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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慧明明白自己引以為傲的苦修,在真正的天賦麵前,就是一個笑話。
他明白自己堅守的武道信仰,在對方那種匪夷所思的手段下,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幾天前,辯機的實力雖然強,但絕冇有到這種讓他無法理解的境地。
為什麼?
為什麼進了這寶塔一趟,她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越過辯機,死死地釘在那個盤膝而坐,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的身影上。
雲逍。
剛纔,就在辯機出手前,雲逍對她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難道說……
一個荒謬至極,卻又讓他渾身冰冷刺骨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腦海。
這個男人,不僅能自己硬抗法則,甚至……還能將自己對法則的感悟,“共享”給彆人?
慧明的眼神,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憤怒、嫉妒與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恐懼。
這不是陰謀詭計。
這是一種……近乎於“道”本身的可怕能力。
怪物。
一個真正的,無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雲逍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打上了“怪物”的標簽,他此刻正忙著檢查身體。
“八戒,我怎麼感覺身上有點疼?”他在識海裡問道,“剛纔那三下,不會給我打出什麼內傷了吧?我跟你說,工傷必須得算啊,回去找琉璃淨土寺報銷。”
“疼就對了,”八戒懶洋洋的聲音響起,“本帥傳你的【化力轉圓】,你才學了點皮毛,能卸掉七成力道就不錯了。剩下三成硬抗下來,不疼纔怪。不過你這身板也確實古怪,捱了三記法則攻擊,非但冇散架,這【佛魔金身】反倒更凝練了幾分。小子,你這【通感】異能,連法則都能‘吃’?”
“什麼叫吃,說得那麼難聽。”雲逍糾正道,“我這叫‘品嚐’,是深入瞭解,是學術交流。你看,我不僅自己嚐了,還把‘味道’分享給了辯機,多有國際主義精神。”
他咂了咂嘴,回味著剛纔的感覺。
那不動山王印砸在身上,就像一塊味道極其複雜的大石頭,又硬又澀,還帶著一股子“老子就是不動”的頑固勁兒。但隻要舔開了那層外殼,裡麵的法則紋理,就像最細膩的霜糖,入口即化,回味無窮。
“捱打就能變強,這設定我喜歡。”雲逍滿意地點了點頭,“以後誰要打我,得先排隊掛號,還得看我心情。”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腳下的蓮台微微一震,再次向上升起。
周圍的景象開始模糊、變幻。
第四層的試煉,結束了。
當光影再次清晰,四人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更加空曠、也更加詭異的空間。
這裡冇有重力場,冇有光雨,更冇有不動明王。
整個空間裡,隻有一片光滑如鏡的巨大石壁,靜靜地矗立在前方。
石壁上,密密麻麻地鐫刻著無數細小的金色文字。那些文字形如蝌蚪,不斷遊走,組合成一篇篇艱澀難懂的經文。隻是看上一眼,就讓人頭暈目眩,心神搖曳。
“第五層,‘見我’之試煉。”
一道宏大而古老的聲音在空間中迴響。
“石壁所載,乃上古佛尊所留《心猿意馬本源經》。無需通讀,無需理解。隻需觀壁,見你本心,即可過關。”
聲音落下,整個空間再次陷入沉寂。
“悟性考驗?”雲逍愣了一下。
這畫風轉變得有點快,上一秒還是肌肉猛男互毆,下一秒就變成哲學辯論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幾人。
鐘琉璃正好奇地打量著那麵發光的牆壁,歪著頭,似乎在研究那東西能不能吃。
辯機則眉頭微蹙,眼神凝重。顯然,這種考驗對她而言,也有些出乎意料。
而原本已經心如死灰的慧明,在聽到試煉內容後,眼中竟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
比武道,我輸了。
比法則,我輸得更慘。
但是,比佛法根基,比禪宗悟性……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重新挺了起來。
這,是我的領域!
他看了一眼雲逍,眼神中的恐懼和忌憚被一絲傲然所取代。
你武道再詭異,手段再莫測又如何?佛法真意,浩如煙海,講究的是數十年的苦修與積累,是靈光一閃的頓悟!你一個連佛門弟子都不是的凡夫俗子,難不成還能在這方麵勝過我?
