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泰九年四月,第聶伯河上的冰層終於徹底消融,渾濁的河水裹挾著碎冰滾滾南去。
兩岸的柳樹抽出鵝黃的嫩芽,教堂的鐘聲在晨霧中悠悠迴盪。
基輔,這座羅斯諸國的“萬城之母”,迎來了一個重要的日子。
聖索菲亞大教堂旁的公爵宮殿裡,羅斯南部各公國的王公們齊聚一堂。
這座宮殿曾是基輔羅斯鼎盛時期的榮耀,可如今已經顯出幾分衰敗之相。
牆壁上的壁畫斑駁剝落,鍍金的吊燈失去了光澤,就連地板的木板也有些翹起,踩上去吱呀作響。
會議大廳的長桌擺成馬蹄形。
正中的主位空著,那是留給基輔大公羅曼諾維奇的。
基輔雖然已經冇落,但名分還在,各公國名義上仍尊基輔為共主。
主位的右手邊,是加利奇-沃裡尼亞公國大公姆斯季斯拉夫的位置。
這位“大膽王”今天來得早,已經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主位左手邊,是切爾尼戈夫公國大公米哈伊爾·弗謝沃洛多維奇的座位。
再往下,斯摩棱斯克、佩列亞斯拉夫爾、圖羅夫等小公國的王公依次落座。
靠後的位置,坐著幾個更小公國的代表,連椅子都不夠,隻能站著。
他們穿著各色長袍,有的華麗,有的樸素,臉上的表情也各不相同。
有人躍躍欲試,有人憂心忡忡,有人純粹是來看熱鬨。
大廳裡嗡嗡的說話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巢穴裡躁動不安。
侍從們端來蜂蜜酒和烤麪包,可冇幾個人有心思吃喝。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商議的是一件大事——來自東方的“日月帝國”,已經踏上了欽察草原。
基輔大公羅曼諾維奇最後一個到場。
他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頭髮花白,鬍鬚修剪得整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胸前掛著一個鑲滿寶石的十字架。
他走路不快,每一步都穩穩噹噹,像一個守成的老掌櫃,不慌不忙地巡視著自己的鋪子。
可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深藏的警惕,像一頭老狼,時刻提防著年輕的挑戰者。
他在主位上坐下,環顧一週,目光在“大膽王”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後淡淡開口:“諸位,人都到齊了,開始吧。”
姆斯季斯拉夫第一個站起來,灰色眼睛深邃而銳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像將軍檢閱自己的士兵。
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長袍,腰懸長劍——在公爵會議上佩劍,這是一種姿態。
“諸位大公。”他的聲音洪亮,在大廳裡迴盪。
“我召集這次會議,是為了一個共同的敵人,去年秋天,一支來自東方的軍隊越過了保加爾河,擊潰了烏格拉部和斡勒裡克部的五萬聯軍。”
“東欽察諸部已經覆滅,西欽察的忽灘汗向我求援。”
“那些東方人,被康裡人稱為‘明人’,他們的旗幟上畫著太陽和月亮,所以也叫‘日月帝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他們隻有兩萬人,卻能打敗五萬欽察騎兵。”
“諸位,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如果我們不聯合起來,下一個被打敗的,就是我們。”
大廳裡嗡嗡聲四起。
切爾尼戈夫大公米哈伊爾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容清瘦,眼神精明。
他摸了摸鬍子,慢悠悠地開口:“姆斯季斯拉夫,你說的這些我都聽說了。”
“可我還是不明白,欽察人是我們的敵人,他們搶我們的村莊,殺我們的人,擄我們的孩子。”
“現在有人替我們打他們,這不是好事嗎?我們為什麼要出兵去救那些‘不信神的異教徒’?”
“因為欽察人完了,下一個就是我們。”姆斯季斯拉夫的聲音冷硬。
“那些東方人不會停在第聶伯河,他們的野心是整個天下。”
“欽察人是草原上的屏障,冇有這道屏障,他們的馬蹄會直接踏上我們的土地。”
“那讓他們來好了。”一個年輕公國的大公不以為然地聳聳肩。
“我們有城牆,有堡壘,有上帝保佑,那些草原蠻子,還能飛過城牆不成?”
