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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逍的手,還握著那枚溫熱的能量核心。
剩下的魔屍士兵,像是一群被拔掉引線的木偶,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城門內外,死寂無聲。
那些排隊等待入城的麻木“人”,空洞的眼神裡,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波瀾,那是恐懼。
雲逍微笑著,將能量核心揣入懷中,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領著眾人,踏入了城門。
一步。
隻是一步之遙。
城內與城外,彷彿是兩個世界。
方纔還在身後肆虐的狂風與黃沙,瞬間消失無蹤。
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從四麵八方湧來。
“唔!”
走在最後的玄奘,忽然發出一聲悶哼。
眾人回頭。
隻見玄奘那顆鋥光瓦亮的光頭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一個拳頭大小的肉瘤。
那肉瘤呈詭異的暗紅色,表麵青筋盤結,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
“師父?”孫刑者一驚。
玄奘冇有回答,他眉頭緊鎖,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魁梧的身軀竟在微微顫抖。
顯然,他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這……”誅八界握緊了釘耙,麵色凝重,“是詛咒?”
“不。”殺生平靜地開口,萬古不變的眼眸中,倒映著那顆搏動的肉瘤,“是規矩。”
“規矩?”
“非禮勿入。”殺生淡淡道,“大師兄剛纔的行為,壞了此地的規矩。師父是領頭人,懲罰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話音剛落,那顆肉瘤忽然裂開一道小口。
冇有鮮血流出。
從小口裡,竟傳出了一陣陣靡靡梵唱。
那聲音,時男時女,時而莊嚴肅穆,時而妖媚入骨,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讓仙人道心崩潰的魔音。
魔音鑽入腦海,彷彿有無數隻手,在撕扯著神魂。
“閉嘴!”
玄奘暴喝一聲,肌肉虯結的手掌猛地拍在自己的光頭上。
“啪!”
一聲巨響,彷彿金石交擊。
肉瘤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那魔音梵唱,反而更加響亮,更加癲狂。
玄奘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他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凝成實質。
“徒兒,為師……有點上頭。”玄奘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想講道理。”
他扛在肩上的鐵扶手,開始發出“嗡嗡”的悲鳴。
“師父,冷靜。”雲逍立刻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此地的道理,不講究聲音大。”
他能“嘗”到,那顆肉瘤裡蘊含的“道理”,是一種純粹的、扭曲的“秩序”。
任何試圖用暴力對抗它的行為,都隻會讓它變得更強。
“先搞清楚此地其他的規矩。”雲逍沉聲道。
玄奘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光頭上的肉瘤隨著他的呼吸劇烈起伏,梵唱聲中,甚至帶上了一絲嘲弄的笑意。
孫刑者和誅八界看得頭皮發麻。
連師父這種級彆的存在,都著了道,這座所謂的“長安城”,詭異得超乎想象。
眾人繼續前行。
城內的街道,出乎意料的整潔。
青石板路一塵不染,兩旁的建築,皆是由巨大的白色骸骨搭建而成,風格詭異而統一。
街上,有許多“人”在行走。
他們和城外的排隊者一樣,神情麻木,雙眼無神,如同行屍走肉。
偶爾,也會看到一些形態各異的魔物。
但無論是人是魔,都遵守著一種無形的秩序,行走坐臥,井然有序,甚至連腳步聲都整齊劃一。
這份死寂的秩序,比混亂的戰場更讓人心悸。
“站住。”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一個渾身長滿綠色膿包的蛤蟆精,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他身上穿著一套不合身的甲冑,手裡拿著一柄生鏽的長戟,顯然是此地的守衛。
蛤蟆精鼓動著臉頰兩側的氣囊,發出咕呱之聲:“外鄉人,不懂禮數麼?見官,要行禮。”
孫刑者眼皮一跳,猴毛差點當場炸開。
他生平最恨的,除了“弼馬溫”三個字,就是這些繁文縟節。
雲逍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使了個眼色。
孫刑者強壓下火氣,學著凡人的樣子,對著蛤蟆精,極其敷衍地拱了拱手。
“不錯。”蛤蟆精似乎很滿意,他巨大的嘴巴咧開,露出一口黃牙,“有進步。不過,光作揖,顯得生分了。”
他張開雙臂,粘稠的綠色液體從他麵板上滴落。
“來,給本官一個擁抱,以示親近。”
孫刑者的臉,瞬間就綠了。
那股混雜著腥味和腐爛水草的氣味,熏得他差點當場去世。
“大師兄……”孫刑者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俺老孫快忍不住了。”
雲逍的嘴角也在抽搐。
他能理解。
這比殺了孫刑者還難受。
然而,就在孫刑者即將爆發的瞬間,雲逍的【通感】,嚐到了一絲異樣的味道。
那是……期待。
藏在蛤蟆精得意洋洋表情下的,是如同獵人看到獵物踩進陷阱般的、無比亢奮的期待。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在期待孫刑者的拒絕。
或者,是更激烈的反抗。
“二師弟。”雲逍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師父教導我們,要以理服人,入鄉隨俗。”
孫刑者一愣。
“去吧。”雲逍微笑著,“抱一個。”
孫刑者看看雲逍,又看看玄奘光頭上那顆還在唱歌的肉瘤,最終一咬牙,一閉眼,像是奔赴刑場般,向前走去。
他伸出雙臂,給了那蛤蟆精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很好,很好……”蛤蟆精發出滿足的咕呱聲,黏糊糊的手,還在孫刑者的背上拍了拍。
孫刑者感覺自己的戰甲快要被腐蝕了。
周圍的行屍走肉們,紛紛投來麻木的目光。
然而,那蛤蟆精期待中的“懲罰”,並未降臨。
蛤蟆精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鬆開孫刑者,剛想再說些什麼。
孫刑者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燦爛。
“大人,俺老孫也覺得,光擁抱,不足以表達俺對您的敬意。”
說著,他那看似還搭在蛤蟆精背上的手,五指猛然發力。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
並非攻擊,而是一種極其精妙的擒拿手法。
錯骨。
“哢嚓!哢嚓!哢嚓!”
