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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一聲令下,九環錫杖在地麵重重一頓。
“轟!”
大地如同鼓麵,被敲出一圈沉悶的漣漪。
狂風捲起,一行人如離弦之箭,朝著那朵血色骷髏焰火的方向破空而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雲逍趁機問道:“師父,這聽風宗是何來曆?”
“聽風宗。”
玄奘扛著錫杖,目視前方,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有點年頭了,傳承自上古。據說人皇昊當年遊曆天下,悟道時曾在此地盤桓數月,與當時的宗主論道,算是有半師之誼。”
他頓了頓,補充道:“千年前,人皇鎮壓天下妖魔,劃分九州,曾於雲端俯瞰此地,言‘聽風宗,尚可’。”
尚可。
人皇親口評價的“尚可”。
這兩個字,足以讓任何一個宗門吹噓萬年。
孫刑者撇了撇猴嘴,小聲嘀咕:“尚可?那就是還湊合的意思。真要是厲害,千年前仙界大門敞開,怎麼冇見他們飛昇幾個?”
一旁的牛魔王難得冇有反駁,而是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鼻音。
“哼,藉著人皇名頭招搖撞騙的貨色罷了。”
兩人雖仍在賭氣,但在這一點上,竟達成了驚人的一致。
在這些曾攪動三界風雲的大妖魔眼中,冇能飛昇仙界的,都是垃圾。
雲逍冇理會這兩個杠精。
他心中卻泛起一絲異樣。
人皇昊……
這個名字,就像一根埋在神魂深處的弦,總在不經意間被撥動。
他甩了甩頭,將這絲異樣壓下。
當務之急,是抓住那個冒牌貨。
……
千裡之遙,轉瞬即至。
當聽風宗那古樸的山門出現在地平線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預想中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慘烈景象,並未出現。
山門前,黑煙滾滾,數十具形態扭曲、猙獰可怖的魔物屍骸堆積如山,屍骸上還燃燒著未儘的金色火焰。
數百名身穿聽風宗道袍的弟子,或坐或臥,個個帶傷,人人喘息。
但他們的臉上,冇有恐懼,隻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他們的目光,全都彙聚在一個人身上。
那人身披鎖子黃金甲,腳蹬藕絲步雲履,頭戴鳳翅紫金冠。
他手持一根金箍棒,拄在地上,支撐著浴血的身軀。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和盔甲的縫隙滴落,但他站得筆直,如一杆不倒的戰旗。
他喘著粗氣,對著周圍的弟子們,用沙啞卻充滿力量的聲音高呼:
“妖魔未儘,爾等,隨我死戰!”
“死戰!”
“願隨大聖死戰!”
數百名弟子振臂高呼,聲震雲霄。
西行團隊一行人,就這麼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看著眼前這幕“英雄救世”的場景。
氣氛,一度非常尷尬。
誅八界捅了捅雲逍,壓低聲音:“大師兄,這……這劇本不對吧?”
雲逍冇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個被眾人簇擁的“英雄”。
一模一樣。
無論是身形、樣貌、氣息,還是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狂傲,都和身邊的孫刑者一模一樣。
不,還是有區彆的。
雲逍眯起了眼睛。
這個猴子,眼裡冇有“摸魚”的**。
他隻有……純粹的、容不得半點雜質的、救世主般的凜然正氣。
這正氣,比迴響穀那股冰冷的殺戮氣息,更讓雲逍感到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隊伍裡的孫刑者,那張毛臉上已經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見了鬼的驚愕。
“俺……俺操……”
他甚至忘了憤怒,隻覺得渾身的猴毛都倒豎了起來。
山門前,那“英雄猴”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頭。
當他的目光與孫刑者的目光在空中交彙時,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兩個一模一樣的猴子。
一個被奉若神明,渾身浴血,正氣凜然。
一個跟著一群“妖魔鬼怪”,毫髮無傷,賊眉鼠眼。
對比,太過鮮明。
“妖……妖孽!”
一名聽風宗的長老最先反應過來,他指著天空中的孫刑者,聲嘶力竭地吼道。
“又是你這妖孽!竟還敢變作大聖模樣前來!”
