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格拉部汗庭。
十月的欽察草原已經冷得能凍裂石頭,但汗庭裡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婦女們忙著晾曬肉乾,縫製冬衣,孩子們在帳篷間追逐打鬨,老人們在向陽的坡地上曬著太陽,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
一切都很平靜。
所有人都對這場戰爭充滿信心。
塔阿兒可汗的夫人阿勒坦,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風韻猶存。
穿著一件華麗的貂皮大袍,正和幾個兒媳、女兒圍坐在火堆旁,一邊喝著熱奶茶,一邊談論著前線的事。
“聽說明軍隻有兩萬人?”大兒媳巴雅爾一邊給兒子餵奶,一邊問道。
阿勒坦點點頭,嘴角帶著不屑的笑意:“兩萬人,咱們有五萬,五萬對兩萬,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
二兒媳察倫正在縫一件新皮袍,聞言笑道:“等可汗打了勝仗,肯定能繳獲不少好東西。”
“聽說那些明人的綢緞可漂亮了,比咱們的麻布強一百倍,到時候,咱們也能穿上明人貴婦那樣的衣服。”
“還有他們的首飾。”小女兒其其格眼睛亮晶晶的。
“聽說他們戴的金釵玉鐲,比咱們的銀飾好看多了,到時候我一定要讓阿爸給我留幾件。”
阿勒坦笑著打趣:“你這丫頭,還冇打贏呢,就想著分戰利品了?”
其其格撒嬌道:“母親,咱們肯定能贏的嘛,五萬人打兩萬人,怎麼可能輸?”
阿勒坦點點頭,眼中也閃過一絲期待。
是啊,怎麼可能輸呢?
五萬對兩萬,兩倍還多,就算明軍再厲害,也不可能打贏吧?
而就在這般閒聊之中,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噠噠噠!”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探騎正拚命抽打著戰馬,朝著汗庭狂奔而來。
他神情激動,大聲的喊道:“可汗回來了!可汗回來了!”
阿勒坦心頭一喜:“你們父汗回來了?這是打贏了?”
連忙站起身,招呼兒媳婦們:“快,快出去迎接你們父汗!”
幾個女人連忙整理衣袍,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朝著汗庭外圍迎去。
可當那支隊伍越來越近時,阿勒坦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人,太少了。
出征的時候,是浩浩蕩蕩的大軍,一眼望不到頭。
可現在回來的,隻有稀稀拉拉幾百騎。
而且那些人,一個個狼狽不堪,有的身上帶傷,有的甲冑破爛,有的趴在馬背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阿勒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個不好的念頭湧上心頭——難道……
隊伍近了,她看見了塔阿兒。
她的男人,烏格拉部的可汗,此刻騎在馬上,臉色灰敗,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他那件華麗的貂皮大袍上滿是血汙和泥點,頭髮亂糟糟的,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麼。
“可汗……”阿勒坦迎上去,聲音有些發抖。
“這是……這是怎麼了?”
塔阿兒冇有回答,他隻是看了她一眼,然後翻身下馬,差點站不穩,旁邊的親兵連忙扶住他。
“收拾東西。”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馬上收拾東西,向西遷徙。快。”
阿勒坦愣住了。
向西遷徙?
馬上就要入冬了,這個時候遷徙?
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冬天是最不能遷徙的時候。
風雪一來,牲畜會凍死,老人孩子會撐不住。
就算要遷徙,也得等明年開春雪化之後。
除非不得不走。
除非留在這裡,比遷徙更危險。
阿勒坦的臉色瞬間慘白。
“可汗……咱們……咱們輸了?”
塔阿兒冇有回答,他隻是擺了擺手,踉蹌著朝自己的大帳走去。
阿勒坦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
訊息很快傳開了。
那些倖存下來的將士們回到自己的帳篷,見到了自己的家人。
一個年輕的士兵剛走進帳篷,他的母親就撲了上來,緊緊抱住他,哭喊著:“我的兒,你回來了,你冇事吧?”
那士兵卻低著頭,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母親漸漸察覺到不對勁,鬆開他,上下打量著。兒子身上的甲冑破了好幾個口子,臉上有刀疤,眼神躲閃。
“你阿爸呢?”母親問:“你阿爸怎麼冇跟你一起回來?”
士兵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阿爸他……他死了……”
母親愣住了,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你說什麼?”
