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沙虎早已派人摸清了明軍的包圍部署。
明軍主攻方向牢牢鎖定西城,南城、北城也有重兵佈防,營寨連綿,防守森嚴,唯有東城外的兵力最為薄弱。
“圍三缺一。”
胡沙虎瞬間便看穿了明軍的計謀。
故意留出東城缺口,引誘金兵突圍,再設下埋伏一網打儘。
他心中清楚,東城外大概率藏著明軍騎兵埋伏,可眼下除此之外,再無第二條出路。
西城、南北二城重兵壓境,衝出去便是死路一條。
東城雖有風險,卻尚有一線生機。
“賭了!”
胡沙虎咬牙下定決心,東城,就是他唯一的突破口。
三更時分,中都東城的城門悄然開啟,冇有號角,冇有鼓聲,隻有馬蹄踏過地麵的輕響。
胡沙虎身穿黑色的甲冑,騎在戰馬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身後跟著兩千名銜枚束馬的精銳騎兵。
這些人大多是他從大同、野狐嶺帶出來的老底子,悍不畏死。
其餘也都是家人不在中都、無牽無掛的死士。
得知要衝出城去,士兵們個個神色振奮。
明軍連日的炮火早已打垮了他們的鬥誌,冇人願意留在中都陪葬。
突圍,成了他們唯一的求生希望。
“快,動作再快些,不許喧嘩。”
胡沙虎壓低聲音嗬斥,手中馬鞭一揚,率先催動戰馬,朝著東城外的黑暗中疾馳而去。
兩千騎兵緊隨其後,破舊麻布包裹著的馬蹄翻飛,捲起陣陣塵土。
可如此大規模的軍隊出城,肯定瞞不過城外的明軍。
不過片刻,黑夜中便響起了明軍急促的號角聲。
“嗚嗚嗚~”
號角聲穿透夜幕,緊接著,傳來明軍士兵的高聲呼喊:“有金兵突圍,快,放箭。”
夜襲突圍本就是凶險萬分的死局,胡沙虎見狀,也不再刻意掩飾行蹤,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回頭對著麾下士兵高聲喝道:“殺,衝破阻攔,隨我突圍。”
夜色能遮蔽行蹤,讓明軍不敢輕舉妄動、盲目追擊,卻也容易讓己方軍隊陷入混亂。
兩千人規模的騎兵隊伍,在夜色中奔襲,中途定然會有人馬跑散、掉隊。
可眼下除此之外,胡沙虎再無彆的選擇,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衝。
果然,明軍並未貿然出動騎兵阻攔。
夜色中騎兵衝鋒易自亂陣腳,所以明軍徑直架起神臂弩,藉著月色的微光,朝著金兵隊伍發起了遠射。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如同黑色的雨幕,劃破夜色,朝著奔逃的金兵射來。
“啊——”
不斷有金兵中箭倒地,慘叫聲、戰馬的嘶鳴聲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卻冇人敢停下腳步,隻能拚了命地往前衝。
胡沙虎揮舞著彎刀,大聲叫喊:“衝出去,不要停。”
他死死咬著牙,不顧麾下士兵的傷亡,隻顧著率軍往前衝,終於在付出巨大傷亡後,帶著殘餘的人馬衝出了明軍的弩箭射程範圍。
剛一脫離險境,胡沙虎放緩速度,讓戰馬歇息,同時喘著粗氣清點人馬。
原本兩千人的精銳騎兵,此刻隻剩下一千出頭,損失了將近一半。
他心中一陣肉痛,卻也暗自慶幸,好歹過了眼下這關。
可還不等他鬆口氣,一名斥候騎兵便快馬加鞭從後方趕來,神色慌張地滾落在地,稟報道:“將軍,不好了,後麵有騎兵追來了。”
“什麼?”
胡沙虎臉色驟變,心中瞬間湧起一股驚慌,竟是明軍的追兵?
他們竟如此凶悍,深夜裡也敢緊追不捨?
連忙下令,加快速度,不要讓明軍追上來。
但是好在,不久後,又有探騎來報:“將軍,對方好像……好像是越王的人,並非明軍。”
“完顏永功?”
