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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踏入灰霧的瞬間,每一個動作,都被拉長成了地老天荒。
雲逍想抬一下眼皮,卻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才堪堪傳遞到眼瞼。
他的思維,也像是被灌滿了鉛汞,每一個念頭的轉動,都伴隨著令人髮指的艱澀與遲滯。
“這鬼地方……”
孫刑者一句пpnвычhыn的抱怨,硬生生被拖成了綿長的、毫無意義的音節,從出口到入耳,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他想抓耳撓腮,手臂抬到一半,便凝固在了空中,像一尊笨拙的雕塑。
這裡的時光,是粘稠的、凝固的。
他們就像是琥珀裡,正在掙紮的蚊蟲。
“一步,一年……”雲逍的腦海裡,艱難地浮現出殺生的話,“外間三息,便是此地百年……”
三息。
他們必須在外界的三次呼吸之內,穿過這片無邊無際的灰色霧氣。
而現在,他們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比困難。
這根本就不是考驗。
這是死局。
就在這時,前方的灰霧深處,一個模糊的人影緩緩凝聚。
那是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存在。
它有著人的輪廓,身體卻是由億萬顆流動的、閃爍著微光的沙粒構成。
光沙在它體內緩緩流淌,勾勒出經絡與骨骼,而在它的胸口位置,懸浮著一個晶瑩剔透的沙漏。
沙漏裡的光沙,正以一種恒定不變的速度,緩緩下落。
滴答。
一聲輕響,並非來自耳朵,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響起。
“光陰魔神。”殺生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耗費了巨大的心神。
那光影魔神冇有五官,卻彷彿有目光掃過眾人。
一個古老、浩瀚、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在眾人的神魂中響起,緩慢而清晰。
“吾名,漏儘。”
“此地,眾合。”
“入此地者,當守吾之律。”
它的聲音,帶著時間沖刷萬物的滄桑與冷漠。
“動,與吾同。”
“靜,與吾同。”
“一呼一吸,一念一動,皆需與吾之心跳同律。”
話音落下的瞬間,它胸口的沙漏猛地一亮。
“咚!”
一聲沉重的心跳,如同天鼓擂動,震徹整個空間。
隨著這聲心跳,所有人都感到身體猛地一輕,那股凝滯感消失了刹那。
但緊接著,又是一陣更為恐怖的凝滯感襲來。
“咚!”
又一聲心跳。
“咚!”
“咚!咚!”
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密集,毫無規律可言。
時而如暴雨傾盆,時而又如殘更滴漏,停頓。
“動靜同律……”雲逍的臉色,在後遺症的蒼白之上,又添了一層死灰。
他明白了。
這是一場毫秒級的生死遊戲。
他們必須完美跟上這魔神毫無規律的心跳節奏。
心跳的瞬間,他們可以動。
心跳的間隙,他們必須絕對靜止。
快一絲,肉身會被狂暴的時間洪流撕碎。
慢一拍,神魂會被停滯的歲月風化成塵。
“開什麼玩笑!”誅八界怒吼一聲,他的耐心本就不好。
他試圖強行催動妖力,仗著天蓬真身的底子硬闖。
然而,他剛踏出一步,正好錯過了心跳的節點。
“滋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
隻見誅八界那身引以為傲的、堅不可摧的豬皮,像是被風乾了千年的臘肉,瞬間變得乾癟、焦黑、佈滿裂紋。
一層厚厚的皮肉,就這麼當著眾人的麵,化作飛灰,簌簌落下。
“啊!”
誅八界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連滾帶爬地退了回來,渾身都在顫抖。
僅僅一步踏錯,他便感覺自己被抽走了一千年的壽元。
那不是錯覺。
是真的被削去了一層“時間”。
孫刑者看得眼皮狂跳,剛想衝上去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再也不敢亂動分毫。
“咚!”
“咚!咚!”
魔神的心跳聲依舊在繼續。
殺生動了。
她腳下的紅繡鞋散發著淡淡的血色微光,似乎能隔絕一部分時間法則的影響。
她的身形如鬼魅,每一次起落,都精準地踩在心跳的鼓點上。
一步,兩步,三步……
她開始朝著魔神的方向挪動,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充滿了韻律感。
然而,即便是她,也顯得極為吃力。
那魔神的心跳毫無邏輯,時而連續不斷,讓她必須做出連續的高速反應。時而又長久停歇,讓她必須在半空中保持絕對的靜止。
僅僅走出不到十丈,一縷鮮血,從殺生的鼻尖緩緩淌下。
緊接著是耳朵,眼角……
七竅之中,都滲出了殷紅的血絲。
她的身體,在承受著恐怖的負荷。
連殺生都如此,其他人更是想都不用想。
“哈哈哈哈……”一直沉默的玄奘,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裡,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有趣,當真有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非但不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絕世的武學秘籍,雙眼放光地盯著那光陰魔神,“以心跳為法則,以歲月為刀兵……這‘理’,硬得很!”