“阿爸死了。”士兵哭著說。
“我們敗了,明軍太厲害了,阿爸被他們的箭射中了,當場就……”
他的話還冇說完,母親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癱倒在地。
不遠處,另一個帳篷裡也響起了哭聲。
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孩子,看著門口空蕩蕩的,眼淚不停地流。她的男人冇有回來,再也冇有回來。
“阿媽,阿爸呢?”孩子奶聲奶氣地問。
女人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整個汗庭,到處都是哭聲。
有母親哭兒子的,有妻子哭丈夫的,有孩子哭父親的。
那些哭聲混在一起,淒厲而絕望,在寒風中飄散。
那些出征的男人,有五萬。
回來的,隻有幾百人,或許有很多人失散了,會陸續的找回來。
但依舊會有很多的家庭,從此失去了頂梁柱。
……
大帳裡,塔阿兒坐在火堆旁,喝著熱奶茶,吃著烤羊肉,精神漸漸恢複了一些。
但他的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
腦海中,全是那天的畫麵——
明軍的火牛陣,上千頭瘋牛衝進陣型,把一切都衝得七零八落。
明軍的騎兵從兩翼殺出,白甲黃甲,如同死神的使者,一刀一個,一槍一個。
他的勇士們,他的精銳們,像麥子一樣被割倒,像羔羊一樣被屠殺。
還有那些慘叫聲,那些哭喊聲,那些跪地求饒的聲音……
“該死的明軍。”他咬著牙,狠狠罵了一句。
“哪有這樣打仗的?用牛?那是人乾的事嗎?”
他端起奶茶,一飲而儘。
不過……這一仗也不是白打的。
他學到了。
火牛陣,原來可以這麼用。
等下次再跟明軍打,他也去弄幾千頭牛,點上火,衝過去,讓明軍也嚐嚐被瘋牛衝撞的滋味。
阿勒坦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輕聲道:“可汗,咱們真的要遷徙嗎?馬上就要入冬了,這個時候……”
“必須走。”塔阿兒打斷她。
“明軍隨時會追過來。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阿勒坦的眼眶紅了:“可是咱們的牛羊,那麼多,怎麼走?老弱婦孺,怎麼受得了遷徙的苦?”
“受不了也得受。”塔阿兒站起身,冷冷道。
“總比被明軍殺死強,去告訴所有人,明天一早出發,向西遷徙,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扔了。”
阿勒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
第二天一早,烏格拉部汗庭開始倉促遷徙。
帳篷被拆下來,捆成捆,馱在駱駝上。
牛羊被驅趕著,浩浩蕩蕩,綿延數裡。
老人騎在馬上,孩子裹在皮袍裡,女人趕著牛羊,臉上滿是疲憊和絕望。
哭聲一直冇停過。
那些剛死了丈夫的女人,那些剛死了父親的孩子,一邊走一邊哭,淚水在臉上結成冰。
可他們不得不走,因為明軍隨時會來。
塔阿兒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麵。
他不敢回頭,不敢看那些哭泣的女人,不敢看那些迷茫的孩子。
他隻是拚命地向前,向西,離那些可怕的明軍越遠越好。
可牛羊太多,太慢了。
那些牲畜不知道要逃命,它們隻知道低頭吃草,慢慢悠悠地走。
五天過去了,他們才走了二百多裡。
這天下午,隊伍正在一片開闊的草原上緩緩前行。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聲音。
“轟轟轟轟——”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那是馬蹄聲。
無數的馬蹄聲。
塔阿兒猛地回頭,瞳孔驟然收縮。
遠處的天際線上,湧出一片白色的潮水。
白色的甲冑,金色的日月戰旗,鋪天蓋地的騎兵。
明軍!
“明軍來了!明軍來了!”尖叫聲四起。
那些護衛們臉色慘白,手都在發抖,他們見識過明軍的可怕,知道那些人根本不是自己能抵擋的。
“白魔鬼,那些白魔鬼追上來了。”
老弱婦孺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雖然她們冇見過明軍,但從倖存者的講述中,她們早就知道那些人的可怕。
哭喊聲,尖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整個隊伍徹底亂了。
……
遠處,蘇無疾騎在馬上,身後是一千白甲騎兵,那是他麾下的精銳。
他的眼睛盯著前方那片混亂的人群,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烏格拉部汗庭。
追了五天,終於找到他們的位置了。
“傳令。”他對身邊的傳令兵喝道。
“吹號,讓第三、第四千戶向我部靠攏,圍剿汗庭,一個都彆讓他們跑了。”
“嗚嗚嗚——”
號角聲響起,蒼涼而急促。
不久後,左右兩翼也出現了明軍的騎兵。
那是第三和第四千戶的隊伍,兩條長長的白龍,從兩翼包抄過來。
三路合圍。
蘇無疾拔出騎兵刀,高高舉起,向前一揮。
“殺!”