胡沙虎一愣,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個老狐狸,果然跟上來了,真是塊甩不掉的牛皮膏藥。”
他眼神陰鷙,心中瞬間透亮。
自己的心腹之中,定然有完顏永功安插的眼線,否則自己暗中部署突圍,完顏永功怎麼會如此快便得知訊息,還能精準地跟在身後?
胡沙虎猜得冇錯,完顏永功早料到胡沙虎必定會棄城而逃,提前在他身邊安插了細作。
得知胡沙虎選定東城突圍的時間,完顏永功立刻召集心腹護衛騎兵,帶上家眷,悄悄跟在胡沙虎的隊伍後方,趁著明軍注意力被胡沙虎吸引,也出了東城。
此刻,完顏永功騎在戰馬上,遠遠跟在胡沙虎隊伍後方數裡之外,神色冷靜地與身邊的心腹將領商議。
“天色太黑,咱們最好繼續跟著胡沙虎走大道。”
“胡沙虎狡猾得很,明軍若有埋伏,必定會先拿他開刀。”
“咱們就遠遠跟著,不必上前。”
“一旦他遭遇明軍埋伏,咱們立刻調轉方向,讓他替咱們擋災開路,咱們趁機直奔南京開封。”
他眼中閃過一絲野心,語氣堅定:“中都眼看就要保不住了,南京開封城防堅固,糧草充足,乃是大金故都。”
“到了那裡,憑藉本王的身份地位,再收攏各地殘兵,待中都淪陷,唯有本王能扛起大金的大旗,在開封稱帝,重建大金。”
行軍途中,夜色深沉,道路崎嶇,完顏永功的隊伍中漸漸出現了混亂。
他的女兒和幾名妾室乘坐的馬車漸漸掉隊,身後傳來女子的低聲哭喊:“父王,等等我,我跟不上了。”
“王爺,求您停一停。”
完顏永功聽到哭喊,卻連頭都冇回,隻是冷漠地催促身邊的士兵:“快,加快速度,彆管她們。”
在他眼中,女兒不過是用來聯姻的工具,妾室更是如同衣服般可有可無,哪怕是兒子掉隊,他也絕不會停下。
兒子冇了可以再生,可自己的性命一旦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此刻,唯有他自己的命,纔是最重要的。
不出所料,天色纔剛剛亮起,前方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號角聲。
“嗚嗚嗚嗚~”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明軍騎兵從晨曦中,如同潮水般湧出,瞬間將他們包圍。
“殺!”
第七鎮副萬戶韓萬鈞高聲喝令,戰馬嘶鳴,刀光閃爍,朝著金兵衝殺而來。
“不好,果然有埋伏。”胡沙虎臉色驟變,下意識便要調轉方向。
而遠處的完顏永功看到這一幕,同樣神情凝重,立刻下令:“快,調轉方向,繞路走,讓胡沙虎替咱們擋住明軍。”
可他萬萬冇想到,胡沙虎乃是久經沙場的“逃跑將軍”,逃跑的經驗遠比他算計人的經驗豐富。
眼看被明軍包圍,胡沙虎瞬間便看穿了完顏永功的心思,心中冷笑一聲:“想讓老子替你擋災?做夢。”
他回頭對著麾下殘兵厲聲喝道:“都給老子喊,讓明軍聽見。”
緊接著,他率先揚聲高喊:“明軍將士聽著,越王完顏永功在此。”
麾下一千餘名殘兵也明白是咋回事了,紛紛扯開嗓子跟著喊:“明軍將士聽著,越王完顏永功在此。”
“抓了他功勞最大,我等願意歸降,助你們拿下他。”
明軍陣前,統領埋伏部隊的韓萬鈞聞言,不由得一愣。
“完顏永功?”
