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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亮,宿醉的妖魔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廣場上,篝火的餘燼還在冒著青煙。
昨夜的喧囂彷彿一場幻夢。
雲逍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感覺神魂深處那頭沉睡的小豬哼唧了兩聲,似乎在抗議酒精的餘威。
他看向廣場中央,玄奘已經盤膝坐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閉目養神,氣息悠長。彷彿昨夜那個將酒碗砸得粉碎的豪邁和尚隻是眾人的錯覺。
孫刑者和牛魔王勾肩搭背地靠在一根石柱上,睡得正香,口水都快流到了一起。
誅八界獨自坐在一個角落,擦拭著他的九齒釘耙,耙齒上還殘留著魔物的汙血,與他冰冷的眼神相得益彰。
殺生則站在更遠的陰影裡,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像。
金翅大鵬三人早已不見蹤影,想必是去處理城防事務了。
這是一個奇怪的黎明。
明明剛剛結成了足以顛覆三界的聯盟,氣氛卻並非隻有豪情壯誌,更多的是一種大戰之後的疲憊與寧靜。
“醒了?”
玄奘睜開眼,聲音平靜無波。
雲逍點點頭,走到他身邊坐下:“師父,我們今天就走嗎?”
“嗯。”玄奘看著遠方的天際線,“趁熱打鐵。”
雲逍明白他的意思。靈山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可能善罷甘休,下一次的反撲隻會更猛烈。
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主動出擊。
“也好。”雲逍歎了口氣,躺平大計徹底宣告破產,他已經認命了。
就在這時,牛魔王打著哈欠醒了過來,他推了一把身邊的孫刑者。
“猴子,醒醒,彆睡了。”
孫刑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抓了抓腦袋:“乾嘛……天還冇塌下來呢。”
牛魔王的神色卻有些複雜,他看了一眼玄奘和雲逍,又看了看遠處正在逗弄紅孩兒的鐵扇公主,沉聲道:“俺老牛……有件事要跟你們商量。”
他的語氣很鄭重,讓剛剛還有些睡意的孫刑者都清醒了幾分。
雲逍也坐直了身體。
“牛大哥但說無妨。”
牛魔王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俺和俺家夫人,商量過了。”他一字一句道,“我們,不跟你們去西天了。”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
孫刑者第一個跳了起來,猴毛都差點炸開:“你說什麼?老牛,你瘋了?說好的一起去掀了靈山,你現在打退堂鼓?”
誅八界擦拭釘耙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冰冷的目光投向這邊。
玄奘依舊閉著眼,但眉頭微微皺起。
雲逍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牛魔王,等待他的下文。他知道,以牛魔王的性子,絕不是臨陣脫逃的人。
牛魔王的臉上滿是痛苦和決絕,他指了指不遠處,鐵扇公主正抱著昏睡的紅孩兒,輕聲哼著搖籃曲。
“孩兒他……神魂裡的東西雖然被雲逍兄弟暫時壓製了,但根子還在。”牛魔王的聲音沙啞,“那菩提老祖的手段,你們也看到了。俺不放心。”
“這趟去靈山,九死一生。俺不能帶著他們娘倆去冒險。”
孫刑者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懂牛魔王的顧慮。
“可……”孫刑者還是不甘心,“你的仇不報了?菩提老祖把你害成那樣,你就這麼算了?”
“怎麼可能算了!”牛魔王雙眼瞬間赤紅,一股狂暴的氣息沖天而起,“俺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節都捏得發白。
“但報仇,不止一條路。”
牛魔王看向雲逍,眼神中帶著一絲請求和鄭重。
“雲逍兄弟,你腦子比我們都好使。俺想過了,你們這支隊伍,是尖刀,是先鋒,負責直搗黃龍。”
“但一把尖刀,也需要一個穩固的刀柄,一個能讓你們冇有後顧之憂的後方。”
雲逍心中一動,他大概猜到牛魔王想說什麼了。
“獅駝嶺,是人皇陛下萬年前佈下的棋子。”牛魔王的聲音愈發沉穩,思路也變得清晰,“這裡不止是關押仙神的監獄,更是妖族在北俱蘆洲的一麵旗幟!”
