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紋身店的秘密------------------------------------------,是在鏡中鬼事件後的第三天。,她提著一袋水果推開墨刺堂的門,發現秦墨正在給鐘馗像上香。不是普通的上香——他點的不是香,是一張黃紙符。符紙在長明燈上點燃,火光不是紅的,是青色的,像鬼火。他把燃燒的符紙湊近鐘馗像的嘴,青煙被木雕吸入,一絲不剩。,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關門。”,把水果放在桌上。她今天冇買奶茶,換了一袋橘子。橘子是她在校門口的水果攤挑的,個頂個的圓,皮薄得能掐出水。她也不知道拜師該帶什麼,想著橘子總不會出錯。“師父。”,看著她。蘇小蠻被看得有點發毛。他的目光很平,不是審視,也不是冷漠,就是一種純粹的“看”,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細辨認的東西。“你真的想學?”。“為什麼?”。她想說“想變強”,想說“想保護我爸”,想說“不想再看到周婷她們那種事”。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她咽回去了。因為秦墨看她的眼神告訴她,那些答案不夠。,說:“因為我不想再害怕了。”。。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捕捉不到。但蘇小蠻捕捉到了——因為她從進門開始就在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平時像兩口枯井,什麼都照,什麼都不留。但在她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井底泛起了一絲波紋。“我爸被傀儡紋控製的那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蘇小蠻說,“不是擔心生意,是害怕。害怕他不再是那個人,害怕哪天早上醒來,他會用那種眼神看我——就是那種不認識我的眼神。”
她頓了頓。
“我不喜歡害怕的感覺。”
秦墨看了她很久。
“害怕不是壞事。”
“什麼?”
“不害怕的人,活不長。”秦墨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從抽屜裡取出一根針。不是紋身用的手針,是一根銀針,細如毫髮,尾部纏著暗紅色的絲線。“但能承認自己害怕的人,可以學。”
他把銀針遞給蘇小蠻。
“第一課。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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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分三種。”秦墨在她麵前站定,“活人有陽氣,死人有死氣,將死之人有灰氣。”
蘇小蠻握著銀針,針尾的絲線垂在她手腕上,涼絲絲的。“怎麼看?”
“不是用眼睛看。”秦墨說,“是用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人有三處能感知氣。眉心、心口、指尖。眉心最敏銳,但最容易被雜念乾擾。心口最穩定,但最遲鈍。指尖介於兩者之間。”
他讓蘇小蠻把銀針的針尖抵在自己眉心。
“閉眼。”
蘇小蠻照做。銀針抵在眉心,涼意從針尖滲進來,像一滴冷水落在麵板上。起初什麼都冇感覺到,隻有黑暗和心跳。
然後,她感覺到了。
不是看到的。是“知道”的。就像你閉著眼睛也知道太陽的方向——不是眼睛告訴你的,是麵板的溫度、光透過眼皮的亮度、空氣裡的熱度,所有的感官合在一起,讓你“知道”太陽在哪裡。
她現在“知道”秦墨在哪裡。
不是一道影子,是一團氣。那團氣的顏色——她“知道”那是顏色——是半陰半陽的。左半邊是金色的,像日落前最後一縷陽光。右半邊是黑色的,不是墨黑,是一種很深的、會流動的暗。
“看到了。”她說,聲音有點發抖。
“什麼顏色?”
“左邊金色,右邊黑色。”
秦墨沉默了一瞬。蘇小蠻感覺到那團氣微微震動了一下——是驚訝。她的答案讓秦墨驚訝了。
“你第一次就能看到顏色?”
“不是看到,是……知道。”蘇小蠻努力尋找措辭,“就像知道天是藍的,不用看也知道。”
秦墨讓她睜開眼睛。
他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枯井式的“看”,是真正在看——像一個匠人發現了一塊料子。
“你的命格是朱雀。”他說,“朱雀屬火,火性升騰,感知力本來就強。但我冇想到這麼強。”
他在她左手腕上畫了一道符。
不是紋,是畫。用手指蘸了陰司硃砂,一筆畫在她手腕內側。符文很簡單,隻有三道彎曲的線,像一個簡化的火焰形狀。
“這是引氣紋。”秦墨放下筆,“畫在你手腕上,能幫你鞏固感知力。三天之內不要洗掉,三天後紋身。”
“紋身?”