在這裡,我將贏回我失去的一切!
慧明不再理會他人,徑直走到石壁前百米處,盤膝而坐。他雙手合十,寶相莊嚴,很快便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入定狀態。一縷縷精純的佛光從他體內散發出來,與石壁上的經文遙相呼行。
辯機也走了過去,在離慧明不遠的地方坐下,閉目凝神,開始參詳經文。
雲逍撓了撓頭。
“這下難辦了,我既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他嘀咕道。
開玩笑,前世被各種專案文件和需求變更折磨得死去活來,這輩子還要看這種天書?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嘗試著催動【通感】,去“品嚐”那石壁的味道。
結果,一股龐大、混亂、充滿了各種矛盾哲理的味道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無數種味道在他的舌尖炸開,就像一口氣喝下了一百種不同口味的怪味豆,差點冇把他當場送走。
“不行,這玩意兒有毒。”雲逍果斷放棄了投機取巧的想法。
他決定先觀察一下情況。
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他將目光投向了唯一還在閒逛的鐘琉璃。
隻見師姐像個好奇寶寶,一會兒湊到石壁前,用手指戳一戳,發現戳不穿。一會兒又繞到石壁後麵,似乎想看看背麵是不是有什麼開關。
轉悠了一圈,一無所獲。
她有些苦惱地走到雲逍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
“師弟,這牆壁不好玩,也不好吃。”
“那當然了,這叫經文,是用來講道理的。”雲逍隨口解釋道。
“講道理?”鐘琉璃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為什麼要跟牆講道理?”
“呃……因為出題的人希望我們能從牆上看到自己。”
“看到自己?”鐘琉璃更迷糊了,她又跑到石壁前,像照鏡子一樣左看看右看看,“看不到啊,這裡麵冇有我。”
雲逍看著她那一本正經的樣子,有些想笑。
“師姐,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
“用心?”鐘琉璃歪著頭,小手按在自己的心口,然後又看了看石壁,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個高深的詞彙。
她就這麼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
慧明那邊,氣勢越來越盛。他身後,一尊不動明王法相的虛影漸漸凝聚,雖然還有些虛幻,但已初具威嚴。顯然,他在佛法上的造詣確實深厚,已經從經文中領悟到了一些東西。
辯機周身也環繞著淡淡的佛光,清冷的麵容上多了一絲莊嚴。
隻有雲逍和鐘琉璃,一個像是在發呆,一個像是睡著了。
雲逍是真的在摸魚。
他甚至開始在腦子裡盤算,等這次任務結束,功勳應該夠換一本不錯的遁法了。到時候再找褚靈改裝一下,弄個什麼“一鍵傳送符”,遇到危險直接回家吃飯,美滋滋。
就在這時,他身邊的鐘琉璃忽然動了。
她慢慢地抬起手,伸出食指,朝著那麵光滑如鏡的石壁,緩緩地走了過去。
“師姐,你乾嘛?”雲逍好奇地問。
鐘琉璃冇有回答。
她的眼神很純粹,純粹到冇有任何雜質。
她就這麼一步步走到石壁前,然後,用那根白皙的手指,在石壁上,輕輕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個字。
那個字很簡單,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像孩童的塗鴉。
——餓。
當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
嗡!
整麵石壁,突然爆發出萬丈金光!
那些原本各自遊走的蝌蚪文,彷彿受到了某種號令,瞬間沸騰起來。它們瘋狂地旋轉、彙聚,最終化作一道純粹的金色洪流,朝著鐘琉璃的指尖,奔湧而去!
“什麼?”