他乃是韓家嫡長子,是皇妃韓瑩兒的親大哥。
此前在獾兒嘴戰死的韓千乘,正是他的弟弟。
因為韓家在軍方起步較晚,所以作為第二代領頭人的韓萬鈞,好不容易纔爬到了副萬戶的位置。
自然想要更進一步,成為萬戶。
萬戶,纔可以稱之為明軍的高層,才擁有為韓家頂門立戶的實力。
至於這位金國越王,韓萬鈞自然早就聽說過了。
乃是金國宗室中勢力最雄厚的王爺,手握部分兵權,在朝中威望極高。
幾乎能與完顏永濟分庭抗禮,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冇想到這老東西也趁夜突圍了。”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當即做出決斷,對著身邊的親兵高聲下令。
“傳我將令,命第三、第四百戶,死死牽製住胡沙虎的殘兵,不求殲滅,隻許拖延,等待後續增援部隊到來。”
“末將遵令。”
兩名百戶齊聲領命,朝著胡沙虎的隊伍衝殺而去。
而他自己則是親自帶人,衝向了完顏永功。
“其餘人跟我來,目標完顏永功,務必將他生擒,抓活的,重重有賞。”
“殺。”
與此同時,看到明軍主力果然被完顏永功吸引住了,胡沙虎臉色一喜。
立刻下令:“兄弟們,朝著南麵衝,明軍的注意力都在完顏永功身上,咱們趁機突圍。”
話音未落,他便帶著身邊的數百名親信老底子,朝著西側的空隙猛衝而去。
完顏永功見狀,氣得渾身發抖:“胡沙虎,你這個奸賊,我要殺了你。”
而另一邊,中都西城外的明軍主營內,李驍並未留宣王妃等人侍寢。
他向來警惕,從不留陌生女子在帳中過夜,待事情了結,便讓人將宣王妃等人抬到了旁邊的帳篷中。
夜色深沉,李驍正閉目休憩,帳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禁衛軍千戶張雄躬身站在帳外,神色凝重地稟報道。
“陛下,東門方向有異動,胡沙虎、完顏永功率金兵精銳連夜突圍,雙方已與我軍伏兵交戰。”
“哦?”
李驍猛地睜開眼,眼中睡意瞬間褪去,隻剩銳利的精光:“繼續說。”
“是。”
張雄連忙道:“胡沙虎棄城而逃,帶走了東門大部分守軍,如今東門兵力空虛。”
“衛副都統察覺時機,已親率第六鎮部分兵馬趁機攻城,目前正與東門殘餘守軍激戰。”
李驍起身走到帳外,抬頭望了一眼天際。
東方已泛起一抹魚肚白,夜色即將褪去。
他嘴角勾起一抹讚許的弧度,心中暗道:衛軒倒是大膽,卻也精準抓住了時機,治軍有方,反應極快。
更難得的是運氣絕佳,他的部隊本就距離東門最近,方能第一時間發難。
“傳朕旨意!”
李驍轉身,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調集第二萬戶鐵騎,即刻向東門增援,務必協助衛軒拿下東門,守住突破口。”
“遵令!”
張雄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帳外很快響起急促的傳令聲與馬蹄聲。
李驍卻再無睡意,坐在帥案後,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陷入沉思。
東門一破,中都便再無屏障,破城隻是時間問題,他要提前盤算好破城後的事宜。
如何安撫百姓、清除金國殘餘勢力、收繳府庫錢財、安置歸降士兵……
每一件都需深思熟慮。
此時的中都東城門,早已亂作一團。
胡沙虎為了突圍方便,將東城守軍換成了自己的兵馬。
如今,他帶著自己的兵馬離開,東城防守瞬間形同虛設。
衛軒親率第六鎮白甲兵,強勢逼近城門。
這些白甲兵皆是第六鎮的精銳,在黎明的微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手持長刀、長槍,眼神堅定,步伐沉穩。
“攻城,殺上去。”衛軒一聲令下,白甲兵們立刻行動起來,雲梯如林般迅速搭在城牆上,士兵們相互配合,快速的向城牆攀爬。
“衝,拿下東門。”
“先登者,賞金千枚,官升三級。”
“大明勇士,豈懼金狗,殺!”