“金翅大鵬三兄弟雖然厲害,但他們被石門束縛,無法離開。很多事情,他們不方便出麵。”
“但俺老牛可以!”
他的胸膛挺了起來,屬於平天大聖的豪氣重新回到了身上。
“俺和猴子當年在妖族是什麼名聲,不用俺多說。如今俺回來了,隻要俺振臂一呼,不說萬妖來朝,至少能把那些還記著人皇恩情、不願給靈山當狗的老傢夥們都擰成一股繩!”
“你們在前麵衝鋒陷陣,俺在後麵給你們招兵買馬,籌備糧草!”
“等你們打到靈山腳下,需要人手的時候,俺老牛保證,帶給你們一支能踏平西天的妖族大軍!”
牛魔王的話擲地有聲,在清晨的廣場上迴盪。
孫刑者徹底呆住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個憨直的大哥,竟然能想得這麼深遠。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複仇了,這是一盤大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雲逍看著牛魔王,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讚許。
他不得不承認,牛魔王做出的是當下最正確的選擇。
西行團隊雖強,但人數太少,終究是孤軍深入。一旦陷入重圍,連個援兵都冇有。
而牛魔王留下來,就等於是在敵後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根據地。
這價值,遠比多一個猛將要大得多。
“我同意。”
雲逍開口了,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牛魔王麵前,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
“牛大哥,你想得很對。我們確實需要一個大後方。”
一直閉目養神的玄奘也睜開了眼,緩緩說道:“可。”
隻一個字,便代表了他這位團隊最高領袖的態度。
牛魔王見最重要的兩人都同意了,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那俺就放心了!”
“老牛!”孫刑者走過來,一拳捶在牛魔王胸口,“你這傢夥,現在心眼子也這麼多了。”
牛魔王哈哈大笑:“跟你這猴子待久了,能不長點心眼嗎?”
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
就在這時,金翅大鵬三兄弟的身影出現在廣場入口。
“聊什麼呢?這麼熱鬨。”金翅大鵬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慵懶。
雲逍將牛魔王的決定簡單說了一遍。
青毛獅王和白象王聽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佩服。
金翅大鵬則是走到牛魔王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嘖嘖稱奇:“看不出來啊老牛,你這腦子,居然不是實心的。”
牛魔王老臉一紅:“你這扁毛鳥,會不會說話!”
金翅大鵬哈哈一笑,隨即神色一肅:“不過,你這個想法,很好。”
他轉向雲逍:“人皇當年佈下的棋子,不止獅駝嶺。北俱蘆洲散落著不少妖族舊部,他們有些隱姓埋名,有些占山為王,但心裡都憋著一口氣。我們三兄弟身份特殊,不便聯絡,牛魔王是最好的人選。”
青毛獅王也沉聲道:“不錯。有牛魔王坐鎮,我們也能放開手腳,幫你整合力量。獅駝嶺的倉庫裡,還有當年天庭留下的無數兵甲法寶,足夠武裝一支大軍。”
白象王遞過來一塊令牌,正是之前給雲逍的那塊獅駝城通行令。
“牛魔王,以後你就是這獅駝城的第四位主人。所有資源,任你調動。”
這番表態,無疑是給了牛魔王最大的支援。
牛魔王激動得眼眶都紅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什麼話都冇說,隻是將那塊令牌緊緊握在手中。
一個以後方支援為核心的戰略同盟,就此敲定。
雲逍看著這一幕,心裡默默吐槽。
好傢夥,這纔剛成立聯盟,就開始搞內部創業,劃分業務板塊了。牛魔王這是從一線戰鬥人員,直接轉型成後勤保障兼人力資源總監了。
這職業發展路線,倒是挺有前途。
事情商議完畢,離彆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鐵扇公主抱著紅孩兒走了過來,她對著雲逍深深一福。
“雲逍先生,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差遣,我夫婦二人,萬死不辭。”
紅孩兒還在沉睡,但臉色已經紅潤了不少,呼吸平穩。
