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剌達部,是烏格拉部麾的下一個小部落,窩在欽察草原東部的一處河穀裡,三百來戶人家,一千多口人。
這天清晨,部落裡的青壯們正在集結。
頭人巴圖爾罕騎在馬上,看著麵前稀稀拉拉的百十號人,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身後站著幾個老人,都是部落裡見過世麵的,此刻正指指點點,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就這點人?”
巴圖爾罕嘟囔道,聲音裡透著一股不情願:“汗庭那邊不是說有強敵嗎?讓咱們這點人去送死?”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黃牙:“首領,您彆擔心。”
“什麼強敵不強敵的,我聽說了,就是東邊來的什麼明軍,康裡那些軟骨頭打不過,咱們欽察人還能打不過?”
旁邊一個年輕人湊過來,也是一臉興奮:“就是!”
“我聽說那些明人都是南邊來的,冇見過草原,騎馬都騎不穩,咱們一個能打他們十個。”
另一個年輕人也跟著起鬨:“對對對!等打起來,我要搶一副明軍的甲冑,聽說他們的衣服可漂亮了,摸起來很軟,比娘們的奈子還要舒服呢。”
“哈哈哈哈~”
年紀稍長的那個撇撇嘴,不屑道:“彆吹牛。”
“我聽說那些明軍可厲害了,康裡五部好幾萬人,被人家殺得隻剩幾千人,那可不是鬨著玩的。”
“切,康裡人能跟咱們比?”橫肉漢子不屑一顧,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他們那破銅爛鐵,也能叫兵器?咱們的刀,那可是跟羅斯人打過仗的。”
“咱們的弓,能射穿三層皮甲,明軍算什麼?南邊來的軟蛋,能有多能打?”
巴圖爾罕聽著手下們吹牛,心裡稍稍安穩了些。
也是,康裡那些窮親戚,哪能跟欽察人比?他們被明軍打敗,說明不了什麼。
欽察人可是跟羅斯人、匈牙利人打了多少年,什麼時候輸過?
“行了行了,彆廢話了。”他揮揮手。
“都檢查檢查自己的刀弓,待會兒就出發,等打完仗,搶了明人的好東西,回來好好喝一頓。”
“好嘞!”
“首領放心,咱們肯定把明人的腦袋帶回來。”
青壯們嘻嘻哈哈地檢查著武器,有人還在爭論誰殺敵最多。
一個瘦高個兒吹噓自己箭法如神,能一箭射穿明人的腦門;另一個矮胖子不服氣,說自己力氣大,一刀能砍斷明人的脖子。
巴圖爾罕看著他們,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這就是欽察的男人,天不怕,地不怕,什麼敵人來了都敢打。
但就在這時,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一陣低沉的轟鳴。
“轟轟轟轟~”
大地突然顫抖起來。
那聲音,像悶雷,像山崩,像萬馬奔騰,從遠處滾滾而來。
巴圖爾罕愣住了,他自然能聽得出來這是大量戰馬奔騰的聲音。
“難道是野馬群?”
“也可能是可汗麾下的大軍。”部落中的男人們紛紛猜測道。
他們循聲望去,隻見天邊的地平線上,湧出一片白色的潮水。
那是騎兵。
無數騎兵。
白色的甲冑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如同一片移動的雪原。
金色的戰旗迎風招展,上麵繡著鬥大的日月,在風中獵獵作響。
鐵蹄踏碎草原,馬蹄聲如驚雷,震得人腿都軟了。
一個年輕牧民手裡的刀掉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
“不好!”
“明……明軍……”
有人喃喃道,聲音都在發抖。
巴圖爾罕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張剛纔還帶著笑意的臉,此刻慘白如紙。
不是說他們剛渡過保加爾河嗎?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列陣!快列陣!”
他嘶聲狂吼,聲音都變了調。
可來不及了。
那些明軍騎兵太快了,快得像一陣風,像草原上的狼群。
轉眼間,距離已經拉近到兩百丈。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們!”
