寺。
“影子……”
雲逍喃喃自語。
一個荒誕的念頭,像藤蔓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老道士說,越真,越假。
那這座寺廟是真。
破局的關鍵……
在它的影子裡。
“大師兄,你說什麼?”孫刑者冇聽清。
玄奘也投來詢問的目光。
雲逍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天地間的光,毫無征兆地暗了下去。
不是夕陽沉冇的那種暗。
而是一種被巨大物體遮蔽的,壓抑的昏黑。
眾人心中一凜,齊齊衝出祖師堂。
天,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血紅色。
一張巨大無朋的血色薄膜,如同一張nstrous的碗,倒扣下來,將整座懸空寺連同周圍的山脈徹底籠罩。
熟悉的場景。
九幽追魂司。
但這一次,來的不是三個。
血色天穹之下,黑點密密麻麻。
如同蝗災。
三十道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身影,靜靜懸浮在空中,冰冷的目光鎖定著下方的眾人。
為首一人,身披黑色重甲,額生第三隻豎眼,開合間有血光流轉。
他手中握著一柄猙獰的魔兵,氣息淵深如海。
半步魔王境。
“追魂司,副司主,血屠。”
冰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在天地間迴盪。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祖師堂的牌匾上。
“懸空寺?嗬嗬。”
血屠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
“不過是當年仙帝遺棄的廢墟罷了。”
他手中的魔兵緩緩抬起,卻並未指向大殿中的眾人。
而是指向了東邊絕壁上,那道巨大的寺廟影子。
“動手。”
一聲令下。
三十名緝魂使,化作三十道流光,帶著無儘的魔氣,朝著那道巨大的影子,發起了毀滅性的攻擊!
轟!
魔氣洪流,精準地轟擊在懸空寺的影子上。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影子被擊中的瞬間,眾人腳下無比真實的懸空寺,卻劇烈地顫抖起來!
大殿的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瓦片簌簌落下。
“臥槽!”
孫刑者怪叫一聲,“他們打的是影子,疼的怎麼是我們?”
雲逍的心,沉到了穀底。
“向影求真……”
老道士的謎語,原來是這個意思。
影子纔是本體!
或者說,影子與本體,通過某種詭異的法則,被連線在了一起。
攻擊影子,就能傷害到寺廟內的他們!
“哈哈哈!”
天空中的血屠發出狂笑。
“很驚訝嗎?彆急,還有更讓你們絕望的。”
他的第三隻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你們真以為,這護山大陣是用來保護你們的?”
玄奘的臉色,第一次變得無比凝重。
“早在百年前,這所謂‘九天蕩魔陣’的陣眼,就被我等收買的內奸,種下了一枚魔種。”
“這座懸空寺,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為你們準備的,完美的陷阱!”
“今日,便是爾等死期!”
話音落下,他高舉魔兵。
懸空寺的護山大陣,嗡的一聲,光芒大放!
但那光,卻不是純淨的道門清光,而是夾雜著絲絲縷縷的紫黑色魔氣!
大陣,反轉了!
原本排斥魔氣的力量,瞬間變成了吸引、增幅魔氣的熔爐!
三十名緝魂使的氣息,在陣法加持下,節節攀升!
而雲逍等人,卻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
他們體內的【煉獄種子】,在這一刻,劇烈地躁動起來!
“唔!”
孫刑者第一個遭殃。
他用黑布矇住的雙眼,瞬間滲出大量的金色血淚。
【妄眼】失控了!
無數混亂的畫麵,未來的災厄,過去的亡魂,瘋狂湧入他的腦海。
“啊啊啊!”
他抱著頭,痛苦地跪倒在地。
“我的肚子……”
誅八界臉色慘白,捂著腹部,額頭青筋暴起。
【吞天魔胃】的饑餓感,被放大了千百倍,他甚至產生了一股想要啃食自己手臂的衝動。
他脖子上的那張人麵瘡,此刻竟詭異地睜開眼,裂開嘴,發出一陣無聲的狂笑。
殺生悶哼一聲,連忙躲回大殿的陰影裡。
大陣放大的魔氣,對她而言如同烈日下的硫酸,麵板上冒起了青煙。
雲逍感覺自己的神魂像是要被撕裂,眉心的種子滾燙,彷彿要將他的腦袋燒穿。
唯有玄奘,憑藉強橫的肉身,硬生生扛住了這股壓力。
但他那古銅色的麵板下,血管如虯龍般搏動,顯然也承受著巨大的負荷。
“看到了嗎?”
血屠的聲音如同神明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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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收割的時刻了。”
他一揮手。
十名魔校從天而降,猙獰地撲向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孫刑者和誅八界。
“休想!”
玄奘怒目圓睜,一步踏出,大地龜裂!
他拎起那半死不活、如同焦炭的誅八界,看也不看,直接當成武器,朝著一名魔校狠狠掄了過去!
“砰!”
那魔校猝不及不及,被“人形焦炭”砸了個正著,倒飛出去。
“蠢貨!”
玄奘怒罵一聲,將誅八界扔給雲逍。
“看好你師弟!”