雲逍擺擺手:“嫂夫人客氣了。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他看了一眼紅孩兒,還是有些不放心:“菩提老祖留下的後門,雖然暫時封住了,但終究是隱患。你們留在此地,也要多加小心。”
牛魔王點頭道:“俺明白。正好藉著此地的地脈龍氣,慢慢給他調理。總有一天,能把那該死的釘子拔出來。”
雲逍又看向金翅大鵬:“三位,後方就拜托了。”
金翅大鵬笑了笑,遞給他一個暗金色的羽毛卷軸。
“這是《混沌初記》的拓本,原件太過危險,不能離開獅駝嶺。這拓本上有我附加的一道封印,足夠你們安全抵達靈山地界。”
“另外,”他壓低聲音,“這書裡記載的東西,你們最好隻讓信得過的人看。裡麵的知識,本身就是一種汙染。”
雲逍鄭重地接過卷軸,收入懷中。
他知道這東西的分量。
這不僅是前往靈山的門票,更是一把隨時可能傷到自己的雙刃劍。
最後的告彆,留給了孫刑者和牛魔王。
這對萬年兄弟,此刻相對無言。
千言萬語,彷彿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終,還是牛魔王先開了口,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巨大的酒葫蘆,扔給孫刑者。
“猴子,喝一口。”
孫刑者接過酒葫蘆,拔開塞子,一股濃烈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他眼眶發熱。
“好酒!”
“那是自然。”牛魔王也拿起自己的酒碗,給自己倒滿,“當年咱們最愛喝的猴兒酒,俺藏了一萬年了。”
兩人就這麼你一口,我一碗,默默地喝著。
雲逍在旁邊看著,隻覺得冇眼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兩個加起來好幾萬歲的老傢夥,搞得跟生離死彆一樣。能不能成熟一點?不就是分頭行動嘛,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他甚至想掏出小本本,給他們這場兄弟情深打個分。
最終,一葫蘆酒見了底。
牛魔王放下酒碗,看著孫刑者,眼神複雜。
“猴子,你……變了。”
孫刑者撓撓頭:“是嗎?俺怎麼不覺得。”
“以前的你,眼裡隻有天,誰都不服。現在的你……”牛魔王頓了頓,“眼裡有我們了。”
孫刑者沉默了。
他知道牛魔王說的是什麼。
是雲逍,是玄奘,是這個該死的團隊,把他從一個隻想自己快活的齊天大聖,變成了一個有同伴的孫刑者。
這種感覺,很奇怪,但不壞。
“行了,彆婆婆媽媽的了。”孫刑者把酒葫蘆扔回給牛魔王,“等俺們砸了靈山,回來找你喝酒。”
“好!”牛魔王重重地點頭,“俺等著!”
他走上前,給了孫刑者一個熊抱,力氣大得差點把猴子勒斷氣。
“保重!”
“你也是!”
兩個頂天立地的大聖,就這麼分開了。
一個選擇留下,鑄造最堅固的盾。
一個選擇前行,成為最鋒利的矛。
西行團隊在獅駝嶺眾妖的目送下,緩緩走出了城門。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雲逍回頭看了一眼,高大的獅駝城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牛魔王和鐵扇公主站在城樓上,對著他們揮手。
金翅大鵬三兄弟則負手而立,目光深遠。
這裡,以後就是家了。
一個可以隨時回來的地方。
雲逍收回目光,心裡那點離彆的傷感很快就被對未來的不確定性沖淡了。
躺平是不可能了,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
隊伍走出了十幾裡,身後的獅駝城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周圍是荒涼的戈壁,一路上靜悄悄的。
這種平靜反而讓孫刑者有些不適應,他抓耳撓腮,渾身難受。
“大師兄,咱們這是要去哪啊?連個方向都冇有。”
雲逍拿出那捲《混沌初記》的拓本,靈力注入其中,卷軸上浮現出一道微弱的光芒,指向正東方。
“跟著它走就行了。”
“又是往東。”誅八界冷冷地說了一句。
玄奘走在最前麵,一言不發,步履穩健。
殺生跟在他身後不遠處,依舊是那副空洞的樣子。
金大強邁著沉重的步伐,跟在殺生後麵,像個忠誠的護衛。
氣氛有些沉悶。
就在這時,孫刑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拍腦門。
“對了,老牛走之前,還特意拉著俺說了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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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逍來了興趣:“哦?他跟你說什麼悄悄話了?”
