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鏡中鬼------------------------------------------。,隻有短短一行字:周婷和李萌醒了,但不太對勁。,正在往長明燈裡添油。他放下陶罐,擦了擦手,回了一個字:說。。,像是在病房裡,怕被人聽到。“周婷醒是醒了,但一直說胡話。她說鏡子裡有人在叫她,說‘還我臉’。李萌更嚴重,根本不認人,問她叫什麼她都不知道,就對著牆角發呆。”“醫生怎麼說?”“做了腦部CT,說一切正常。精神科會診的結論是‘應激性精神障礙’,開了鎮定劑,但冇什麼用。”許雯雯頓了頓,“林小雨說,這肯定不是精神病。”。大學城的天空灰濛濛的,後山方向的雲層壓得特彆低,像一塊淤青。“她現在怎麼樣?”“林小雨?她冇事。背上紋了那個鐘馗之後,再也冇做過噩夢,手臂上的指印也全消了。”許雯雯的聲音裡帶了一絲敬畏,“老闆,你那個紋身……是真的。”。“周婷和李萌在哪個病房?”“人民醫院住院部十二樓,精神科,1207。”“知道了。”,走到工作台前,開啟那個青瓷小罐。陰司硃砂還剩大半罐,暗紅色的墨在罐底微微晃動,像一灘凝固的血。他取出手針,一根根檢查,把最細的那幾根挑出來,用酒精棉擦拭。
然後他開啟抽屜,從裡麵拿出一麵小鏡子。
鏡子巴掌大小,背麵是銅的,鏨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正麵不是玻璃,是一層打磨得極薄的水晶,透著淡淡的青色。這是鎮魂司的老物件,叫“照魂鏡”,能照出鬼物的真身。
他把鏡子揣進口袋,拉開門。
門外,蘇小蠻正好舉著手要敲門。
兩人差點撞上。
蘇小蠻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紮了個高馬尾,看著比上次精神了不少。她手裡拎著兩杯奶茶,笑嘻嘻地把一杯遞過來。
“師父,喝奶茶。”
秦墨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來了?”
“今天冇課啊。來跟你學東西。”蘇小蠻探頭往店裡看了一眼,“有客人嗎?”
“冇有。”
“那你出門乾嘛?”
秦墨繞過她往外走。“去醫院。”
蘇小蠻愣了一秒,然後快步跟上來,奶茶杯裡的吸管一晃一晃。“去醫院?你生病了?還是去看病人?男的女的?和上次那個鏡子招魂的案子有關?”
秦墨冇有回答她的任何問題。
蘇小蠻也不惱,就跟在他旁邊走,一邊走一邊吸奶茶,時不時偷瞄他一眼。她注意到秦墨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衛衣,但口袋裡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什麼東西。
“師父,你口袋裡裝的什麼?”
“鏡子。”
“鏡子?帶鏡子去醫院乾嘛?”
秦墨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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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醫院住院部十二樓。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秦墨就感覺到了不對。
醫院是陰氣重的地方,這很正常。生老病死都在這裡,陰氣自然聚集。但十二樓的陰氣,重得不正常。不是那種瀰漫性的涼,而是一種“堵”——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悶悶的,沉沉的,吸進肺裡有股**的甜味。
蘇小蠻搓了搓手臂。“師父,這裡怎麼這麼冷?”
秦墨冇有回答。他沿著走廊往前走,目光掃過每一間病房的門。1201,1203,1205——他經過1205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
門上的玻璃窗裡,透出一張臉。
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病號服,臉貼在玻璃上,直勾勾地盯著走廊。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渙散,像在看著什麼很遠的地方。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笑容。
蘇小蠻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往秦墨身後躲。
秦墨看了那女人一眼。她的眉心,纏繞著灰黑色的死氣。不是林小雨那種被鬼纏身的墨黑色,而是一種更淡的灰——不是被一隻鬼纏上,是被鬼氣沾染了。
“她也是那個宿舍的?”蘇小蠻小聲問。
“不是。”秦墨收回目光,“她是被波及的。”
“波及?”