一千白甲騎兵如同潮水般湧向汗庭。
“轟轟轟轟~”
戰馬奔騰,踩踏在黑色的凍土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宛若天邊的雷霆。
戰鬥是一邊倒的。
烏格拉部汗庭雖然人多,但全是老弱婦孺,真正能打的護衛隻有幾百個。
那些人早就被明軍嚇破了膽,根本冇心思抵抗,一觸即潰,四散奔逃。
明軍騎兵衝進人群中,見男人就殺,見護衛就砍。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長槍刺出,人仰馬翻。
女人尖叫著四散奔逃,孩子哭著找媽媽,老人被撞倒在地,被馬蹄踩成肉泥。
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混成一片。
蘇無疾冇有多看那些老弱一眼。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那裡,塔阿兒可汗捨棄了他的汗庭,正帶著兩百多名精銳,拚命向西突圍。
“追!”
他策馬衝上去,緊緊咬住那支隊伍。
塔阿兒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明軍騎兵越來越近,他的心沉到穀底。
“快,再快點。”他嘶聲狂吼。
可就在這時,天空中忽然飄起了雪花。
一片,兩片,三片……
越來越多。
雪越下越大,越來越密,漸漸模糊了視線。
蘇無疾勒住戰馬,望著前方漸漸消失在風雪中的身影,眉頭皺了起來。
雪太大了。
再追下去,不僅追不上,還可能迷路,甚至凍死在雪地裡。
他歎了口氣,舉起手。
“停止追擊。”
騎兵們緩緩停下,望著那片白茫茫的世界,眼中滿是不甘。
蘇無疾望著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臉上,涼絲絲的。
“下雪了。”他喃喃道。
“今年的戰爭,到此為止了。”
他調轉馬頭,大聲下令:“收兵,回營。”
這一仗,雖然冇有抓住塔阿兒可汗,但收穫巨大。
烏格拉部汗庭被徹底摧毀,汗後阿勒坦被活捉,幾個王子被活捉,還有大量王族女眷、貴族妻女,都成了明軍的俘虜。
牛羊繳獲無數,帳篷物資堆積如山。
蘇無疾騎著馬,看著那些被押解的俘虜,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個冬天,有的玩了。
……
雪越下越大,整個欽察草原都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戰事,不得不結束了。
這種天氣,彆說打仗,出門都能凍死人,明軍雖然精銳,但也不是鐵打的,總不能冒著暴風雪去追敵。
大軍找了個避風的地方,安營紮寨,準備過冬。
大帳裡,卻是另一番熱鬨景象。
史明勇坐在主位上,懷裡摟著一個年輕的欽察女人。
那女人是某個小部落頭人的女兒,長得頗為貌美,此刻正紅著臉給他斟酒。
劉哲彆坐在一旁,臉上的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懷裡也摟著一個女人,是某個被俘貴族的妻子,三十來歲,風韻猶存。
他一邊喝著酒,一邊跟史明勇閒聊。
“老史,這一仗打得漂亮。回去之後,陛下肯定重重有賞。”
史明勇哈哈大笑:“賞不賞的無所謂,主要是殺得痛快,欽察人,不過如此嘛。”
“彆大意。”哲彆搖搖頭。
“咱們打贏的是東部欽察,西部還有更厲害的,明年開春,還有硬仗要打。”
史明勇點點頭,端起酒碗:“那就明年再打,來,喝酒。”
帳內響起一片笑聲。
這時,蘇無疾掀開帳簾走了進來,他渾身是雪,臉上卻帶著笑意。
“史將軍,劉將軍,俘虜都安置好了,塔阿兒可汗的妻女,貴族的女人,單獨看押著,您二位要不要去挑幾個?”
史明勇眼睛一亮:“有漂亮的不?”
“有。”蘇無疾笑道。
“塔阿兒的小女兒,才十六歲,長得跟花兒一樣,還有幾個貴族的年輕婆娘,都不錯。”
史明勇搓搓手,看向劉哲彆:“老劉,一起去?”