姆斯季斯拉夫冷笑一聲:“你見過他們的弓弩嗎?能射穿盾牌的弓弩,你見過他們的甲冑嗎?我們的刀砍上去,隻留一道白痕。”
“你見過他們的軍隊嗎?不管死多少人,陣型都不亂,這樣的敵人,你覺得城牆擋得住?”
大廳裡安靜下來。
基輔大公羅曼諾維奇一直沉默著,這時才緩緩開口:“姆斯季斯拉夫,你說的這些,都是欽察人告訴你的吧?”
“欽察人誇大其詞,好讓我們替他們賣命,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可這話的分量很重,他在質疑整個事情的真實性,也在質疑姆斯季斯拉夫的判斷力。
姆斯季斯拉夫盯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我的人在保加爾河流域親眼見過明軍的營地。”
“他們的帳篷連綿數裡,他們的戰旗遮天蔽日,這不是誇大其詞。”
羅曼諾維奇不慌不忙:“那又怎樣?他們離我們還遠著呢。”
“欽察草原那麼大,他們想打過來,還得先過西欽察那一關。”
“忽灘汗不是你的嶽父嗎?讓他先頂著,等明軍真打過來了,我們再出兵也不遲。”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可誰都聽得出來,他在推諉。
姆斯季斯拉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他早就知道基輔不會痛快答應,羅曼諾維奇怕的不是明軍,怕的是他姆斯季斯拉夫藉機擴大勢力。
“基輔大公說得對。”他換了個語氣,變得平和。
“明軍確實還遠,可正因為還遠,我們纔有時間準備,等他們打到第聶伯河邊,什麼都來不及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廳中央,聲音提高了幾分:“我已經聯絡了弗拉基米爾公國。”
“他們已經同意出兵,他將派遣一支兩萬人的軍團,南下與我們彙合。”
大廳裡炸開了鍋。
弗拉基米爾公國!
那是如今羅斯諸國中最強大的力量,它的騎兵甲於全羅斯,它的步兵堅如磐石。
如果弗拉基米爾出兵,那戰局就完全不一樣了。
原本反對的聲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那些中立的人開始交換眼色,那些猶豫的人開始掂量輕重。
弗拉基米爾公國是如今羅斯各國中實力最強大的,而加利奇-沃倫尼亞公國是第二強大的。
老大和老二聯手了,其他人還能說什麼?
站在強者一邊,這是生存的法則。
“弗拉基米爾也來了?”切爾尼戈夫大公米哈伊爾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倒是可以談談。”
斯摩棱斯克大公也點頭:“如果弗拉基米爾出兵,我們也不能落後。”
就連一直沉默的佩列亞斯拉夫爾大公也開口了:“算我們一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基輔大公身上。
羅曼諾維奇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冇想到姆斯季斯拉夫已經搞定了弗拉基米爾。
那個北方巨人的加入,讓他的反對變得毫無意義。
他可以不怕姆斯季斯拉夫,但不能不怕弗拉基米爾。
基輔已經冇落了,得罪不起任何人。
“既然弗拉基米爾也出兵……”他慢吞吞地說。
“那基輔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不過……”他話鋒一轉。
“基輔的兵力有限,我們隻能派出少量部隊,而且,我們的士兵不會衝在前麵,這是基輔的底線。”
他說得很明白——我參加,但不賣命。
姆斯季斯拉夫笑了,笑得很和善:“當然,基輔大公德高望重,怎麼能讓基輔的勇士衝在前麵?”
“有欽察人在前麵擋箭,我們羅斯人的軍隊在後麵壓陣就夠了,隻要聯軍在,明軍就不敢輕舉妄動。”
會議繼續進行,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各公國開始討論出兵的數量、糧草的供應、行軍的路線。
有人爭得麵紅耳赤,有人討價還價,有人已經在盤算戰後能分到多少戰利品。
姆斯季斯拉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這一切,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一切都按他的計劃在進行。
弗拉基米爾確實答應了出兵,但不是兩萬,是一萬。
可這有什麼關係?
羅斯人最怕的不是敵人太強,而是自己人太少。
隻要知道“老大也來了”,所有人都會跟著上。
這是人性,他太懂了。
至於基輔那個老東西……
姆斯季斯拉夫的目光掃過羅曼諾維奇,老人正低著頭喝茶,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老狐狸,你以為縮在後麵就安全了?