雲逍聽得頭皮發麻。
師父,您老的關注點是不是有點問題啊!
我們快要團滅了!
“大師兄……分析……分析出來了麼……”金大強獨眼中的紅光瘋狂閃爍,核心繫統過載,發出了斷斷續續的電流聲。
“概率……我們……通過的……概率……是……”
“是零。”雲逍替他說了出來,聲音乾澀。
他根本不需要金大強計算。
人心,不是機器。
人的反應,永遠存在延遲。
而這魔神的判定,是絕對的,冇有一絲容錯。
這是理論上的無解。
“咚!咚!……咚!”
心跳聲還在繼續。
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被活活耗死在這裡。
怎麼辦?
雲逍的大腦,在識海的劇痛中瘋狂運轉。
常規的戰鬥方式已經失效了。
力量、神通、法寶,在這裡都毫無意義。
唯一有意義的,隻有“節奏”。
可是,敵人的節奏是混亂的,是無法預測的。
除非……
除非能預知未來。
“預知……”雲逍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做不到預知。
但是,他有【通感】!
他有【心劍】!
拚了!
雲逍閉上了眼睛,強行壓下識海深處傳來的、針紮般的劇痛。
“警告!警告!邏輯模組衝突,係統完整度下降至17%!”
金大強身上的紅光閃爍得更加劇烈,彷彿隨時都會baozha。
雲逍卻已經顧不上了。
他的整個心神,都沉入了那片由心劍開辟出的精神世界。
在外界,時間凝滯。
但在他的精神世界裡,思緒卻可以以千萬倍的速度奔流。
他將【通感】催動到極致。
這一次,他不是去“品嚐”味道。
而是去“聆聽”!
聆聽那魔神的心跳,聆聽這片空間裡,時間的流動。
“咚!”
“咚!咚!”
起初,那心跳聲在他聽來,依舊是雜亂無章的。
但隨著他將心劍之力完全融入【通感】,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中,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那心跳,不再是單純的聲音。
而是一條條流動的、起伏的線。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能量的波峰。
每一次間隙,都是一次能量的波穀。
他開始在腦海中,瘋狂地推演。
一次次地失敗。
一次次地在精神幻象中被時間洪流撕碎。
那種神魂被磨滅的痛苦,無比真實。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刹那,或許是百年。
就在雲逍的神魂即將被徹底耗儘的瞬間,他終於捕捉到了!
捕捉到了那一絲……不和諧!
那魔神自稱“漏儘”,佛門神通“漏儘通”,意為斷絕一切煩惱,神通圓滿無漏。
可它的神通,並非無漏!
在每一次心跳的波峰與波穀之間,在動與靜的轉換瞬間,存在著一個微乎其微的、連它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控的……
“光陰之隙!”
雲逍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的雙眸中,血絲密佈,但深處卻亮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咚!……咚!”
就在魔神下一次心跳長久停頓,所有人都陷入絕對靜止的瞬間。
雲逍,動了!
他冇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踏得不急不緩,從容不迫。
在外人看來,他瘋了。
這是在自尋死路!
“大師兄!”孫刑者驚撥出聲,卻被凝固的時間拉成了含糊的音節。
然而,預想中被歲月沖刷成白骨的畫麵,並未出現。
雲逍安然無恙地落在了地上。
他不僅動了,而且是在心跳的間隙動的。
他不僅冇死,甚至連一根頭髮都冇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尊光陰魔神,它體內的光沙,都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
“咚!”
就在它心跳再次響起的瞬間,雲逍的身影,卻如同鬼魅般,再次踏出了一步。
這一次,他踩的,是心跳與心跳之間的另一個頓歇點。
一個理論上,絕對不能動的點。
可他,偏偏就動了。
一步。
兩步。
三步。
在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雲逍的身影開始在這片凝固的時空中,起舞。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
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玄妙。
他彷彿不是在躲避魔神的心跳。
而是在引領它。
他預判了魔神的所有預判。
他在那毫無規律的節奏中,找到了一條隱藏的、唯一的、正確的韻律。
“道……道舞……”玄奘臉上的興奮,變成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喃喃自語,“這小子……他不是在遵守‘理’,他是在……創造‘理’!”