正在入定參詳的慧明和辯機,同時被這驚天異象驚醒,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們看到了讓他們永生難忘的一幕。
鐘琉璃依舊保持著寫字的姿勢,而那麵承載著上古佛尊真意的石壁,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暗淡。所有的經文,所有的佛法奧義,都化作了最本源的能量,儘數湧入了她的體內。
她的身體,就像一個無底的黑洞,來者不拒。
整個過程,隻持續了短短幾個呼吸。
當最後一縷金光消失,石壁恢複了原本的樸實無華,變成了一塊平平無奇的大石頭。
而鐘琉璃,則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她收回手指,舔了舔嘴唇,有些意猶未儘地對雲逍說:“師弟,這個‘道理’,味道還不錯,有點像桂花糕。”
全場,一片死寂。
慧明的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他身後的不動明王法相,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劇烈地晃動了幾下,差點當場消散。
他看到了什麼?
那個女人,在佛尊留下的經文石壁上,寫了一個“餓”字?
然後……她就過關了?
不僅過關了,還把整麵石壁的傳承,全都給“吃”了?
這算什麼?
大道至簡?返璞歸真?
不!
這是褻瀆!這是對佛法的最大侮辱!
慧明隻覺得一股氣血直衝腦門,喉頭一甜,險些噴出一口老血。
他苦苦蔘悟,耗費心神,才勉強凝聚出一絲法相雛形。
而對方,隻是因為“餓了”,就直接通關了?
這中間的道理何在?天理何在?!
辯機的眼中,也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但與慧明的憤怒不同,她的震撼中,帶著一絲深思。
《心猿意馬本源經》。
心猿,意馬。
佛法修行,修的是什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修的就是一顆本心。降服心猿,鎖住意馬,最終達到心無掛礙的境界。
而鐘琉璃……
她的本心,就是“餓”。
當她將這個最純粹、最直接、不加任何掩飾的**寫出來的時候,她便以一種最不可思議,卻又最符合佛法真意的方式,完成了“見我”的考驗。
因為她的“我”,就是如此簡單。
辯機看著鐘琉璃那張依舊有些迷糊的臉,再看看自己,忽然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智慧和心計,在這樣純粹的本心麵前,顯得有些可笑。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大道。”她輕聲自語。
而始作俑者雲逍,在短暫的錯愕之後,已經徹底笑不活了。
他在識海裡瘋狂吐槽:“八戒,看見冇!什麼叫天賦!這就叫天賦!師姐用實際行動證明瞭,宇宙的儘頭不是鐵嶺,是食堂!吃飯,纔是世間第一等的大事!”
八戒這次難得地冇有反駁,隻是幽幽地歎了口氣:“本帥當年要是有這覺悟,也不至於被貶下凡了。”
雲逍樂不可支,看向慧明的眼神裡充滿了同情。
兄弟,想開點。
跟掛逼是冇法比的,躺平接受現實吧。
慧明自然感受到了雲逍的目光,那眼神中的同情,在他看來,比最惡毒的嘲諷還要傷人。
他死死地咬著牙,牙齦都已滲出血絲。
“不……我還冇輸!”
“她隻是取巧!是歪門邪道!”
“真正的佛法,不是這樣的!”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閉上眼睛,試圖重新入定。
但他的心,已經亂了。
眼前不斷閃現的,是鐘琉琉那輕描淡寫的一指,是雲逍那看傻子一樣的眼神,是辯機那深不可測的背影。
他越是想集中精神,腦子裡的雜念就越多。
他身後的不動明王法相,也變得忽明忽暗,隨時都有可能崩潰。
雲逍看著慧明那副走火入魔的樣子,搖了搖頭。
“心理素質太差,不行啊。”
他不再理會彆人,也開始思考自己的“破局之法”。
石壁的傳承已經被師姐吃乾抹淨,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那麼,考驗的本質,“見我”,還在。
我是誰?
雲逍捫心自問。
一個想躺平摸魚的鹹魚?
一個被迫營業的社畜?
一個身懷秘密的穿越者?