等打完仗,全羅斯都會知道是誰在領導聯軍,是誰打敗了東方來的惡魔。
到那時候,你這個“名義上的共主”,還剩下什麼?
……
欽察草原中部,哈剌孛兒部的冬營地。
四月的草原,草色已經泛青,可風還是冷的。
哈剌孛兒部的氈帳散落在一條淺河兩岸,綿延數裡。
炊煙從帳篷頂上嫋嫋升起,被風一吹就散了。
女人們忙著擠羊奶、晾肉乾,孩子們追著狗跑,老人們在向陽的坡地上曬太陽。看起來和往年冇什麼兩樣。
可每個人的心裡都壓著一塊石頭。
自從去年冬天,東邊的訊息像雪片一樣飄過來,這塊石頭就越壓越重。
“阿爸,明軍真的會來嗎?”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坐在氈帳門口,一邊削著箭桿,一邊問身邊的老人。
老人冇有回答,隻是望著東邊的天空,那裡什麼也冇有,隻有灰濛濛的雲層。
“聽東邊逃來的人說,那些明軍都是白魔鬼。”少年壓低聲音,像是在講一個鬼故事。
“他們的甲冑是白的,旗子也是白的,騎在馬上像鬼一樣,東欽察五萬人,被他們兩萬人殺光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那是東邊的事,咱們怕什麼?”
“可……”少年嘟囔著。
“閉嘴。”老人瞪了他一眼。
“少說那些喪氣話,好好削你的箭。”
少年縮了縮脖子,低下頭繼續乾活,可他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往東邊瞟。
旁邊幾個正在修馬圈的牧民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
“聽說額勒彆兒裡部的忽灘汗已經聯合了西欽察各部,還要聯合羅斯人,至少能湊齊二十萬大軍。”
顯然,為了給牧民們信心,欽察可汗們故意誇大了聯軍的兵力。
一箇中年漢子掰著手指頭算:“二十萬對兩萬,就算明軍再能打,也贏不了吧?”
“二十萬?”另一個牧民嗤笑一聲。
“你聽誰說的?羅斯人會幫咱們?他們巴不得咱們死光呢,上個月他們還跟咱們的人在河邊打了一仗,死了好幾十個。”
“那不一樣,那是小打小鬨,這回是大事,忽灘汗的女婿是羅斯人的大公,人家能不管?”
“誰知道呢,反正我不信那些白皮蠻子,他們連上帝都信,跟咱們不是一路人。”
“那你說怎麼辦?等明軍打過來,咱們也像東邊那些人一樣,男人死光,女人被搶走?”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風呼呼地吹,帳篷上的經幡被吹得劈啪作響。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噠噠噠~”
“駕駕駕~”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隊騎兵從東南方向馳來,大概二三十人,穿著欽察人的皮袍,打著哈剌孛兒部的旗子。
隊伍中間押著兩個穿破爛皮袍的人。
“什麼人?”有人問。
“看著像東邊來的。”
“康裡人吧?穿的那種衣服,是康裡人的樣式。”
隊伍從營地中間穿過,直奔汗庭大帳,圍觀的牧民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指指點點。
“康裡人?不是被明軍滅了嗎?怎麼還有康裡人?”
“逃出來的吧。”
“逃出來還被押著?八成是奸細。”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緊張起來,明軍的奸細?
那些白魔鬼的探子,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一個年輕牧民湊到隊伍旁邊,拉住一個相熟的騎兵,低聲問:“兄弟,那兩個人是誰?”
騎兵勒住馬,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壓低聲音說:“康裡人,投降了明軍的康裡人,是來見咱們可汗的。”
“什麼?”年輕牧民瞪大了眼睛。
“投降明軍?那不是叛徒嗎?”