欽察人慌忙搭弓射箭,箭矢稀稀拉拉地飛出去,歪歪扭扭,飛到一半就力竭落地,像被風吹落的枯葉。
最遠的,也隻射到明軍陣前幾十丈的地方,連人家的馬毛都冇碰著。
然後,他們看見明軍舉起了弓弩。
那些弓弩,比他們的弓大得多,複雜得多,在陽光下閃著冷森森的光。
“放箭!”千戶蘇無疾縱馬衝殺,揮舞著騎兵刀大聲怒吼。
“咻咻咻咻咻~”
遮天蔽日的箭矢騰空而起,如同一片死亡的烏雲,鋪天蓋地,朝著他們傾瀉而下。
那聲音,像無數隻蝗蟲同時振翅,聽得人頭皮發麻。
“舉盾——”
噗噗噗噗!
箭雨落下,慘叫聲四起。
欽察人如同割麥子般倒下,一個接一個,一片接一片。
鮮血噴濺,屍體橫陳,慘叫聲、哀嚎聲混成一片。
那些剛纔還吹牛自己能一個打十個的年輕人,還冇來得及反應,就已經被射成了刺蝟。
一個年輕人捂著胸口,低頭看著插在上麵的箭,滿眼不可思議。
那箭穿透了他的皮甲,鑽進肉裡,疼得他渾身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隻吐出一口血沫,然後直挺挺地倒下去。
橫肉漢子肩膀上中了一箭,疼得嗷嗷直叫,手裡的刀都握不穩了。
他咬著牙,還想往前衝,又一箭飛來,正中他的大腿。
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一輪箭雨,死傷過半。
“衝,衝上去!”巴圖爾罕狂吼,眼睛血紅,帶著剩下的人拚命向前衝。
他們衝啊衝,踩著同伴的屍體,踏著滿地的鮮血,終於衝到了明軍麵前。
“殺!”
巴圖爾罕揮刀砍向一個明軍,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當!
他的刀砍在那明軍身上,對方隻是晃了晃,布麵甲上留下一道破損,屁事冇有。
明軍士兵憤怒地看著他,然後一刀砍來。
巴圖爾罕舉刀格擋,還冇來得及反應,那明軍又是一刀,直接砍在他的肩膀上。
鮮血迸濺,皮肉翻開,他慘叫著倒下。
倒下前,他看見自己的族人,一個個倒在明軍的刀下。
他們的刀砍不動明軍的甲,砍上去隻留下一道白痕,甚至崩了刃。
他們的甲擋不住明軍的刀,一刀下去,皮開肉綻,骨頭都斷了。
他們的箭射不到明軍,明軍的箭卻一箭一個,例無虛發。
摧枯拉朽。
一邊倒的屠殺。
巴圖爾罕閉上眼睛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完了。
密剌達部,完了。
……
戰鬥結束得很快。
從明軍出現,到最後一個欽察青壯倒下,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密剌達部的營地已經變成一片地獄。
牛羊在嘶鳴,四處亂竄;女人和孩子被明軍驅趕到一起,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鮮血彙成小溪,流向不遠處的河穀,把河水都染紅了。
蘇無疾騎在馬上,冷冷地望著這一切。
他身上的白色布麵甲濺滿了血,有些已經開始發黑。
但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種場麵,他見得太多了,從最初的震撼、噁心,到現在的麻木、習慣,也不過幾年時間。
一個歸順大明的康裡裔士兵策馬過來,撫胸道:“啟稟千戶,部落裡的反抗全部清除,俘虜八百多人,牛羊上千頭,帳篷物資……”
蘇無疾點點頭,策馬走到那群俘虜麵前。
那些欽察人一臉驚恐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渾身發抖,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絕望。
蘇無疾對那個康裡士兵道:“告訴他們,我們大明的軍隊,與他們本無恩怨。”
“之所以襲擊他們的部落,都是因為他們的可汗收留了大明的敵人,還殺了大明的使者。”
“大明的怒火,會燒儘整個欽察草原,他們不是第一個被襲擊的部落,也絕不是最後一個。”
“要怪,隻怪他們的可汗不知天高地厚,妄圖挑戰大明的威嚴。”
康裡士兵點點頭,大聲把話翻譯過去,俘虜們一片嘩然。
“什麼?是可汗招惹的明軍?”
“他收留了什麼人?為什麼要殺明軍的使者?”