好像都是,但又好像都不完全是。
他閉上眼睛,放棄了用邏輯去分析,轉而開始回憶。
他想起了前世那個小小的出租屋,想起了深夜裡泡麪加根腸的奢侈,想起了為了一個專案通宵達旦後,看到第一縷晨光時的疲憊與滿足。
他想起了剛穿越過來時,在鎮魔司檔案房裡的惶恐與不安,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鐘琉璃時的驚豔,想起了與淩風鬥嘴時的快樂,想起了被魏知坑害時的無奈。
他想起了柳蔭巷的血腥,想起了不渡客棧的詭異,想起了無垢之城的陰謀,想起了萬佛朝宗塔內的步步驚心。
一路走來,他似乎一直在被推著走。
他想躺平,卻總有麻煩找上門。
他想低調,卻總在不經意間,站到了風口浪尖。
他的初心是什麼?
雲逍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幅畫麵。
那是一張搖椅,放在一棵大大的槐樹下。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躺在搖椅上,悠哉悠哉地晃著。
身邊,石桌上放著一壺剛泡好的枸杞紅棗茶,熱氣嫋嫋。
不遠處,鐘琉璃正在和……八戒?為了最後一隻烤雞腿而大打出手。淩風在一旁搖旗呐喊,丹心前輩笑吟吟地看著,時不時地給兩人偷偷遞個板磚。
冇有陰謀,冇有算計,冇有生死危機。
隻有吵吵鬨鬨的日常,和觸手可及的安寧。
“對,就是這個。”
雲逍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他想要的,其實一直很簡單。
按時下班,有飯吃,有覺睡,有三五好友可以插科打諢,有絕對安全的保障。
這,就是他的“道”。
一個最樸素,最真實,也最堅定的“鹹魚之道”。
當這個念頭在他心中徹底定格的瞬間。
異變,再次發生!
一道金光,從雲逍的體內沖天而起!
但這道金光,既不像慧明那樣莊嚴厚重,也不像鐘琉璃那樣純粹霸道。
它……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懶散和隨性。
金光在雲逍的身後,開始緩緩凝聚、變形。
一旁,剛剛從鐘琉璃帶來的震撼中緩過神來的辯機,美眸中再次充滿了驚愕。
她看到,那團金光,最終凝聚成的法相,既不是佛陀,也不是明王,更不是什麼妖魔鬼怪。
那是一條……
一條體型碩大,通體燦金,正懶洋洋地翻著肚皮,在虛空中曬著太陽的……鹹魚?
鹹魚法相!
辯機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她修行至今,見過無數驚才絕豔之輩,見過各種千奇百怪的法相。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威猛如龍虎,飄逸如仙鶴,詭異如修羅……
但她發誓,她從未見過,也從未想象過,有人的本心法相,會是一條鹹魚!
這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而另一邊,正在與心魔苦苦搏鬥的慧明,也被這股異樣的氣息驚動。
他勉強睜開眼,然後,他也看到了那條巨大的,金光閃閃的鹹魚。
那條鹹魚法相,就那麼安詳地躺在那裡,彷彿世間的一切紛擾,都與它無關。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是一種“萬事與我何乾,諸法與我無緣”的極致通透與自洽。
“噗——”
慧明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心血狂噴而出。
他身後的不動明王法相,在這條鹹魚麵前,就像一個每天辛苦加班、揹著房貸車貸、被上司pua的苦逼社畜,突然看到了一個已經財務自由、提前退休、天天海島度假的人生贏家。
那股由衷的“羨慕嫉妒恨”,讓他的明王法相瞬間變得極不穩定。
憑什麼?!
憑什麼我苦修數十年,戒律森嚴,不敢有絲毫懈怠,凝聚出的明王法相,還冇有他一條鹹魚來得穩固?!
他的道,是鬥戰,是降魔,是鎮壓一切。
而那條鹹魚的道……是躺平?
這算什麼道?!
慧明的武道信仰,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如果說,鐘琉璃的“餓”,讓他感覺到了天賦上的絕望。
那麼,雲逍的這條“鹹魚”,則讓他對自己堅持了一生的“苦修”,產生了最根本的懷疑。
哢嚓。
一聲輕微的,彷彿琉璃碎裂的聲音,從慧明的道心中響起。
第一道裂痕,出現了。
他的氣息瞬間萎靡下去,臉色慘白如紙,眼神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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