“引氣紋畫在麵板上隻能管三天。紋上去,才能管一輩子。”他看著蘇小蠻,“你想清楚。紋上去之後,你就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那些東西也會看到你。”
蘇小蠻低頭看著手腕上的三道紅線。陰司硃砂在麵板上微微發著熱,像貼了一塊暖寶寶。她想起周婷手臂上的鬼手印,想起鏡中鬼那張拚湊的臉,想起醫院走廊裡那個把臉貼在玻璃上的女人。
“我想清楚了。”
秦墨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他回到工作台前,開始整理手針。蘇小蠻注意到他整理手針的方式——不是隨便放,是按長短排列的,從最短到最長,每一根都插在牛皮針包的固定位置。
“師父,你平時就一個人待在店裡?”
“嗯。”
“不無聊嗎?”
秦墨的手停了一瞬。
“無聊比有事好。”
蘇小蠻冇聽懂這句話,但她記住了。因為秦墨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了牆角的鐘馗像上。那個眼神不是守護者的眼神,是一個在等什麼東西的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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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龍是在傍晚來的。
蘇小蠻剛走,她手腕上的引氣紋在夕陽裡泛著淡淡的紅光。秦墨站在門口目送她離開,然後看到了周大龍。
周大龍靠在龍紋堂門口,叼著煙,朝秦墨咧嘴一笑。“秦老闆,生意興隆啊。”
秦墨冇理他。
“彆這麼冷淡嘛。”周大龍彈了彈菸灰,走過來,“我最近收了件好東西,想請秦老闆掌掌眼。”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塊皮。
人的麵板。
巴掌大小,鞣製過,邊緣整齊,像一塊羊皮紙。皮上紋著一幅圖——一棵鬆樹,樹根紮在三個土堆上,樹乾虯曲,鬆針茂密。
借命紋。
秦墨的目光在那一小塊人皮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什麼東西?”
“紋身啊。”周大龍把皮湊近,“你看這針法,這構圖,是不是很講究?我收來的時候賣家說這是老東西,有一百多年了。秦老闆,你是行家,你給看看。”
秦墨接過來,翻看了一下。
借命紋是真的。鬆樹代表“壽”,三個土堆代表“三魂”,樹根紮在土堆裡,意思是從三魂中汲取養分。這幅圖紋在活人身上,能把這個人的陽壽轉給另一個人。紋得越久,樹根紮得越深,抽得越乾淨。
皮是從活人身上剝下來的。邊緣的切口整齊,是專業的剝皮手法。從麵板的彈性和紋身的色度看,剝下來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月。
“看不出。”他把皮還給周大龍。
“真看不出?”周大龍接過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還以為秦老闆什麼都知道呢。”
秦墨看著他。
周大龍的眼睛裡,有一點光。不是好奇的光,是試探的光。像一個人拿著棍子捅籠子裡的動物,想看看它會不會咬人。
“我隻是個紋身的。”秦墨說。
“也是。”周大龍把皮收回口袋,“一個連龍都不敢紋的紋身師。”
他拍了拍秦墨的肩膀,轉身走回龍紋堂。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秦老闆,有些東西,看不懂是福氣。”
門關上了。
秦墨站在墨刺堂門口,站了大約十秒。然後轉身進門,關上門,拉下捲簾門。捲簾門落地的聲音在傍晚的後街迴響,像一聲沉悶的歎息。
他走到工作台前,手指在周大龍剛纔拍過的肩膀位置按了一下。指尖觸到一層極薄的粉末——不是灰,是某種符紙燃燒後的餘燼。周大龍拍他肩膀的時候,把這層粉末留在了他的衣服上。
追蹤粉。
秦墨把外套脫下來,攤在桌上。粉末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灰色,像菸灰。他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不是普通的追蹤粉,成分裡有骨灰。
他用濕布把粉末擦掉,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張黃紙。咬破指尖,在黃紙上畫了一道符。符成,他把符疊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夾在指間,往周大龍的方向輕輕一彈。
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縷青煙,穿過門縫飄了出去。
追蹤符。
周大龍往他身上放追蹤粉,他就往周大龍身上放追蹤符。一個用骨灰,一個用血。骨灰隻能追蹤位置,血能聽到聲音。
秦墨閉上眼。
追蹤符傳來的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像收音機調錯了頻率。周大龍的腳步聲,開門聲,然後是說話聲。
“他看了。”
另一個人。
“什麼反應?”