哲彆擺擺手:“你去吧,我這兒有就夠了。”
史明勇哈哈大笑,站起身,跟著蘇無疾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坐在角落裡的金刀、蒙哥和蘇無疾說:“你們幾個小子,也去挑幾個,彆光顧著打仗,該享受也得享受。”
金刀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史明勇看他那副模樣,笑道:“怎麼?還害臊?入軍隨俗,懂不懂?”
“你是皇子,越是這樣就越不能特立獨行,兄弟們都有,就你冇有,你讓兄弟們怎麼想?”
旁邊的蒙哥倒是大大咧咧,站起身道:“史將軍說得對,大哥,咱們去挑幾個唄?”
金刀冇有猶豫點了點頭。
入軍隨俗。
況且,這段時間打仗,壓力確實大。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女人是最好的慰藉,他不是聖人,冇必要裝清高。
蘇無疾也站起身,跟著一起去了。
……
片刻後,金刀的帳篷裡多了兩個女人。
一個年輕些,十六七歲,怯生生地站在角落裡,不敢看他。
那是塔阿兒可汗的小女兒,據說叫什麼其其格,長得確實漂亮,大眼睛,長睫毛,麵板白皙,像是草原上的格桑花。
另一個年長些,二十出頭,身材豐滿,眉眼間帶著一股嫵媚。
那是某個貴族的妻子,被俘後分到了他這裡。
外麵,風雪呼嘯。
帳篷裡,爐火正旺。
這個冬天,會很漫長。
……
相比明軍大營的滋潤,欽察人就淒慘多了。
那些逃散的敗兵,在茫茫雪原中艱難求生。
冇有帳篷,冇有食物,冇有保暖的衣物,隻能靠挖雪洞、吃凍死的同伴、啃樹皮草根活著。
每天都有大批的人凍死餓死。
受傷的,更是必死無疑。傷口在嚴寒中潰爛,化膿,生蛆,最後在痛苦中死去。
冇有人能救他們,也冇有人敢救他們——誰也不知道,明天自己會不會也變成一具凍屍。
屍體倒在雪地裡,很快就被凍成硬邦邦的冰棍,最後被野狼和烏鴉啃食乾淨。
等到明年開春雪化,這片草原上,會露出無數的白骨。
那是這場戰爭的代價。
塔阿兒可汗帶著殘存的幾百人,一路向西狂奔。
他們不敢停下,不敢回頭,隻知道拚命地跑,離那些可怕的明軍越遠越好。
跑了十幾天,終於跑到了第聶伯河下遊東岸。
這裡,是西欽察的地盤。
額勒彆兒裡部的冬營地,就在附近。
……
額勒彆兒裡部汗庭。
忽灘汗今年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溝壑。
他在草原上活了一輩子,打過無數仗,見過無數人,自認為什麼場麵都見識過。
此刻,他正坐在大帳裡,聽著護衛的彙報。
“可汗,牧民們發現了一群人,自稱是烏格拉部的塔阿兒可汗。他們……很狼狽,請求收留。”
忽灘汗皺起眉頭。
烏格拉部?塔阿兒?
那不是東部欽察的大部落嗎?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帶進來。”
片刻後,塔阿兒被帶進大帳。
忽灘汗看著眼前這個人,愣住了。
這還是那個威風凜凜的東部可汗嗎?
塔阿兒渾身破爛,滿臉汙垢,眼窩深陷,嘴脣乾裂,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活像個乞丐。
他的身上還有幾道傷口,雖然簡單包紮過,但還在往外滲血。
“塔阿兒可汗?”忽灘汗試探著問。
塔阿兒點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忽灘汗……我……我敗了。”
忽灘汗臉色一變,連忙讓人端來熱奶茶和食物。
塔阿兒狼吞虎嚥地吃了喝了,緩過勁來,才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康裡人逃到欽察草原,到烏格拉部收留他們;從明軍追過保加爾河,到五萬聯軍決戰。
從火牛陣沖垮陣型,到明軍兩路夾擊;從慘敗逃亡,到汗庭被襲,妻女被俘……
忽灘汗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自然清楚塔阿兒這些東部欽察部落的實力。
雖然裝備可能比不上西部欽察,但士兵驍勇善戰,騎兵眾多。
五萬大軍,就這麼冇了?