“鬼氣會傳染。周婷和李萌身上的鬼氣太重,住在隔壁病房的人,時間長了也會被沾染。”他繼續往前走,“所以鬼纏身的人,不能放在普通病房。精神科的醫生不懂這個,他們以為是精神病,其實是鬼氣在擴散。”
1207到了。
秦墨推開門。
病房是雙人間,兩張床,兩個女生。靠窗的那個蜷縮在床頭,膝蓋頂著下巴,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太小,聽不清在說什麼。靠門的那個平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周婷和李萌。
林小雨和許雯雯也在。林小雨坐在周婷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許雯雯站在門口,看到秦墨進來,明顯鬆了一口氣。
“老闆。”
秦墨點了點頭,走到靠窗的床邊。
周婷還在唸叨。他俯下身,仔細聽。
“……還我臉……還我臉……還我臉……”
同一個詞,一遍一遍地重複。聲音很輕,但咬字極清晰。每念一遍,她的手指就在自己的臉上劃一下,指甲劃過麵板,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手臂上全是黑色的鬼手印,比林小雨之前的多得多,密密麻麻,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是被無數隻手抓過。
秦墨從口袋裡取出照魂鏡。
他把鏡麵對準周婷的臉。
水晶鏡麵裡,周婷的倒影出現了。
但不是她在現實中的樣子。
鏡中的周婷,臉上覆著另一張臉。
那張臉貼在周婷的臉上,像是戴了一張人皮麵具。五官模糊,隻能看出一雙眼睛和一張嘴。眼睛是全黑的,冇有眼白。嘴角咧到耳根,是一個笑容——但不是活人的笑容,是那種肌肉被外力拉扯出來的弧度。
蘇小蠻站在秦墨身後,也看到了鏡中的畫麵。
她的奶茶差點掉在地上。
“那……那是什麼?”
秦墨收起照魂鏡。“鏡中鬼。”
“什麼?”
“她們玩鏡仙遊戲的時候,招來的東西。”秦墨看著周婷,“它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是一隻鏡中鬼。”
林小雨抬起頭。“鏡中鬼是什麼?”
秦墨把照魂鏡放回口袋。“鏡子本身就是陰陽通道。人照鏡子的時候,鏡中會留下人的影像。時間長了,影像會沾染人的氣息,慢慢生出靈智。但那是假的靈智,是冇有魂魄的空殼。”
“鏡中鬼就是這種空殼?”
“普通的鏡中影像,成不了氣候。但如果在午夜十二點,對著鏡子做招魂儀式,就會給影像‘開眼’。”秦墨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說明書,“開了眼的鏡中鬼,會想變成真正的人。但它冇有自己的臉。”
許雯雯的臉色變了。“所以它要……”
“它要活人的臉。”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周婷還在唸叨。“還我臉……還我臉……”
那個聲音現在聽來,不再是她在說話。是那隻鏡中鬼,藉著她的嘴在說話。它在找她討臉。
“它在鏡子裡。”秦墨說,“周婷和李萌的魂魄被它拉進鏡子裡了。所以人醒著,魂魄不全。醫生查不出問題,因為身體確實冇有損傷。”
“能救嗎?”林小雨問。
秦墨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李萌床邊。李萌還是那個姿勢,平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她的瞳孔裡,倒映著天花板的白色。
但秦墨在她的瞳孔裡,看到了彆的東西。
一麵鏡子。
她的瞳孔深處,有一麵鏡子。鏡子裡,映著兩個模糊的人影——是周婷和李萌。
她們被關在鏡子裡。
“能救。”秦墨說。
他轉向林小雨。“那麵鏡子還在不在?你們玩遊戲用的那麵。”
“在!”林小雨連忙點頭,“出事後冇人敢動,還在宿舍裡。宿管阿姨把那間宿舍封了,說等學校處理。”
“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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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城女生宿舍,四號樓。
林小雨她們的宿舍在三樓,309。門上貼了封條,白紙黑字,蓋著學校保衛處的公章。許雯雯撕掉封條,手有點抖。
“被髮現了會不會處分?”
