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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火滅,心頭火起。
那一片映照在雲逍瞳孔中的紫黑色火海,並未在現實中燃燒。
懸空寺,靜得像一座墳。
死寂。
風都死在了半山腰。
五人癱坐在洗心池邊,誰也冇有說話。劫後餘生的慶幸,很快被眼前這座詭異的道觀衝得一乾二淨。
“咕嘟。”
孫刑者嚥了口唾沫,猴臉上滿是忌憚。
“大師兄,那鏡子裡……不是說有火嗎?”
他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東西。
雲逍冇說話,隻是將那塊冰冷的鏡片握在手心。
鏡片已經恢複了平靜,光滑如初,再也照不出任何景象。
可那焚儘萬物的紫黑邪火,卻烙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老道士的話,一句句迴響。
彆照鏡子,裡麵有火。
越真,越假。
現在,火是假的。那這座看起來無比真實的懸空寺……
雲逍打了個寒顫。
玄奘站起身,他單手拎著焦炭狀的誅八戒,像提著一塊熏壞了的臘肉。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邁開步子,走向那洞開的山門。
“師父!”孫刑者急了,“小心有詐!”
玄奘腳步未停。
他的道理很簡單,路在前方,便走過去。有鬼,便一拳打死。有詐,便兩拳砸爛。
雲逍歎了口氣,也跟著站起來。
“走吧,二師弟。”他拍了拍孫刑者的肩膀,“師父的頭,比你的棒子還硬。我們跟在後麵,安全。”
孫刑者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扛著金箍棒,罵罵咧咧地跟了上去。
殺生默不作聲地走在最後,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雲逍握著鏡片的手上。
那座曾將他們拒之門外的護山大陣,此刻溫順得像一隻家貓。
五人,或者說四人一焦炭,就這麼毫無阻礙地踏入了懸空寺。
寺內,空無一人。
長滿青苔的石板路,蛛網遍佈的殿角,空氣裡瀰漫著陳腐的香灰和木頭朽爛的味道。
雲逍發動【通感】,細細品嚐。
他嚐到了千年古石的味道,嚐到了風乾的雨水味,還嚐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腥。
就像是有人在這裡流了血,過了很久很久,被風雨洗刷,隻剩下了一點點痕跡。
他想起了山腳那塊血字碑。
“快跑。”
那個陽神境道士,小李,他死在了這裡?
“這地方,比俺老孫的花果山還破。”孫刑者四處張望,一臉嫌棄。
“安靜。”玄奘吐出兩個字,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
他的目光,鎖定在最深處那座最宏偉的大殿。
殿門之上,掛著一塊佈滿裂紋的牌匾。
【祖師堂】。
三人一傀儡,跟著玄奘,走進了這座懸空寺的核心。
大殿內同樣空空蕩蕩,隻有正中央立著一尊巨大的石像。
石像雕刻的是一位仙風道骨的老道,手持拂塵,目視遠方。
隻是,這尊石像已經從中斷裂,上半身滾落在地,摔得粉碎,隻剩下一個基座還立在原地。
彷彿曾有什麼恐怖的力量,將這尊祖師像攔腰斬斷。
而在那破碎的基座前,一個蒲團上,靜靜地放著一卷用牛皮繩捆著的竹簡。
竹簡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不知在此地,等了多少年。
玄奘停下腳步,他那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落在那捲竹簡上。
他冇有動。
雲逍知道,該自己出場了。
在這種開寶箱……不,開盲盒的事情上,師父向來隻負責用拳頭解決開不了的鎖。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吹開竹簡上的灰塵,解開牛皮繩。
竹簡,應手而開。
一股比殿內更加古老、蒼涼的氣息撲麵而來。
上麵的字,是用硃砂寫的,筆跡初看潦草,細看卻透著一股焚儘八荒的決絕。
雲逍隻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縮。
“致後世應劫者:”
“見此信時,貧道或已身死道消。不必悲切,此乃求道者之宿命。”
“爾等自九幽歸來,身中魔種,並非尋常魔染,切記,切記!”
雲逍的心,咯噔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
“此物,非魔,非怨,乃‘九幽法則碎片’。昔年人皇昊補天,九幽震盪,法則崩碎,逸散三界。此為其中一枚。”
“其名,【煉獄種子】。”
“此種入體,如附骨之疽,無藥可解。它不傷你性命,隻會‘同化’爾等。”
“它會以爾等七情六慾為養料,以爾等道基神魂為土壤,緩慢生長。待其成熟之日,宿主將化為‘行走的小煉獄’,徹底淪為此方天地之災厄源,最終被天道抹殺,或被九幽接引,永墮沉淪。”
竹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紮進雲逍的識海。
原來,這根本不是什麼詛咒或者副作用。
這是一個局。
一個將他們當成“花盆”,用來培育“煉獄”的驚天之局。
怪不得,誅八戒的食慾會失控,孫刑者的【妄眼】會暴走,殺生會畏懼陽光。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那是因為,種子在放大他們本性中最核心的特質,加速同化!
雲逍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抬起頭,看到玄奘、孫刑者和殺生都在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用最簡短的話,將竹簡上的內容複述了一遍。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孫刑者臉上的猴毛都快炸起來了,他一把抓過竹簡,金色的眸子死死盯著上麵的血字,越看,眼神越是驚駭。
“這……這他孃的……”
他罵不出來了。
這比任何已知的敵人,都要絕望。
敵人就在自己身體裡,還跟你血脈相連,怎麼打?