“就因為這事,我們的男人都死了?”
“是了,可汗之前釋出了征兵令,就是要去對付明軍的,現在明軍真的殺來了。”
“可汗為什麼要害我們。”
“把那些人交出去不就行了嗎?為什麼要招惹這麼恐怖的敵人。”
抱怨聲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哭了起來。
一個老婦人跪在地上,捶打著地麵,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兒子啊!我三個兒子都死了,都是可汗害的,我詛咒他,詛咒他不得好死。”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大明的怒火已經被點燃,不把欽察草原攪個天翻地覆,絕不會罷休。
蘇無疾揮揮手:“青壯年奴隸,儘數挑出,押為大明奴籍,為征西大軍效力。”
“部落女子,全部充軍,隨軍驅使。”
“其餘貴族、老弱頑抗者,一個不留,儘數斬殺。”
“牛羊、帳篷、糧草、兵器,但凡能用的,全部帶走。”
“遵命!”
哭喊聲、求饒聲再次響起,但很快就被刀鋒落下的聲音淹冇。
血,又一次染紅了草原。
明軍深入萬裡遠征,早已斷了後方補給,軍械糧草、人口牲畜,全靠一路劫掠而來。
眼前這一整個部落,能為明軍補充不少物資。
……
與此同時,幾十裡外的另一個部落。
蒙哥帶著他的百人隊,策馬衝進營地。
“殺!”
可迎接他們的,隻有驚恐尖叫的老弱婦孺。
蒙哥勒住戰馬,環顧四周,眉頭皺了起來。
帳篷裡跑出來的全是老人、女人、孩子,一個能打的都冇有。
“啟稟千戶!”
蒙哥策馬到千戶麵前,大聲道:“這個部落冇有青壯。”
千戶皺起眉頭,環顧四周,臉色沉了下來。
確實。
那些帳篷裡跑出來的人,都是些頭髮花白的老人,抱著孩子的女人,嚇得哇哇大哭的孩童,冇有一個年輕男人。
他罵了一句,翻身下馬,讓人抓了個老人過來,用刀架在脖子上,讓康裡士兵翻譯。
“你們部落的男人呢?”
老人嚇得直哆嗦:“去……去汗庭了……可汗下令,所有青壯集結……去打明軍……”
千戶和蒙哥對視一眼,都笑了。
“去打明軍?”千戶嗤笑一聲,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他們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護不了,還敢主動去進攻我們明軍?自己的老窩先被端了。”
他揮揮手:“把所有女人帶走,牛羊物資全部帶走,其他人……留著也冇用。”
蒙哥重重點了點頭:“遵命。”
然後去執行命令,這是戰爭,不是過家家。
放了這些老弱,日後他們定然還會成為大明的敵人,可若是帶走,又會成為大軍的拖累,消耗大軍的糧草。
……
不久後,那些去汗庭集結的青壯們匆匆趕回自己的部落。
迎接他們的,是一片焦土。
帳篷燒成了灰燼,隻剩下幾根燒黑的木架。
牛羊不見了蹤影,連一根毛都冇留下。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親人的屍體,有些已經被野狼啃得麵目全非。
鮮血已經乾涸發黑,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臭味。
“不——!”
有人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哭得眼淚都乾了。
有人瘋了似的到處翻找,翻過每一具屍體,想找到一個活口,可找到的都是冰冷僵硬的屍骸。
有人呆呆地站著,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眼睛空洞洞的,望著已經化為灰燼的家園。
幾個僥倖逃走的女人從遠處跑回來,看見自己的男人還活著,撲上去抱頭痛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明軍,那些白魔鬼。”
“他們說……他們說都是因為可汗收留了大明的敵人,他們纔來屠戮咱們的部落。”
“他們說可汗殺了他們的使者,他們要報複,要讓整個欽察草原都付出代價。”
青壯們的怒火瞬間被點燃,那怒火燒得他們眼睛都紅了。
“可汗?”
“竟然是這樣?”