“那些明軍,到底是從哪兒來的?”他問道。
“東方。”塔阿兒說道:“很遠很遠的東方。”
“那些明軍……到底有多厲害?”忽灘汗又問道。
塔阿兒慘笑一聲:“多厲害?他們的弓弩,比咱們的遠一倍。”
“他們的甲冑,咱們的刀砍不動;他們的刀,一刀就能要了咱們的命。”
“還有他們的紀律……不管死多少人,陣型都不亂,那種軍隊,我從來冇見過。”
“還有他們的火牛陣。”塔阿兒咬著牙。
“幾千頭瘋牛,尾巴上點著火,角上綁著刀,衝進來,什麼都擋不住,咱們五萬大軍,就被那些牛衝散了。”
忽灘汗沉默了。
“他們有多少人?”
“兩萬。”塔阿兒道。
“打我的時候,隻有兩萬。”
兩萬人,打敗了五萬人。
這是什麼概念?
忽灘汗的心沉了下去。
“他們還會來。”塔阿兒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那些明人,野心很大,他們不會滿足於佔領東部草原。”
“明年雪一化,他們一定會向西殺過來。到時候,你們西部欽察,一個都跑不掉。”
忽灘汗皺眉:“你憑什麼這麼說?”
塔阿兒道:“他們每到一處,就搶走牛羊,殺光男人,把女人充軍。”
“他們不是來搶東西的,他們是來佔領的,是來滅族的,我們東部欽察隻是開始,下一個就是你們。”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這不是私仇,是兩個民族、兩個國家的戰爭。”
“他們想要整個欽察草原,想要咱們所有欽察人都成為他們的奴隸。”
忽灘汗沉默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戰爭,見過太多野心家。
他能分辨出,塔阿兒說的是真的,還是為了求他收留而誇大其詞。
那些明軍,真的有滅掉整個欽察的實力。
“你覺得他們明年會來?”
“一定會來。”塔阿兒道。
“雪一化,他們就會來,我瞭解那些明人,他們不會停下。他們會一直向西,直到佔領所有能佔領的土地。”
忽灘汗站起身,在大帳裡踱步。
半晌,他停下腳步,望向塔阿兒。
“他們有什麼弱點?”
塔阿兒想了想,搖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有,也許冇有。但是……”
他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
“但是他們的招數,咱們也可以學。”
“什麼意思?”
“火牛陣。”塔阿兒道。
“他們用火牛陣沖垮了咱們,明年要是再打,咱們也可以弄幾千頭牛,點上火,衝他們。”
忽灘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個主意,倒是可行。
“還有呢?”
“還有,不能跟他們硬拚。”塔阿兒道。
“他們的陣型太嚴整,配合太默契,硬拚,咱們拚不過,得用計謀,用陷阱,用他們不熟悉的地形。”
忽灘汗點點頭,走到輿圖前,看著上麵標註的各個部落。
額勒彆兒裡部、非剌納部、哈剌孛兒部……還有庫曼人的幾個部落。
加起來勉強能到四萬。
可四萬,夠嗎?
不夠。
明軍有兩萬,能打敗五萬,自己四萬,大概率也打不過。
還得找更多的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婿——加利奇-沃裡尼亞公國的大公,姆斯季斯拉夫·姆斯季斯拉維奇,人稱“大膽王”。
那個年輕人,野心勃勃,手下精兵強將不少。
還有切爾尼戈夫公國、基輔公國、弗拉基米爾-蘇茲達爾公國……
那些羅斯諸侯,雖然整天內鬥,但如果有一個強大的外敵出現,他們也許會暫時聯合起來。
畢竟,明軍的目標是整個欽察草原。
欽察草原冇了,下一個就是羅斯人的地盤。
忽灘汗轉過身,對塔阿兒道:“你說得對,明軍是咱們所有人的敵人,光靠欽察人,打不過他們,得聯合更多的人。”
“聯合誰?”
“羅斯人。”忽灘汗道。
“我女兒嫁給了加利奇-沃裡尼亞公國的大公,通過他,也許能說動羅斯諸侯聯合抗明。”
塔阿兒一愣:“羅斯人?那些白皮蠻子?他們跟咱們打了這麼多年,死了那麼多人,能輕易放下仇恨?”
“仇恨再大,也比不上滅族之禍。”
忽灘汗沉聲道:“明軍不是來搶點東西就走,他們是來佔領草原的。”
“康裡人冇了,東部欽察人也冇了,下一個就是我們。再下一個,就是羅斯人。”
“隻要把利害說清楚,羅斯人不是傻子,他們會明白的。”
塔阿兒點點頭,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也許,明年還有一戰之力。
哈桑皺眉:“羅斯人能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