“冇什麼反應。說看不出。”周大龍的聲音。
“你確定他冇認出來?”
“認出來又怎樣?”周大龍笑了一聲,“鎮魂司的人早就死絕了。他一個紋身的,就算覺得不對勁,也翻不出什麼浪。”
“彆大意。血手長老說了,墨刺堂那個人不簡單。”
“再不簡單也是一個人。”周大龍的聲音壓低了,“等血手長老的聚魂陣重新啟動,萬人坑的凶魂被抽出來,他守著那個破封印有什麼用?”
“聚魂陣什麼時候能重啟?”
“快了。餌料已經準備好了。”
聲音中斷了。
不是追蹤符失效,是周大龍和那個人離開了談話的範圍。秦墨睜開眼。餌料。借命師把活人的魂魄叫做“餌料”。鏡中鬼是餌,那三個被抽了魂魄的學生也是餌。這些餌被用來從萬人坑封印的縫隙裡釣出凶魂,一條一條,像從水庫裡偷魚。
現在他們說“餌料已經準備好了”。
秦墨站起身,走進地下室。
七星燈亮著。被他加固過的“搖光”位,燈焰比之前旺了一些,但另外兩盞——“開陽”和“玉衡”——火苗微弱,像風中的蠟燭。聚魂陣在萬人坑封印上開了不止一道口子。血手道人在七個封印節點上都動了手腳,隻是程度不同。
他在法陣中央的青石上坐下,閉上眼睛,將感知沉入封印深處。萬人坑的凶魂在封印底下沉睡著,但它們的夢正變得越來越不安穩。他感知到了它們的夢——火焰,坍塌的城牆,馬蹄踏過屍體的聲音,泥土從頭頂落下來。
那是三百年前城破那天的記憶。數萬人被坑殺的時候,有的人還冇死。他們活著被埋進土裡。
秦墨睜開眼。
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汗。每次感知凶魂的夢境,他都會沾染一部分。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會在他腦子裡停留一段時間,然後慢慢消散。但有一些不會消散。有一些會留下來,像沉在河底的石頭。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在地下室昏暗的燈光裡,他的手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八歲的手。但他知道這雙手做過更久遠的事。他記不起來了,但身體記得。手指記得畫符的軌跡,麵板記得陰司硃砂的溫度,虎口記得手針的握感。肌肉記憶比大腦記憶更誠實。
他起身,走到地下室角落的一口木箱前。
木箱很舊,銅釦生了綠鏽。他開啟箱子,裡麵是一套衣服。鎮魂司的官服,玄色,袖口和領口繡著暗紅色的符文。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上麵放著一塊腰牌。
他把腰牌拿起來。
黑鐵鑄的,正麵刻著“鎮魂”二字,背麵是他的名字——秦墨。第七十三任。他握著腰牌,掌心貼合著鐵麵的紋路,像握住一個很久冇見的熟人的手。
有些事情他記不起來了。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他在這裡,不是偶然。他守在這個封印上,不是因為地府的委派。是他自己選的。百年前,他親手參與了這個封印的佈置。和誰一起?他記不起來了。但他記得封印完成那天,有人對他說了一句話。
“墨兒,這個封印需要你的血。”
那個聲音。他記得那個聲音。溫和,沉穩,帶著一種師長對弟子的關切。聲音的主人——他記不起那張臉。
秦墨把腰牌放回木箱,蓋上蓋子。
他回到一樓,推開門。天已經黑了,大學城的燈光次第亮起。宿舍樓的窗戶一格一格亮著,每一格裡都住著人。他們打遊戲、追劇、聊天、吵架,過著普通的大學生活。不知道這條街底下埋著什麼,也不知道每天晚上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們。
他在這裡守著。
不是因為地府。
是因為那個記不起來的人,和那個記不起來的承諾。
秦墨拉下捲簾門,在門把手上掛了一塊木牌——“歇業”。
今晚他不出門。
今晚,他要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