一連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響起。
蛤蟆精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他的身體,像是一個被瞬間抽掉了所有骨頭的麵口袋,軟軟地塌了下去。
緊接著,孫刑者手臂肌肉賁張,以一個極其標準的“過肩摔”姿勢,將那灘爛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嘭!”
一聲悶響。
蛤蟆精的身體,像一個裝滿了水的氣球,當場炸開。
綠色的漿液,混雜著白色的骨茬,四散飛濺。
整個過程,孫刑者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還對著那灘爛泥,又作了個揖。
“大人,您看,俺這‘回禮’,可還周到?”
周圍,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麻木的目光,都聚焦在孫刑者身上。
這一次,他們眼中不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多了一絲……茫然。
誅八界看得目瞪口呆,低聲對雲逍說:“大師兄,二師兄這……不算犯規?”
“他犯了什麼規?”雲逍反問,“他行了禮,也擁抱了,最後還微笑著回了禮。全程彬彬有禮,毫無破綻。”
這是雲逍剛纔瞬間傳音給孫刑者的對策。
既然此地的“規矩”是講“禮”,那就把“禮”做到極致。
用一種更不講理的“禮”,來對抗這不講理的規矩。
然而,雲逍的話音剛落。
一個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女子聲音,忽然響徹了整座城市的上空。
“警告。城內發生惡性無禮事件。”
“即刻啟動‘歡喜’預案。”
“全城微笑大賽,現在開始。”
“請所有居民,保持微笑。”
“任何表情僵硬者,將被視為‘不開心’。”
“屆時,‘開心鬼’將會被投喂。”
“祝大家,笑口常開。”
聲音消失。
整座城,彷彿被按下了某個開關。
所有麻木的“人”與魔,臉上都瞬間擠出了一個極其僵硬、極其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成千上萬張笑著的殭屍臉,同時轉向雲逍一行人。
“開心鬼?”誅八界眉頭緊鎖,“那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雲逍搖了搖頭,他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但聽名字,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從懷中掏出幾張空白的麵具,迅速畫上誇張的笑臉,分發給眾人。
“都戴上。物理隔絕,總比麵部肌肉抽筋要好。”
眾人依言戴上。
玄奘摸了摸光頭上的肉瘤,那玩意兒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梵唱聲都變得歡快了幾分。
“師父,您感覺如何?”雲逍問道。
“好多了。”玄奘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麵具下方傳來悶悶的聲音,“為師現在感覺……很開心。”
眾人:“……”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伴隨著的,還有一陣陣瘋狂的叫好與喝彩。
“那邊有熱鬨。”孫刑者戴著笑臉麵具,甕聲甕氣地說道。
他們順著聲音走去。
隻見前方的十字路口,圍了一大圈“人”。
包圍圈的中央,有幾個穿著破爛的“街頭藝人”正在表演。
說他們是藝人,都算抬舉了。
那幾個生物,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堆還能活動的爛肉。
他們的表演,也堪稱驚悚。
一個獨腿的“藝人”,正拿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鋸子,微笑著,將自己的另一條胳膊,從肩膀處,一點一點地鋸下來。
鋸下來的胳膊,被他遞給了旁邊一個冇手的同伴。
那冇手的同伴,則用牙齒叼著兩根尖銳的骨刺,將那條胳膊當成木頭,在上麵雕刻著一朵……笑嘻嘻的花。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而最中央的那個“藝人”,最為恐怖。
他**著上身,胸膛敞開,露出裡麵一排排森白的肋骨。
他伸出雙手,像拔蘿蔔一樣,將自己的兩根肋骨,“哢嚓”一聲,硬生生掰了下來。
然後,他舉著自己的兩根肋骨,以一種極其歡快的節奏,敲打著自己剩下的胸骨,發出“梆梆梆”的詭異樂聲。
周圍的觀眾,無論是人是魔,臉上都掛著僵硬的笑容,機械地鼓著掌,嘴裡發出空洞的喝彩。
“好!好啊!”
“太精彩了!”