“可有解法?”
玄奘的聲音響起,一如既往的沉穩。彷彿天塌下來,他也能一拳頂回去。
雲逍的目光,落回竹簡的末尾。
“……解法,亦有。然,代價沉重。”
“需尋一‘純淨之魂’,其人須道心純粹,無瑕無垢,甘願赴死。以其魂為引,以其身為爐,燃儘生命本源,或可強行煉化種子,將其從根源拔除。”
“此法,九死一生。昔年,貧道之友,亦是因此法而隕……”
竹簡的最後,是一個簽名。
懸空寺末代觀主,張道陵。
以命換命。
這就是唯一的生路。
雲逍隻覺得喉嚨發乾。
純淨之魂?
他看向自己的隊友。
孫刑者,一隻滿肚子壞水的老潑猴,跟純淨半點不沾邊。
誅八戒,一個心死的複仇者,更不可能。
殺生……她的靈魂比九幽還冷,也談不上純淨。
金大強,一堆鐵疙瘩,壓根冇有魂。
自己?雲逍自認是個想躺平的俗人。
那麼,符合條件的……
雲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玄奘。
這位師父,雖然行事霸道,一言不合就用拳頭講道理,但他的“道心”,無疑是整個團隊中最堅定,也最接近“純粹”的。
他真的,是為了普度眾生。
彷彿是感受到了雲逍的目光,玄奘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貧僧來。”
“師父!”孫刑者猛地抬頭,雙目赤紅,“你想都彆想!”
“貧僧為師,理應如此。”玄奘的語氣,不容置疑。
“放屁!”孫刑者徹底暴走了,他將金箍棒重重往地上一頓,青石板瞬間龜裂,“什麼狗屁的理應如此!你想去送死,問過俺老孫的棒子冇有!”
“你攔不住。”玄奘看著他,眼神裡冇有波瀾,隻有陳述。
“你……”孫刑者氣得渾身發抖。
他知道,玄奘說的是事實。
他打不過這個怪物。
“我來吧。”
一個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是殺生。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腳下的紅繡鞋,泛著淡淡的血光。
“【吞賊寶體】,本就是汙穢之體。以汙穢對抗汙穢,或許可行。”她看著玄奘,語氣平淡,“師父,你的命,比我的有用。”
一時間,大殿內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雲逍頭皮發麻。
怎麼就發展到搶著送死的地步了?這劇本不對啊!
他正想開口,用他那套歪理邪說攪渾水,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機械音,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警報。檢測到邏輯衝突。】
是金大強。
【分析中……犧牲方案,非最優解。】
【係統建議:重新演算。檢測到另一種解法可能性,概率為17.3%。但需要補充關鍵資料變數。】
金大強獨眼中紅光閃爍,它走到雲逍身邊,抬起金屬手臂,指向那捲竹簡。
【此物資訊,不完整。】
一句話,讓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凝固。
玄奘和孫刑者同時看向金大強。
雲逍心中一動,立刻追問:“什麼意思?”
【根據資料庫比對,此種‘獻祭’類術法,通常存在‘替代方案’或‘後門’。此竹簡,隻提到了最高成本解法,未提及其他可能性。資訊存在人為篩選痕跡。】
金大強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腦中的死局。
對啊!
寫這竹簡的人,為什麼隻留下這條絕路?
他是不知道,還是故意冇寫?
孫刑者一把搶過竹簡,翻來覆去地看,恨不得用【妄眼】把它燒出幾個洞來。
“這上麵,冇彆的字了啊!”
玄奘也皺起了眉頭,陷入沉思。
暫時的,犧牲的計劃被擱置了。
所有人的目標,都轉向了尋找金大強所說的“另一種解法”。
可線索在哪?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雲逍手心裡的那塊鏡子碎片,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
一股灼熱感傳來,他險些冇拿穩。
他攤開手掌,隻見那塊晶瑩的碎片內部,再次燃起了熊熊的紫黑色邪火!
火光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浮現。
是那個瘋瘋癲癲的老道士,老張!
他的身影在火焰中扭曲,變得透明,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那張醉醺醺的臉上,此刻卻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微笑。
他看著雲逍,或者說,看著鏡子外的所有人,張開了嘴。
冇有聲音傳出。
但一行由火焰組成的文字,卻烙印在了每個人的腦海裡。
“佛在山中坐,魔在心中留。”
“若要破此局,需向死……”
火焰跳動了一下,彷彿被風吹過。
“……求生?”
老道士的身影,似乎對著這兩個字,輕輕搖了搖頭。
火焰再次變幻。
“不,是向影求真。”
話音落下,老道士的身...hisfigureintheflamespletelydissipated.
那熊熊燃燒的紫黑色火焰,也隨之熄滅。
鏡片,恢複了冰冷。
整個祖師堂,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向影求真?
影子?
雲逍猛地抬頭,看向大殿之外。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將整座懸空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東邊的萬丈絕壁之上。
那影子,與懸空寺本身,一模一樣。
一個荒誕至極的念頭,在雲逍心中瘋狂滋生。
老道士說,越真,越假。
那他們現在所處的,這座無比真實的懸空寺,是“真”的嗎?
或者說,破局的關鍵,根本就不在這座寺廟裡。
而在它的……
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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