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臘月,北風卷著雪沫子,把陳家坳的祖陵吹得嗚嗚作響。那片依山而建的陵地,沒有碑碣林立,隻有一圈半人高的青石板圍界,石板上刻著模糊的青烏紋路,是陳家三代守陵人刻下的鎮邪符印,曆經百年風雨,早已被歲月磨得淺淡,卻依舊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陳硯蹲在青石板旁,指尖撫過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指尖傳來刺骨的涼,像觸到了冰下的陰邪。他今年二十歲,眉眼清俊,麵容卻比同齡人沉穩得多,下頜線繃得很緊,眼底藏著一絲未散的疲憊,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三個時辰前,他接到了村民的報信,父親陳守誠,在守陵時出事了。
陳家坳的祖陵,埋著的不是帝王將相,隻是陳家曆代守陵人,還有附近村落逝去的孤寡老人,按青烏守陵人的規矩,守的是一方地脈,鎮的是陵中陰煞,護的是整個村落的安寧。陳守誠守了這陵二十年,耿直拙樸,每日天不亮就去陵地清掃,入夜便在陵旁的守陵屋值守,從未有過半點懈怠,誰也沒想到,他會栽在這看似平靜的祖陵裏。
“硯娃,別蹲在那兒了,你爹他……已經沒了。”村老陳柏年拄著柺杖,步履蹣跚地走過來,臉上滿是悲慼,聲音裏帶著哭腔,“守陵屋那邊,我們已經幫你收拾好了,你爹他……死得蹊蹺。”
陳硯緩緩站起身,沒有哭,隻是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陳伯,我爹怎麽死的?”他的語氣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喪父的年輕人,可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泄露了他心底的波瀾。
陳鬆年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忌憚和恐懼:“昨夜下大雪,我起夜時,聽見陵地方向有異響,像是鬼哭,又像是東西撓石板的聲音。我不敢去看,直到天亮,才發現守陵屋的門開著,你爹躺在陵地中央的青石板上,雙目圓睜,臉色青紫,身上沒有傷口,可渾身冰涼,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陽氣……”
說到這裏,陳鬆年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還有,你爹手裏,緊緊攥著這個。”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發黑的木印,木印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青烏,紋路古樸,正是陳家守陵人的傳家之物——守陵印。這印,是陳家每一代守陵人交接的憑證,也是青烏術的根基,隻有掌印之人,才能真正施展鎮邪之術。
陳硯接過守陵印,入手冰涼,印身還殘留著父親最後的體溫。他低頭看著那隻青烏,腦海裏浮現出父親平日裏的模樣,父親不善言辭,卻總在他小時候,教他辨認陵地的紋路,教他念青烏咒,教他“守陵即守心,護脈即護民”。那時他還不懂,隻覺得守陵枯燥無味,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這枚小小的木印,承載著多少重量。
就在這時,一陣詭異的風突然吹過,陵地深處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嗚咽,像是女子的啜泣,又像是妖物的低吟。青石板上的紋路,忽然泛起一絲微弱的黑氣,轉瞬即逝,卻被陳硯敏銳地捕捉到了。
“不對勁。”陳硯眉頭緊鎖,握緊了守陵印,“我爹不是意外身亡,是被陵裏的東西所害。”他從小跟著父親耳濡目染,雖未正式接掌守陵之責,卻也懂一些基礎的青烏術,能辨陰邪之氣。方纔那黑氣,絕非尋常陰煞,倒像是被人引動的邪祟。
陳鬆年臉色一變:“硯娃,你可別亂說,祖陵守了這麽多年,從未出過這種事……難道是……是盜墓的?”
陳硯沒有回答,目光掃過陵地深處,眼底閃過一絲狠勁。他知道,父親的死,絕不是偶然。就在他指尖摩挲守陵印,準備施展基礎的尋邪術時,口袋裏的一個硬物硌了他一下——那是父親昨天給他的,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小盒子,隻說“好好收著,以後有用”,他當時並未在意,此刻想來,或許裏麵藏著什麽秘密。
北風更烈了,雪下得更大,將陵地的腳印一點點覆蓋。陳硯將守陵印揣進懷裏,目光堅定:“陳伯,麻煩你幫我照看一下我爹的遺體,我去守陵屋看看,我爹既然是守陵殉職,我便不能讓他白白犧牲,更不能讓陵裏的邪祟,再害了村裏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沒有絲毫的怯懦。陳柏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像極了年輕時的陳守誠,甚至比陳守誠,多了幾分縝密和狠勁。
陳硯一步步走向守陵屋,雪落在他的肩頭,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守陵屋很簡陋,隻有一張土炕,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父親常用的一盞油燈,還有一本泛黃的古籍,封麵上寫著《青烏秘要》四個字,是陳家的傳家典籍。
他走到桌子旁,目光掃過桌麵,忽然發現,古籍的扉頁上,夾著一張紙條,是父親的字跡,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之間寫下的:“陵中邪動,龍脈有危,十八陵秘,爺爺藏之,守好印,護好村,莫信外人。”
龍脈?十八陵?爺爺?
陳硯心頭一震。他從小就知道,爺爺陳青嶽也是守陵人,隻是在他五歲那年,爺爺突然離開了陳家坳,說是去“尋龍脈”,此後便杳無音信,父親從未在他麵前提起過爺爺的下落,也從未提過什麽十八陵。
難道,父親的死,和爺爺有關?和那所謂的十八陵、龍脈有關?
就在這時,守陵屋的門“吱呀”一聲,被風吹開,一股刺骨的寒氣湧了進來,伴隨著一股淡淡的腥氣。陳硯猛地轉頭,隻見門口的雪地裏,映出一個模糊的黑影,黑影沒有臉,隻有一團灰濛濛的霧氣,正緩緩向他靠近,黑氣繚繞,陰邪之氣撲麵而來。
陳硯沒有退縮,他握緊了懷裏的守陵印,腦海裏浮現出父親教他的青烏咒,低聲念道:“青烏引路,陰煞退散,守陵護脈,乾坤定安。”
隨著咒語落下,守陵印忽然泛起一絲微弱的金光,黑氣被金光一照,瞬間退縮了幾分。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