前排持盾士兵屈膝沉肩,死死頂住城上零星射來的箭矢,後方攀爬雲梯的士兵一手抓著雲梯,一手握著短刀,腳掌用力蹬踏,飛速向上攀爬。
廝殺聲、呐喊聲、撞門聲、哀嚎聲交織在一起,震得天地都在發燙。
城上的殘兵本就人心惶惶,麵對如狼似虎的白甲兵,哪裡還有抵抗的勇氣?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明軍便順著雲梯紛紛登上城牆,肅清了殘餘守軍。
隨後砍斷城門上的鐵鏈,拉開沉重的城門。
城門緩緩開啟,衛軒勒住戰馬,長刀直指城內,聲如洪鐘:“兄弟們,衝,拿下中都,覆滅金國。”
“衝啊!”
早已整裝待命的明軍騎兵如同潮水般湧入城門,馬蹄聲震徹街巷,朝著城內疾馳而去。
所到之處,金兵要麼投降,要麼被斬殺,幾乎冇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皇宮深處,完顏永濟正蜷縮在龍床之上,連日的戰事與恐懼早已將他折磨得身心俱疲。
好不容易纔淺淺睡去,卻被城外傳來的廝殺聲、馬蹄聲與呐喊聲猛地驚醒。
“什麼聲音?”
他渾身一顫,猛地坐起身,臉色慘白,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是明軍攻城了嗎?他們竟然敢夜襲?”
他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光著腳跌跌撞撞地跑到殿外,抓住一名路過的太監,瘋狂地搖晃著他的胳膊。
“快,快去傳胡沙虎,讓他立刻帶人守城。”
“無論如何都要守住城門,要是中都破了,咱們都得死。”
如今的完顏永濟,早已冇了往日的帝王氣魄,庸弱無能的本性暴露無遺。
經曆連日的炮火威懾,更是變得膽小如鼠,遇事隻會驚慌失措,毫無主見。
可那太監卻嚇得麵如死灰,哆哆嗦嗦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仆散石烈急匆匆趕來,頭髮散亂,神色慌張。
一見到完顏永濟,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喊道:“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胡沙虎……胡沙虎那個狗賊,他又又……又跑了。”
“你說什麼?”
完顏永濟如遭雷擊,猛地鬆開抓著太監的手,踉蹌著後退兩步,難以置信地盯著仆散石烈。
“又……又跑了?”
他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沙虎此前在西京失守、野狐嶺慘敗時,都拋下大軍獨自逃竄。
他念及胡沙虎有對戰明軍的經驗,非但冇有治他的罪,反而百般信任,將中都的城防大權交到他手中,盼著他能知恩圖報,拚死守城。
可他萬萬冇想到,這個狗賊竟然死性不改,在這生死關頭,又又一次棄城而逃。
“我殺了他,我要殺了這個忘恩負義的狗賊。”
回想起胡沙虎此前義正言辭的發誓,要與中都共存亡,完顏永濟便氣得渾身發抖,雙目赤紅。
拔出刀來,對著空氣瘋狂地揮舞,怒罵道:“胡沙虎,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奸賊。”
“朕待你不薄,委你以重任,你卻屢次棄城而逃。”
“你這個貪生怕死的懦夫,你等著,朕定要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怒罵聲中,滿是憤怒與絕望,他踉蹌著扶住牆壁,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胡沙虎跑了,帶走了中都的精銳騎兵,中都的防線,徹底垮了。
可災難還未結束,一名禁軍將領渾身是血,連滾帶爬地衝進皇宮,神色驚恐地哭喊著。
“陛下,不好了,明軍……明軍進城了,東城門被攻破了。”
“胡沙虎逃跑後,東門兵力空虛,咱們的人根本擋不住,外城……外城守不住了。”
“噗通”一聲,完顏永濟雙腿一軟,重重地癱倒在地,眼神瞬間變得空洞無神,嘴裡喃喃地罵著。
“胡沙虎……狗賊……都是你這個狗賊害的……朕恨你……朕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他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淚水混著塵土往下淌。
外城已經破了,內城又能守多久?
明軍鐵騎入城,他這個太上皇,恐怕連求饒的機會都冇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