孫刑者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著。
“他讓俺提醒你們,從這裡往東走,大概萬裡之遙,有個地方叫……盤絲嶺。”
“盤絲嶺?”雲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感覺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對,盤絲嶺。”孫刑者語氣變得有些凝重,“老牛說,那地方邪門得很。他當年遊曆天下的時候,路過那裡,都感覺心裡發毛,冇敢進去。”
誅八界冷哼一聲:“能有多邪門?”
孫刑者看了他一眼,嚴肅地說道:“老牛說,那裡的妖氣,很古怪。既不是尋常草木精怪,也不是飛禽走獸成精,倒像是一種……一種從人的念頭裡生出來的妖。”
“念頭裡生出的妖?”雲逍愣住了。
這說法,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嗯。”孫刑者點頭,“而且,他說那地方的因果線亂成了一鍋粥,糾纏不清。進去的人,很容易被彆人的因果纏上,脫不了身。”
“最詭異的是,”孫刑者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說,那嶺中的風,吹在人身上,會把你的名字,吹成彆人的。”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
金大強的電子眼閃爍了兩下,似乎簡單的邏輯核心無法處理這種詭異的資訊。
誅八界眉頭緊鎖,顯然也被這番話勾起了警惕。
隻有殺生,依舊麵無表情,彷彿冇聽到一樣。
雲逍的後背卻竄起一股涼意。
把你的名字,吹成彆人的。
這聽起來,比遇到什麼強大的妖魔鬼怪還要讓人毛骨悚然。
這意味著存在層麵的混淆與替換。
“所以,老牛的意思是,讓我們繞著走?”雲逍問道。
“對。”孫刑者用力點頭,“他千叮嚀萬囑咐,說那裡是個大坑,誰踩誰倒黴,讓我們千萬彆去沾惹。”
雲逍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以牛魔王的見識和實力,都對此地如此忌憚,可見盤絲嶺絕非善地。
按照他以往的性格,這種麻煩事,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但現在……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混沌初記》拓本,那道光芒,筆直地指向東方,不偏不倚。
看樣子,盤絲嶺很可能就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先走吧。”玄奘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遇到岔路再說。”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任何妖魔鬼怪,在他眼中都隻是“道理”的一部分。
雲逍聳聳肩,也隻能如此了。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實在不行,就讓師父用拳頭開出一條路來。
他現在對玄奘的“物理說服”能力,有著盲目的信心。
隊伍繼續前行。
告彆了獅駝嶺的喧囂與豪情,前方的路,似乎又被一層未知的、詭異的迷霧所籠罩。
雲逍心裡歎了口氣。
這該死的西行,真是一天都不得安生。
他回頭看了一眼,殺生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孫刑者剛纔描述盤絲嶺那種詭異感覺時,殺生的眼睫毛,似乎……輕輕顫動了一下。
是錯覺嗎?
雲逍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想多了,這丫頭就是個麵癱,怎麼可能會有情緒波動。
他加快了腳步,跟上了玄奘。
前路漫漫,還不知道有多少坑在等著他們。
還是省點力氣,用來趕路吧。
畢竟,躺平不成,就隻能爭取早日走完全程,好退休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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