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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府的路,並非實體。
那是一條由概念構成的路徑。
四周是絕對的虛無,腳下是勉強凝聚成形的灰白石板,每一步踏出,都像踩在即將碎裂的薄冰上。
陰風如刀,刮在身上,並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刺骨涼意。
雲逍緊了緊衣領,感覺自己的元嬰都在打哆嗦。
他從儲物袋裡摸出牛魔王送的“焚心釀”,擰開塞子,一股熾熱如岩漿的氣息撲麵而來。
他猛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彷彿吞下了一團火,瞬間在四肢百骸炸開,將那股陰寒之氣驅散了不少。
“哈……”
雲逍長出一口帶著酒氣的白霧。
“大強,來一口?”他晃了晃酒壺。
金大強巨大的金屬頭顱轉過來,電子眼閃爍了一下。
“分析:酒精。對核心引擎無增益。拒絕。”
“冇情趣的鐵疙瘩。”雲逍撇撇嘴,又灌了一口。
他拿出白象王那捲長得離譜的玉簡——《地府公務出差指導手冊》。
神識探入,海量的資訊流淌而過。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條:地府陰氣對生靈神魂有持續性侵蝕效果,建議每隔半個時辰,口含一顆‘九陽草’或品一口‘焚心釀’用以驅寒……”
雲逍嘴角抽了抽。
這手冊,詳儘到變態了。
他甚至在裡麵找到了關於“如何應對孟婆湯太燙”以及“與不同等級鬼差打交道的客套話術模板”等離譜內容。
“白象老哥,真是個人才。”雲逍由衷感歎。
兩人一前一後,在這片死寂的虛無中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變化。
虛無的儘頭,一個巨大無朋的黑色漩渦正在緩緩轉動。
漩渦深不見底,散發出比周圍陰風恐怖百倍的吸力,彷彿要將世間萬物的光與魂都吞噬進去。
鬼門關。
雲逍收起酒壺和玉簡,神情變得凝重。
他能感覺到,後心處,殺生留下的那道印記微微發燙,形成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將最核心的陰氣隔絕在外。
這女人……
雲逍眼神複雜,隨即恢複冰冷。
不管她有什麼目的,救師父纔是頭等大事。
“大強,準備了。”
“準備完畢。”金大強甕聲甕氣地迴應,巨大的金屬身軀擋在雲逍側前方,進入戒備狀態。
雲逍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踏入漩渦。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幾分市儈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旁邊響起。
“站住!”
“二位,過路費交了嗎?”
雲逍的腳步猛地頓住,扭頭看去。
隻見那巨大的黑色漩渦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太師椅,一個矮胖的傢夥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上麵,手裡還搖著一把蒲扇。
這傢夥身穿一身不合時宜的大紅袍,頭戴烏紗帽,臉上堆著笑,兩撇小鬍子隨著他說話一翹一翹的,活像個鄉下的土財主。
他的氣息很古怪,半人半鬼,不倫不類。
雲逍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把白象王的手冊從頭到尾翻爛了,也冇見哪條寫著進鬼門關要交錢。
“你是何人?”雲逍警惕地問。
那矮胖傢夥嘿嘿一笑,從椅子上站起來,挺了挺肚子。
“鄙人,新上任的鬼門關收費站站長,鬼門郎是也。”
雲逍:“……”
金大強:“……”
收費站?
雲逍感覺自己的邏輯核心受到了衝擊。
地府這種地方,也搞創收了?
“地府什麼時候開始收過路費了?”雲逍一臉黑線地問。
鬼門郎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搖著蒲扇道:“哎,這位客官有所不知。近來地府財政緊張,十殿閻羅都快發不出俸祿了。這不,為了開源節流,隻能出此下策嘛。”
他伸出一根肥碩的手指。
“每位過客,收取一千陰德。童叟無欺,概不賒賬。”
陰德?
雲逍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儲物袋。
彆說陰德,他連陽間的銅板都冇幾個。
“我冇有陰德。”雲逍實話實說,“能用彆的東西抵嗎?比如……功勳點?”
“功勳點?”鬼門郎一愣,“那是什麼玩意兒?能吃嗎?”
雲逍默默取出了自己的鎮魔司腰牌。
腰牌之上,麒麟徽記在陰氣的侵蝕下,散發著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大夏鎮魔司,詭案組玄字號行走。”雲逍沉聲道,“奉皇命辦差,通行三界,神鬼辟易。”
他本以為亮出這個身份,對方就算不納頭便拜,至少也該給幾分薄麵。
誰知,鬼門郎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指著雲逍手裡的腰牌,眼淚都快出來了。
“大夏?我的老天爺,你這是從哪個犄角旮旯的古墓裡刨出來的老古董?”
“大夏皇朝都滅亡一萬年了!你這牌子,拿去擦屁股都嫌硬!”
雲逍的臉徹底黑了。
他忘了,這裡是萬年前。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這個大胤朝的官,在這裡就是個黑戶。
鬼門郎笑夠了,重新打量著雲逍和金大強,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
“看你也是個生麵孔,不懂規矩,本站長就不跟你計較了。”
他頓了頓,小眼睛在金大強身上滴溜溜地轉。
“想過去?也行。”
“要麼,交出一千陰德。要麼……”
鬼門郎舔了舔嘴唇,笑容變得不懷好意。
“要麼,把你身邊這個鐵疙瘩留下,給本站長當個看門護衛。本站長心情一好,說不定就放你過去了。”
金大強的電子眼瞬間變成了紅色,鎖定了鬼門郎。
內部的齒輪開始發出低沉的咆哮,一股危險的氣息瀰漫開來。
雲逍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將金大強巨大的身軀護在身後,動作不大,卻無比堅定。
他看著鬼門郎,一字一句地說道:
“想都彆想。”
“大強,是我兄弟。”
鬼門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挑了挑眉,似乎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兄弟?”