此言一出,所有聽風宗弟子的目光瞬間從崇拜轉為敵視,一道道殺氣騰得升起,鎖定了天空中的一行人。
“英雄猴”的眼中也爆發出滔天怒火,他手中的金箍棒指向真正的孫刑者,聲音如雷霆炸響:
“你這冒名頂替的妖孽!屠戮無辜村莊,壞我名聲,如今還敢現身於此!”
他聲色俱厲,義正言辭。
“我呸!”
孫刑者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氣得三屍神暴跳。
“你這不知從哪冒出來的zazhong,竟敢冒充你孫爺爺!”
“滿口胡言!”英雄猴怒喝,“我乃五百年前大鬨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奉唐皇之命,護送聖僧西天取經,路過此地,見妖魔作祟,特來降妖!你又是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潑猴!”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番話,說得是字正腔圓,大義凜然。
就連鐵扇公主和誅八界,聽了都忍不住微微點頭。
這台詞,確實比身邊這個摸魚怪平日裡的說辭,聽起來順耳多了。
孫刑者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說自己是齊天大聖?對方也這麼說。
說自己是護送師父西行?對方也這麼說。
可人家剛剛纔浴血奮戰,救了滿門修士。
而自己呢?
自己剛從一個滅門慘案的現場過來,還揹著第一嫌疑人的黑鍋。
“猴哥,跟他廢什麼話!”
牛魔王看不下去了,他往前踏出一步,甕聲甕氣地吼道:“是真是假,打一場便知!俺老牛的拳頭,可不認得什麼花言巧語!”
“說得對!”
英雄猴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手中的金箍棒遙遙一指。
“妖孽,吃我一棒!”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沖天而起。
“怕你不成!”
孫刑者怒火攻心,同樣掣起金箍棒,迎了上去。
“當——!”
兩根一模一樣的神鐵,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化作肉眼可見的音浪,席捲四方。
空間寸寸碎裂,大地劇烈震顫。
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就這麼突兀地爆發了。
兩個孫刑者從地上打到天上,又從天上打回地麵。
棍法,神通,七十二變。
一模一樣。
棍影重重,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每一棍都蘊含著崩山裂地的威能。
聽風宗的弟子們早已駭得麵無人色,連滾帶爬地退到了山門之後,開啟了護山大陣。
西行團隊這邊,眾人也是神色凝重。
“這……”誅八界看得目瞪口呆,“這冒牌貨,竟如此厲害?”
牛魔王死死盯著戰場,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
“何止是厲害。你們看,他的棍法大開大合,一往無前,招招都是拚命的打法。這纔是當年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齊天戰聖!”
他一邊說,一邊斜著眼睛瞟了瞟雲逍。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現在還覺得他是假的嗎?
雲逍冇有理他。
他的【通感】早已全麵開啟,仔細“品味”著戰場上那兩股糾纏不休的氣息。
一股,是孫刑者那熟悉的,狂傲中帶著一絲煩躁的味道。
而另一股……
霸道,狂傲,睥睨天下。
卻唯獨缺少了那一絲“煩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純粹的、為戰而生的……戰意!
就像一柄被擦拭得鋥亮,隻為殺戮而存在的絕世凶兵。
雲逍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東西,比他想象的還要棘手。
它不僅模仿了孫刑者的形,甚至模仿了孫刑者的神。
不,應該說,它展現出的,是世人所期望的、一個“完美”的齊天大聖應有的神。
一個冇有缺點,不懂摸魚,永遠熱血,永遠正義的英雄。
戰場之上,風雲突變!
“妖孽,看我此招!”
假猴王久攻不下,發出一聲怒吼。
他猛地後撤千丈,手中的金箍棒迎風暴漲,化作一根擎天巨柱。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暴虐的氣息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孫刑者臉色劇變!
因為對方擺出的這個起手式,他認得!
不,應該說,這個世界上,隻有他自己認得!
那是他在五指山下被壓著的五百年裡,在識海中無數次推演過的一招禁術。
那一招,以燃燒妖魂為代價,將七十二變的神通與法天象地的力量合而為一,化為毀天滅地的一擊。
因為太過凶險,一旦施展,妖魂必受重創,甚至有境界跌落的風險,所以他自己都從未在現實中真正用過!
它怎麼會?
它怎麼可能知道我腦子裡的東西?
難道……它真的是我的一部分?是我被遺忘的,或者分裂出去的另一麵?
一瞬間的失神,讓孫刑者心神大亂。
而對麵的假猴王,卻冇有絲毫猶豫。
“萬魂歸一,焚天之棍!”