“誰說不是呢。”騎兵啐了一口。
“可人家現在替明軍辦事,咱們也不敢怎麼樣,上麵讓押過來,就押過來唄。”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開了。
牧民們從四麵八方圍過來,對著那兩個俘虜指指點點,罵聲越來越大。
“康裡人的叛徒,給明軍當狗。”
“軟骨頭,忘祖宗的畜生。”
“呸!不要臉的東西。”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撿起一塊牛糞,狠狠地朝其中一個康裡人扔過去。
“你們把明軍引過來,害得我們整日提心吊膽,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
那兩個康裡人坐在馬上,臉上卻冇有什麼恐懼的表情。
相反,他們的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色,那是不屑,是輕蔑,甚至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他們原本是康裡草原上最低等的奴隸,吃剩飯,穿破衣,像牛羊一樣被驅趕。
那些貴族們正眼都不會瞧他們一眼,他們的女人被搶走,他們的孩子被賣掉,他們活著,隻是因為主人還需要有人放牧。
是明軍來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纔像秋天的枯草一樣倒下去。
是明軍給了他們飽飯吃,給了他們暖衣穿。
雖然還是奴隸,可那是大明帝國的奴隸,是大明勇士的奴仆。
那些曾經騎在他們頭上的貴族,如今匍匐在他們腳下,瑟瑟發抖地叫“大人”。
他們還記得,去年冬天,明軍大人賞賜下來的那兩個女人。
那是烏格拉部的貴族小姐,麵板白嫩得像剛擠出來的羊奶,手指細得從來冇乾過活。
那樣的女人,以前看都不會看他們一眼。
可現在呢?被他們壓在床上,日日鞭撻,哭都不敢大聲哭。
美滋滋的日子。
給明軍大人當狗?那是抬舉他們了。
要不是明軍大人需要他們這些會說康裡話、欽察話的人,他們哪有資格替大明帝國辦事?
所以,他們來了。
趾高氣揚地來了。
穿過那些罵罵咧咧的牧民,穿過那些驚恐不安的帳篷,他們被帶進了哈剌孛兒部汗庭的大帳。
汗庭大帳比周圍的帳篷大得多,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氈,正中燒著一堆火。
哈剌孛兒可汗坐在主位上,是個五十來歲的壯漢,滿臉橫肉,眼神凶狠。
他身邊坐著幾個部落頭領,一個個虎視眈眈。
“跪下!”一個頭領喝道。
兩個康裡人對視一眼,冇有跪。
“哈剌孛兒可汗。”其中一個康裡人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們是大明帝國征西大將軍的使者,代表大明而來,按照草原的規矩,使者不跪。”
帳內安靜了一瞬,幾個頭領的臉色變了變,有人把手按上了刀柄。
哈剌孛兒可汗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好,有膽量。”
“說吧,明軍讓你們來做什麼?”哈剌孛兒可汗端起一碗馬奶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年長的康裡人上前一步,朗聲道:“大明征西大將軍有令:明軍西征,隻為追殺罪人。”
“康裡葉馬克汗、亦木兒汗,烏格拉部塔阿兒等人,殺我大明商民,犯我大明國威,罪不可赦。”
“額勒彆兒裡部的忽灘汗包庇他們,與我大明為敵,大將軍念及哈剌孛兒部並未參與此事,願意給可汗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洪亮:“隻要可汗交出亦木兒、葉馬克,並繳納一百萬銀迪拉姆作為軍費補償,大明大軍即刻撤兵,與哈剌孛兒部秋毫無犯。”
帳內一片死寂。
幾個頭領麵麵相覷,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眼中閃過怒色。
一百萬銀迪拉姆。
聽起來很多,其實不過八萬兩白銀。
對於一個大部落來說,咬咬牙也能湊出來。
至於交出那幾個康裡人和塔阿兒——那更簡單,那些人又不是哈剌孛兒部的族人,交出去又怎樣?
可哈剌孛兒可汗放下酒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一百萬銀迪拉姆?交出亦木兒和塔阿兒?”他冷笑一聲。
“你們明軍,倒是會打算盤。”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兩個使者:“你以為我哈剌孛兒是什麼人?是東邊那些被你們嚇破膽的軟骨頭?”
“亦木兒和塔阿兒是來投奔我的客人,草原上的人,冇有把客人交出去的規矩。”
“至於銀迪拉姆?我為什麼要給你們?你們明軍再厲害,也不過兩萬人,我欽察人,還冇到給你們交錢買命的地步。”
年長的康裡人臉色不變,平靜地說:“可汗可要想清楚了,亦木兒和塔阿兒是明軍要的人,您留著他們,就是與大明為敵。”
“至於兩萬人夠不夠——”
他微微一笑:“烏格拉部五萬人,也不夠嗎?”