“怎麼可能……”遠處的殺生,也停下了腳步,七竅流血的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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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雲逍,卻像是這片時間的主宰。
冇有人知道,雲逍此刻承受著多麼巨大的壓力。
他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識海中,千萬次的推演,消耗了他幾乎所有的心神。
他的身體,早已在後遺症與精神透支的雙重壓力下,瀕臨崩潰。
但他不能停。
他離那光陰魔神,越來越近了。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光陰魔神終於察覺到了不對。
它體內的光沙開始狂暴地奔流,心跳聲變得愈發急促、混亂、毫無邏輯!
它試圖用更快的變招,打亂雲逍的節奏。
“咚咚咚咚咚!”
一連串急如驟雨的心跳,幾乎連成了一條直線。
雲的身體,也在同一時間做出了眼花繚亂的連續挪移。
在外人眼中,他彷彿化作了千百個幻影。
噗!
雲逍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他終究是凡人之軀,強行跟上這種節奏,五臟六腑都已移位。
但他離那魔神胸口的沙漏,隻剩下最後三步之遙!
“就是現在!”
魔神的心跳,在極致的狂亂之後,出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最長的停頓!
這是它積蓄力量,準備發動致命一擊的前兆。
也是它最大的破綻!
雲逍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冇有絲毫猶豫,將體內最後的力量,全部灌注於右臂之中。
他賭上了所有!
在絕對靜止的時空中,他如一道逆流而上的閃電,悍然踏出了最後三步!
“哢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響起。
他的右臂,在踏出第一步時,便因無法承受時間法則的反噬,寸寸斷裂。
血肉在踏出第二步時,瞬間被風化成齏粉。
當他踏出第三步,來到魔神麵前時,整條右臂,已經齊肩消失!
他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但也換來了這絕無僅有的一次機會!
雲逍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一枚暗金色的劍尖碎片。
那是他融合的誅仙斷劍!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將這枚碎片,狠狠擲向了光陰魔神胸口的那枚本命沙漏!
“鐺!”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在所有人凝固的目光中,那枚晶瑩剔的沙漏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緊接著,裂痕如蛛網般,瞬間蔓延至整個沙漏!
“嘩啦——”
沙漏,碎了!
束縛著整個空間的時間法則,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不——”
光陰魔神發出一聲不甘的、被拉長了萬倍的怒吼。
失去了本命沙漏的約束,積壓在此地不知道多少萬年的歲月洪流,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那便是它自己!
狂暴的時間之力,如決堤的江河,瘋狂地沖刷著它的身體。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那由光沙組成的魔神,在一瞬間經曆了誕生、成長、鼎盛、衰老、腐朽的全過程。
它的身軀先是化作了堅硬的岩石,又在風化中化作了枯朽的木雕,最後變成了一具慘白的骸骨。
連骸骨,都未能倖免。
在歲月的沖刷下,最終化作了一捧飛灰,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凝滯的時空,恢複了正常。
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感,煙消雲散。
“呼……呼……”
孫刑者和誅八界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玄奘收起了臉上的震驚,看著那捧飛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這‘理’,破得好。”
殺生擦去臉上的血跡,看向前方的雲逍,萬古不變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複雜的情緒。
而此刻的雲逍,卻再也支撐不住。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一條有力的臂膀,及時扶住了他。
是玄奘。
“小子,做得不錯。”玄奘看著臉色慘白如紙,右臂空空如也的徒弟,沉聲道,“你悟了。”
雲逍虛弱地笑了笑。
是的,他悟了。
在擲出那一劍的刹那,在時間靜止與流動的夾縫中,他窺見了一絲時間的真諦。
一種駕馭瞬間的無上妙法。
【刹那法】。
“師父……我們……用了多久?”雲逍喘息著問道。
玄奘抬頭,看了一眼通道的入口。
那裡的灰霧,似乎比剛進來時,稀薄了那麼一絲絲。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外界,剛好過去了一息。”
雲逍聞言,差點一口氣冇上來,直接昏死過去。
一息。
他們在這裡麵經曆了百年光陰,差點全軍覆冇。
外界,纔過去了一息。
而他們,必須在三息之內通過。
這意味著,他們還剩下兩息的時間。
也意味著,前方,還有更恐怖的考驗在等著他們。
“走吧。”殺生的聲音響起,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催促,“冇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眾人強打精神,看向前方。
光陰魔神消散後,那片灰色的霧氣,已經散去。
一條由白骨鋪就的、通往下一層地獄的道路,清晰地顯現在他們麵前。
第一層,等活地獄。
也是九幽煉獄的最後一層。
傳說中的羅刹鬼王,就在那裡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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