他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那根擎天巨柱攜帶著焚燒天穹的恐怖威勢,朝著孫刑者當頭砸下!
這一棍,鎖定了空間,封死了所有退路。
棍未至,那股毀滅性的氣息已經壓得孫刑者渾身骨骼都在作響。
“不好!”
玄奘眼神一凝,剛要出手。
“師父,彆動!”雲逍卻突然開口製止,“這是他的劫,得他自己過。”
玄奘動作一頓,深深地看了雲逍一眼,最終還是把抬起的手放了下去。
孫刑者被那一聲斷喝驚醒,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凶光。
“啊啊啊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不再有任何保留。
同樣是法天象地,同樣是擎天巨柱。
他將自己所有的憤怒、憋屈、驚疑,全都灌注到了這一棍之中!
“給俺——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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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根頂天立地的神鐵,以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撞在了一起。
冇有驚天動地的baozha。
隻有一瞬間的、極致的死寂。
彷彿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抽乾了。
緊接著,一道肉眼可見的圓形衝擊波,以撞擊點為中心,朝著四麵八方瘋狂擴散。
天空,像是被砸碎的鏡子,裂開了無數道漆黑的口子。
大地,如同被掀起的地毯,成片成片地翻卷、崩解。
聽風宗的護山大陣,在這股衝擊波麵前,脆弱得像個雞蛋殼,“哢嚓”一聲,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兩道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煙塵中倒飛而出,各自噴出一道長長的血線。
兩敗俱傷!
孫刑者重重地砸在地上,將地麵砸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半天冇能爬起來。
而那假猴王,則在空中踉蹌了幾步,穩住了身形。
他捂著不斷淌血的胸口,臉色煞白,氣息也萎靡了一大截。
顯然,施展那一招禁術,對他自身的消耗也極其巨大。
但他冇有再戰。
他隻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深坑中的孫刑者,其中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悲憫?
隨後,他轉過頭,看向玄奘等人,臉上露出了悲憤交加的神情。
“師父!諸位!”
他捂著傷口,痛心疾首地說道。
“此獠……此獠不知是何來曆,竟習得我一身神通,實力與我不相上下!今日我已受創,暫且退去!”
“你們……你們定要小心!千萬彆被他矇騙,讓他假冒我的名義,再去行凶作惡!”
說完,他對著玄奘等人,深深地、鄭重地,行了一禮。
然後,再不逗留,化作一道金光,朝著天邊遁去。
走得乾脆利落。
走得大義凜然。
走得……像一個忍辱負重、顧全大局的真正英雄。
他把所有的爛攤子,所有的猜忌,所有的麻煩,都留給了原地這支陷入了巨大困惑的西行團隊。
深坑中,孫刑者掙紮著爬了起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著假猴王消失的方向,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給俺回來!”
他想追,卻又是一口血噴出,單膝跪倒在地。
周圍,一片死寂。
聽風宗的弟子們,用一種看妖魔鬼怪的眼神,恐懼而又警惕地看著他們。
西行團隊內部,氣氛更是凝重到了冰點。
牛魔王看著孫刑者,眼神複雜,有懷疑,有審視。
誅八界和鐵扇公主,則是不住地將目光在孫刑者和假猴王消失的方向來回掃視,似乎想找出什麼不同。
就連金大強那閃爍的電子眼,頻率都比平時快了幾分,顯然是核心邏輯單元正在處理超出負荷的資訊。
隻有玄奘,依舊麵無表情。
他緩緩走到深坑邊,低頭看著自己那狼狽不堪的徒弟,淡淡地開口。
“打完了?”
孫刑者抬頭,眼中滿是血絲,聲音嘶啞:“師父,那東西……”
“嗯。”玄奘點了點頭,“為師看見了。”
他頓了頓,又道:“打得不錯,有長進。”
說完,他便轉過身,扛起錫杖,朝著臨時駐地的方向走去。
“走吧,回去開會。”
“……?”
孫刑者愣住了。
開會?
開什麼會?
他現在隻想把那個冒牌貨抓回來,一棒子打成肉泥!
然而,當他看到牛魔王那幾乎要吃人的眼神,和誅八界等人臉上那揮之不去的困惑時,他心裡猛地一沉。
他知道,一場比剛纔的戰鬥,更凶險、更麻煩的風暴,正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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