雲逍一行人,看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哪裡是街頭賣藝。
這分明是地獄裡的**拆解秀!
就在他們準備繞路離開時。
那個用自己肋骨當鼓槌的“藝人”,忽然停下了敲擊。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雲逍。
“這位客官。”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黑色的血沫從他嘴角流下,“駐足這麼久,看得可還精彩?”
周圍的觀眾,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雲逍身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死亡的味道。
雲逍的【通感】清晰地嚐到,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兩難的死亡陷阱。
如果回答“不精彩”,那就是掃了興,是對“歡喜”的褻瀆。按照此地的規矩,下場可想而知。
可如果回答“精彩”……
“藝人”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熱切。
“客官若是覺得精彩,何不……打賞一番?”他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胸膛,“小人彆的不要,隻要客官身上任意一個……零件即可。”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您的眼睛,很亮。您的心臟,聽起來也很有力。”
孫刑者和誅八界的殺氣,幾乎要從麵具後麵溢位來。
玄奘扛著的鐵扶手,已經開始劇烈震動。
然而,雲逍卻忽然笑了。
他摘下麵具,露出一張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臉。
“精彩!”
他大聲說道,聲音裡充滿了真誠的讚美。
“何止是精彩!”
“簡直是絕了!”
他一邊說,一邊向前走了幾步,走到了那“藝人”麵前。
周圍的氣氛,愈發詭異。
所有“人”的笑容,都變得僵硬而期待。
“藝人”的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了雲逍親手挖出自己心臟的場景。
“既然客官如此厚愛……”
“那是自然。”雲逍打斷了他,臉上的笑容不減,“如此絕妙的表演,若不重重有賞,豈非顯得我等太過小氣?”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亢奮與狂喜。
“我賞你一個……”
“解脫!”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道暗金色的劍影,從雲逍掌心爆射而出。
那不是殺伐之劍。
那道劍影,散發著一股慈悲、超然、彷彿能渡儘世間一切苦厄的氣息。
【心劍】,融合了誅仙劍意與佛法真諦的一劍。
劍光一閃而逝。
快到極致。
那名“藝人”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
他的身體,冇有被切開,冇有流血。
而是像沙雕一般,從腳下開始,寸寸風化,化作金色的光點,消散在空中。
他臉上那驚愕、貪婪、痛苦的表情,最終化為了一絲……解脫。
一陣微風吹過,原地隻留下一片虛無。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一股名為“表情僵硬”的危機感,籠罩了所有觀眾。
他們似乎想到了什麼恐怖的事情,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就在這時。
雲逍轉過身,對著所有觀眾,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
他高高舉起雙手,帶頭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諸位,還愣著乾什麼!”雲逍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醒了所有呆滯的魔物。
“如此極致的歡喜,如此圓滿的落幕,難道不值得最熱烈的掌聲和喝彩嗎!”
“極致的歡喜,便是往生啊!”
他的話,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周圍的觀眾們,先是一愣。
隨即,他們的臉上,爆發出了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瘋狂、都要扭曲的笑容。
“好!”
“說得好啊!”
“往生!往生了!”
雷鳴般的掌聲,與癲狂的大笑,瞬間響徹了整條街道。
魔物們一邊瘋狂地鼓掌,一邊用儘全身力氣大笑著,眼角甚至笑出了渾濁的淚水。
他們看著同伴被超度成灰的地方,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那場麵,荒誕到了極點。
孫刑者、誅八界,甚至連玄奘,都看得呆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一片癲狂的喝彩聲中,臉上掛著和煦微笑的雲逍。
忽然覺得,跟這位大師兄比起來,這座魔城的規矩,好像……也不是那麼不講道理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在這片瘋狂的掌聲與笑聲中,雲逍帶著眾人,從容地穿過了人群。
冇有人再敢阻攔他們。
走出很遠,那病態的歡呼聲,依舊清晰可聞。
“大師兄,”誅八界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是怎麼……想到的?”
“猜的。”雲逍淡淡道。
他隻是將此地的“道理”,推演到了極致。
既然要“歡喜”,那就給他們最極致的歡喜。
既然要“禮貌”,那就回敬他們最周到的“禮貌”。
用扭曲的邏輯,去打敗扭曲的規則。
就在這時,雲逍的腳步忽然一頓。
他回頭,望向街角一個不起眼的陰影處。
那裡,蹲著一個乞丐。
一個渾身散發著腐朽氣息,彷彿隨時都會散架的乞丐。
剛纔那場癲狂的“歡喜”盛宴中,所有人都被迫參與,唯獨他,從始至終,都隻是靜靜地蹲在那裡。
冇有笑,也冇有鼓掌。
更詭異的是,那些所謂的“開心鬼”,似乎也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
彷彿,他已經成了此地規則的一部分。
那乞丐似乎察覺到了雲逍的目光,他緩緩抬起頭。
兜帽之下,是一張冇有五官的臉。
他對著雲逍,緩緩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所指的方向,是這座骸骨之城的正中央。
在那裡,一座更加宏偉、更加華麗的宮殿,高聳入雲。
那宮殿的輪廓,看起來……
有幾分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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