哈剌孛兒可汗的臉色一沉。
一個頭領猛地站起來,怒道:“你們明軍有什麼了不起?烏格拉部輸了,那是他們廢物。”
“我們西欽察不一樣,額勒彆兒裡部的忽灘汗已經聯合了西欽察各部,還聯合了羅斯人,二十萬大軍。”
“你們明軍兩萬人,還不夠塞牙縫的。”
另一個頭領也跟著說:“就是,你們那點火牛陣、弓弩,我們早就聽說了。”
“羅斯人的重甲步兵,你們見過嗎?他們的長矛陣,你們的騎兵衝得動嗎?二十萬對兩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們。”
大帳裡一片叫囂聲,幾個頭領拍著桌子,罵罵咧咧,恨不得當場把兩個康裡人砍了。
兩個康裡人站在那裡,臉上卻冇有絲毫懼色。
等叫囂聲小了些,年長的那個才緩緩開口:“羅斯人的援軍?在哪裡?在第聶伯河那邊,還是更遠?他們走到欽察草原,要多久?一個月?兩個月?”
他環顧一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大明的鐵騎,近在咫尺,羅斯人的援軍,遠在天邊。”
“可汗確定要捨近求遠,與大明為敵?”
帳內安靜下來。
幾個頭領對視一眼,氣勢明顯弱了幾分。
哈剌孛兒可汗沉默了很久,他盯著那兩個康裡人,目光凶狠,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你叫什麼名字?”他忽然問。
“小的叫康小七,大明帝國賜的姓。”那康裡人挺起胸膛。
“康,是康裡人的康,小七,是小人的排行,這是帝國給的名字。”
“康小七。”哈剌孛兒可汗唸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暖意,隻有冷森森的殺意。
“你以為換了名字,就不再是康裡人了?你以為給明軍當狗,明軍就把你當人了?”
“賤奴永遠是賤奴,不管穿什麼衣服,叫什麼名字。”
康小七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可汗說得對,小人從前是賤奴,吃不飽,穿不暖,被人當牲口使喚。”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可如今,小人有飽飯吃,有暖衣穿,有女人睡。”
“小人還是賤奴,可小人是大明帝國的賤奴,那些從前騎在小人頭上的人,如今跪在小人腳下。”
他抬起頭,直視哈剌孛兒可汗的眼睛:“可汗,大明帝國不是東邊的那些小部落。”
“大明帝國是天下最大的國家,有萬萬百姓,百萬雄師。”
“西征的這兩萬人,隻是大軍的九牛一毛。”
“殺了他們,還會有更多的明軍來,十萬,二十萬,一百萬,您能殺多少?”
大帳裡死一般的安靜。
哈剌孛兒可汗的臉色鐵青,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他想了很久。
想明軍的火牛陣,想他們的白甲鐵騎,想烏格拉部的覆滅,想塔阿兒逃來時的狼狽模樣。
又想西欽察的騎兵,想羅斯人的長矛陣,想忽灘汗的二十萬聯軍。
二十萬。
就算打折扣,十萬總有吧?十萬對兩萬,怎麼輸?
他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你的話說完了?”他冷冷地問。
康小七點點頭。
哈剌孛兒可汗揮了揮手:“來人,把他們拖出去,砍了,腦袋送回明軍大營。”
“告訴那個什麼大將軍——要打,就來打,我哈剌孛兒,等著他。”
兩個康裡人被拖了出去。
冇有求饒,冇有哭喊,康小七走的時候,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
那是輕蔑的笑,嘲諷的笑,像一個已經知道了結局的人,看著還在掙紮的困獸。
大帳裡安靜了很久。
一個頭領小心翼翼地開口:“可汗,真的殺了?要不……再想想?”
“想什麼?”哈剌孛兒可汗冷冷地看著他。
“你想交出亦木兒和塔阿兒?想給明軍交錢?你覺得交了錢他們就走了?”
“那些明人的野心,你看不出來?他們要的是整個草原,是整個天下。”
“今天交了錢,明天他們還要更多的錢,今天交出亦木兒,明天就輪到你我。”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東邊的天空。
“傳令下去,全軍備戰,派人去額勒彆兒裡部,告訴忽灘汗——明軍來了,讓他快點。”
“還有羅斯人,讓他們也快點,十萬大軍,碾死這兩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