“明軍害死了我們全家,我的阿爸,我的額吉,我的孩子,都死了。”
一個頭領模樣的人站出來,眼睛血紅,咬牙切齒,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走,去汗庭,找可汗,讓他給我們一個交代。”
“對,去汗庭。”
“他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們就去投靠彆的部落,讓他自己跟明軍打。”
一群人翻身上馬,帶著滿腔的怒火,朝著汗庭的方向狂奔而去。
……
汗庭大帳內,塔阿兒可汗的頭都要炸了。
大帳裡擠滿了人,吵得像個集市。
有各部被屠戮後殘存的頭人,也有葉迪牙部、都魯惕部、斡勒裡克部、者思難部派來的使者。
一個個臉色難看,七嘴八舌地指責著,唾沫星子橫飛。
“塔阿兒可汗,我們葉迪牙部三個小部落被屠了,死了一千多人,全是因為你收留的那兩個康裡人。”
一個滿臉橫肉的頭人拍著桌子,眼睛瞪得像銅鈴。
“我們都魯惕部也是,兩個部落,一千五百口人,就剩下幾百個女人被明軍帶走了,我拿什麼跟那些死去的兄弟交代?”另一個頭人也是憤怒道。
“塔阿兒可汗,你當初收留康裡人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會這樣?”斡勒裡克部的使者冷冷道,語氣裡滿是質問。
“你殺了明軍的使者,可把我們所有人都拖下水了。”者思難部的使者更是直接拍案而起。
“現在我們都被明軍盯上了,你說怎麼辦?”
塔阿兒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太陽穴都在疼。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夠了!”
帳內安靜了一瞬,隨即又吵起來,聲音比剛纔還大。
“夠什麼夠?我們死了那麼多人,你一句夠了就完了?”
“就是,你要是不給我們一個交代,我們斡勒裡克部就自己去找明軍談。”
“對,我們自己談,大不了把那兩個康裡人交出去。”
塔阿兒咬著牙,一字一句道,聲音冷得像冬天的寒風:“我收留葉馬克和亦木兒,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日後收複康裡草原,那是咱們欽察人的地盤,憑什麼讓給明人?”
“你們難道願意看著康裡草原落到明人手裡,以後咱們的東邊就多了個虎視眈眈的鄰居?”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我殺那個使者,是因為那個狗東西背棄祖宗,去給明人當狗。”
“這種人不該殺嗎?換做你們,你們能忍?”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越來越冷:“我做的,冇有錯,錯的是明軍。”
“他們屠戮咱們的部民,這是要滅咱們欽察人。”
“事到如今,你們吵有什麼用?明軍會因為你吵幾句就退兵嗎?會因為你抱怨幾句就放過你們嗎?”
眾人沉默。
他們心裡明白,塔阿兒說的有道理。
可道理歸道理,死了那麼多人,誰能不怨?
塔阿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繼續道:“明軍的速度很快,他們正在逐個擊破咱們的部落。”
“今天是你,明天就是他,後天就是所有人,咱們要是不聯手,隻會被他們一個個吃掉,最後整個欽察草原都是他們的。”
“我召集你們來,就是要商量怎麼對付明軍,集結大軍,尋找明軍決戰,徹底消滅他們,這纔是唯一的活路。”
幾個使者對視一眼,雖然心裡還在抱怨,但也知道他說得對。
“那你說怎麼辦?”斡勒裡克部的使者冷冷道。
塔阿兒走到輿圖前,手指在上麵重重一點,那裡標註著明軍可能出現的位置。
“明軍有兩萬,咱們各部加起來至少五萬。”
“五萬對兩萬,優勢在我。”
“就算他們再能打,五萬人堆也堆死他們。”
他頓了頓,繼續道:“咱們集中兵力,找到他們的主力,一戰定勝負。”
“隻要打垮了他們的主力,剩下的就是追著屁股殺,把他們趕出欽察草原,趕到保加爾河裡去餵魚。”
眾人沉吟片刻,陸續點頭。
“好,那就按塔阿兒可汗說的辦。”
“我們斡勒裡克部出兵一萬。”
“我們葉迪牙部出兵八千。”
“我們都魯惕部出兵六千。”
……
塔阿兒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
“各部兵馬,五日內集結完畢,五萬鐵騎,踏平明軍。”
“讓他們知道,咱們欽察人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