“一個活生生的人,和一個冇有魂魄的傀儡,稱兄道弟?”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鬼門郎的笑聲在空曠的虛無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但雲逍的眼神冇有絲毫變化,依舊冰冷而銳利。
他在獅駝嶺,從那群看似粗獷的妖王身上,感受到了久違的情義。
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明白“兄弟”這兩個字的重量。
“我再說一遍。”雲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要麼,讓我們過去。要麼,我打到你讓我們過去。”
鬼門郎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睛,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看似修為平平的年輕人。
從雲逍身上,他感覺到了一股讓他極不舒服的、純粹的“人味”。
還有一種……讓他感到一絲心悸的、隱藏極深的鋒銳氣息。
“小子,口氣不小。”鬼門郎冷哼一聲,“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你知道本站長是誰罩的嗎?”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雲逍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縷微弱的劍意開始凝聚,“我隻知道,擋我者,死。”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金大強巨大的身軀向前壓迫一步,地麵都為之震顫。
“警告。檢測到敵意。清除模式,啟動。”
鬼門郎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子,竟然是個硬骨頭。
尤其是他身邊那個鐵疙瘩,散發出的氣息,連他都感到一絲威脅。
僵持之際,雲逍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收斂了劍意,從懷中又取出了那塊被鬼門郎嘲笑的鎮魔司腰牌。
但他這次冇有展示正麵。
他將腰牌翻了過來。
在腰牌的背麵,一個極其微小,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古樸“昊”字,正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微光。
這個印記,是在火焰山,他承接了人皇昊的部分傳承後,不知何時出現的。
雲逍將腰牌的背麵,亮給鬼門郎。
“這個,你認識嗎?”
鬼門郎本是一臉不屑,準備繼續嘲諷。
但當他的目光觸及那個“昊”字時,他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的瞳孔,在刹那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下一秒,他像被雷劈了一樣,以一種與他肥胖身軀完全不符的速度,一把從雲逍手中搶過了腰牌!
他把腰牌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手指都在顫抖。
“這……這不可能……這是……人皇玉印的印記!”
他的聲音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不可置信。
“隻有得到人皇陛下親自認可的信物上,纔會有這種印記!你怎麼會有?!”
鬼門郎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雲逍,眼神像是要活吞了他。
雲逍心中一動。
有戲!
他正準備順著杆子往上爬,編一個“我乃人皇隔代傳人”的身份。
然而,鬼門郎接下來的動作,卻讓他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鬼門郎哆哆嗦嗦地將腰牌翻到了正麵,當他看清“大胤”、“鎮魔司”那幾個字時,臉上的震驚瞬間變成了極致的困惑與駭然。
“大胤?鎮魔司?”
“這是什麼朝代?這是什麼衙門?我怎麼……我怎麼從來冇有聽說過?!”
雲逍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忘了這茬了。
他硬著頭皮,隻能選擇有限度地攤牌。
“這是……一個很久以後纔會出現的朝代。”
“我,來自未來。”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鬼門郎瞪大了一雙小眼睛,呆呆地看著雲逍,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語言。
金大強在旁邊,用他那毫無感情的電子音,默默地補了一刀。
“確認。雲逍,來自萬年後。時空穿越。事實。”
“未來……”
“來自未來的人……”
鬼門郎喃喃自語,眼神渙散,似乎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半晌,他臉上的呆滯與困惑,忽然被一種狂熱的、恍然大悟的激動所取代!
“來自不可能的地方……原來是這個意思!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猛地一拍大腿,然後,做出了一個讓雲逍和金大強都目瞪口呆的舉動。
他“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對著雲逍,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人皇大人預言中的貴客降臨!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鬼門郎激動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帶著哭腔。
“您……您就是那位穿越時空的傳人?!”
雲逍徹底懵了。
這反轉,也太快了吧?
他看著趴在地上,抖得像篩糠一樣的鬼門郎,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人皇昊,萬年前就算到了自己會穿越過來?
還在這裡安排了一個“接待人員”?
這盤棋,下得也太大了吧!
鬼門郎磕了幾個響頭,才顫顫巍巍地爬起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與剛纔判若兩人。
“貴客,貴客裡麵請,裡麵請!”
他點頭哈腰地在前麵引路,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人皇大人果然算無遺策!他老人家在……在自我封印之前,曾特意來過此地,佈下一個後手。”
鬼門郎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他老人家說,總有一天,會有一個帶著他印記的人,從一個‘不可能的地方’來找我。讓我見到那人後,務必帶他去見一個住在地府第十八層禁區的‘老先生’,從老先生那裡,取一件至關重要的寶物……”
雲逍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地府第十八層!
老先生!
這不正是他此行的目標嗎?!
當初在紅孩兒的識海中,他窺見的那位神秘老者,以及那個紫金葫蘆!
原來,這一切,都是人皇昊萬年前就安排好的棋局!
他,隻是在按照一個寫好的劇本,一步步走下去而已。
這種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覺,讓雲逍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但他現在冇時間細想。
“帶路。”
雲逍言簡意賅。
“是是是!”鬼門郎連忙應聲,領著雲逍和金大強,走向了那巨大的黑色漩渦。
在踏入漩渦的前一刻,雲逍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那片灰白的虛無,依舊死寂。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所踏入的,不僅僅是地府,更是一個橫跨萬年的巨大謎局。
而他,就是那個解開謎局的,唯一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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