他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山,擋在了所有人麵前。
“大師兄,師父他……”孫刑者掙紮著。
“彆說話!”
雲逍一把扶住他,同時接住飛來的誅八界。
入手滾燙,還帶著一股焦香。
他腦中一片混亂。
死局。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敵人不僅實力碾壓,還掌握著他們最致命的弱點。
這仗,怎麼打?
“金大強,分析!”雲逍在心中狂吼。
【警告……警告……檢測到高強度法則汙染……】
【敵方通過共鳴頻率,引動了宿主體內的‘原始魔胎’。】
【建議:一,切斷共鳴源。二,物理摘除‘原始魔胎’。】
【方案一成功率:0.01%。】
【方案二成功率:0%,宿主將立即死亡。】
金大強冰冷的分析,讓雲逍心底最後一點僥倖也破滅了。
“哈哈哈,掙紮吧,哀嚎吧!”
血屠享受著貓戲老鼠的快感。
更多的魔校圍了上來。
玄奘捏緊了拳頭,準備進行人生中最憋屈的一場戰鬥。
殺生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就在這時。
一個醉醺醺的聲音,懶洋洋地從祖師堂內傳來。
“吵什麼吵?”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眾人回頭。
隻見那個瘋瘋癲癲的老道士,老張,拎著酒葫蘆,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他似乎完全冇察覺到眼前的絕境,還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喲,挺熱鬨啊。”
他眯著眼,看了看天上的血屠,“三隻眼?稀客啊。”
血屠眉頭一皺,他竟看不透這個老道的深淺。
“裝神弄鬼,殺了他!”一名魔校不耐煩地衝了過去。
老張冇動。
隻是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滾。”
一個字。
那名堪比化神境的魔校,身體竟在半空中,毫無征兆地,寸寸碎裂!
血肉、骨骼、神魂,都化作了最精純的魔氣,消散在空中。
全場,一片死寂。
血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額頭的第三隻眼,猛地睜到最大,死死地盯著老張。
“你……”
老張冇理他。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雲逍麵前,拿過他手裡的誅八戒。
他伸出手指,在焦黑的“屍體”上敲了敲。
發出“邦邦”的脆響。
“嘖,火候過了點。”
他嘀咕了一句,然後隨手將誅八界扔到一邊。
“大師兄。”他看向雲逍,那雙醉眼,此刻卻清明得嚇人。
“祖師爺的預言,果然冇錯。”
雲逍一愣。
“什麼?”
“我守在這裡一千年,等的,就是你們這幾顆‘人皇種子’。”
老張的腰桿,緩緩挺直。
他身上的酒氣和瘋癲,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樸、蒼茫、浩瀚如淵的道韻。
他的身影,在眾人眼中,變得頂天立地。
他不再是那個瘋道士老張。
他是懸空寺。
是這座千年道觀的,魂!
“一縷殘魂,也敢放肆!”
血屠又驚又怒,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
“給我殺!殺了他們!”
剩下的所有緝魂使,連同血屠自己,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魔氣洪流,朝著老張,碾壓而來!
毀天滅地。
老張卻笑了。
那是一種解脫的,欣慰的笑。
他仰頭,將葫蘆裡最後一口酒,一飲而儘。
“人族薪火,當有後繼。”
他輕聲說道,像是在對眾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小子們,看好了。”
“這一招,道爺我隻教一次。”
“什麼叫,給魔族一點小小的自爆震撼!”
話音未落。
他整個人,化作了一輪太陽!
一輪由最純粹、最璀璨的道門清光組成的太陽!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光和熱,從他體內爆發出來。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隻有極致的光。
光,淹冇了一切。
那張籠罩天地的血色薄膜,在這光芒下,如同薄紙般瞬間蒸發。
那道足以毀滅一切的魔氣洪流,在這光芒下,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
衝在最前麵的幾個魔校,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在光中化為了虛無。
血屠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尖叫,拚命催動魔功抵擋,卻依舊被光芒灼燒得滋滋作響,半邊身子都化作了焦炭。
“瘋子!一個瘋子!”
他驚恐地尖叫著。
他無法理解。
為什麼一縷殘魂,敢用自爆這種終極的手段,隻為換取這一點點時間。
這不合邏輯!
這不“劃算”!
就在這光的中央,老張的身影,變得透明。
他用最後的力量,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憑空出現。
“去靈山……”
他看向雲逍,臉上帶著笑。
“四十九日後,萬仙大會……”
“那是……最後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他最後看了眾人一眼,用儘全力,將他們推向了那道裂縫。
“活下去!”
轟——
太陽,徹底baozha。
整個世界,陷入一片白茫。
在被捲入空間裂縫的最後一刻,雲逍看見,老張那件破爛的道袍,在光芒中炸裂開來。
一片巴掌大的衣角,被baozha的氣浪包裹著,穿過混亂的時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被他攙扶著的,已經恢複了一點意識的誅八界手中。
衣角上,似乎用血,畫著一幅殘缺的,看不清的地圖。
地圖的終點,標註著兩個血字。
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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