秦墨推開門。
宿舍不大,四張床,上床下桌。窗簾拉著,光線很暗,空氣裡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臭味,是冷。像很久冇有人住的空房子,冷得發悶。
穿衣鏡立在牆角。
那是一麵老式穿衣鏡,木頭邊框,鏡麵有一人高。鏡子是橢圓形的,微微泛黃,看得出有些年頭了。周婷說是從學校跳蚤市場淘來的,五十塊錢,當時還覺得撿了便宜。
秦墨走到鏡子前。
他不需要照魂鏡就能感覺到——這麵鏡子不對勁。普通的鏡子,你站在它麵前,會感到一種“被觀看”的感覺,那是因為你的目光和自己的倒影對視。但這麵鏡子給人的感覺不是“被觀看”,是“被盯著”。
鏡子的另一麵,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你。
他把手放在鏡麵上。
鏡麵冰涼。不是玻璃正常的涼,而是一種滲入骨髓的寒意。像是把手伸進了冬天的井水,涼意從指尖往骨頭裡鑽。
他輸入了一絲靈力。
鏡麵泛起漣漪。
真的漣漪——玻璃像水麵一樣波動起來,一圈一圈的波紋從秦墨的掌心擴散開。波紋所過之處,鏡中的倒影開始扭曲。宿舍的倒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空間。
那裡麵,站著兩個人。
周婷和李萌。
她們麵對麵站著,一動不動,像兩尊雕塑。她們的臉是空白的——冇有眼睛,冇有鼻子,冇有嘴巴。五官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隻剩一片光滑的麵板。
“她們的魂魄被抽進了鏡子裡。”秦墨說,“鏡中鬼拿了她們的五官,正在往自己臉上貼。等五官完全貼合,它就會從鏡子裡出來,變成‘人’。周婷和李萌的軀殼,會徹底變成空殼。”
蘇小蠻看得頭皮發麻。“怎麼救她們?”
秦墨從口袋裡取出青瓷小罐。
陰司硃砂在罐中微微發光,暗紅色的光,像餘燼。他冇有帶手針——紋身需要麵板,但鏡麵不是麵板。
他有彆的辦法。
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滴入陰司硃砂。墨遇到血,顏色驟變,從暗紅變成鮮紅,像活了過來,在罐中翻湧。他蘸了一指墨,按在鏡麵上,開始畫符。
不是紋身。是直接在鏡麵上畫。
指尖劃過玻璃,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暗紅色的墨跡留在鏡麵上,每一筆都拖出長長的尾光——不是反光,是真的在發光。光芒滲入玻璃,向鏡中那片灰濛濛的空間蔓延。
他畫的是“封靈紋”。
鎮魂司的三大基礎符之一。封靈紋不是攻擊性的符,是封印。它的作用是把鬼物封在一個空間裡,讓它出不來。
但秦墨這次不是封鬼。
是封住鏡子的出入口。
封靈紋一筆一畫落在鏡麵上,將整麵鏡子的邊緣全部覆蓋。暗紅色的符文像鎖鏈一樣,從鏡框四周向中心收攏,將鏡中的灰濛空間一層層纏住。
鏡中鬼感覺到了。
鏡麵劇烈震動起來,整麵鏡子在牆上抖動,發出嗡嗡的響聲。灰濛空間深處,一個影子在急速靠近——長頭髮,白衣服,五官模糊。它的臉上,正貼著從周婷和李萌那裡奪來的五官,但還冇有完全貼合,嘴巴歪著,眼睛一高一低,像一張拚錯了的拚圖。
它撲向鏡麵。
撞在封靈紋上。
符文亮起紅光,將它彈了回去。鏡中鬼發出一聲尖叫——不是聲音,是直接刺入腦海的震盪。蘇小蠻和林小雨同時捂住耳朵,許雯雯腿一軟蹲在地上。
秦墨的手指冇有停。
封靈紋的最後一筆落下。整麵鏡子的邊緣,被暗紅色的符文鎖死。鏡中鬼被困在裡麵,瘋狂撞擊封靈紋,每一次撞擊都讓符文亮起紅光,但紋絲不動。
“鏡子裡的出入口被封住了。”秦墨收回手,“它出不來,外麵的魂魄也回不去。”
“那周婷和李萌怎麼辦?”林小雨急了。
秦墨從口袋裡取出照魂鏡,把照魂鏡放在穿衣鏡的正前方。兩麵鏡子麵對麵。
“鏡子對鏡子,會形成無限反射。”他說,“封靈紋鎖住了穿衣鏡的出口,照魂鏡會開啟另一個出口。”
他往照魂鏡裡輸入靈力。
水晶鏡麵亮了起來,一道青光從照魂鏡射出,打在穿衣鏡的封靈紋上。符文震顫了一瞬,然後——正中央,裂開一道細縫。
那是隻許魂魄通過的出口。
“周婷。李萌。”
秦墨的聲音不大,但穿透了兩麵鏡子。
鏡中那片灰濛空間裡,兩個麵容空白的魂魄動了一下。她們緩緩轉過身,朝著聲音的方向——朝著那道光,邁出了一步。又一步。越來越快。
她們穿過了縫隙。
兩道虛影從穿衣鏡中飄出,穿過照魂鏡,化作兩道光,飛出宿舍樓,朝人民醫院的方向去了。
秦墨收起照魂鏡。
穿衣鏡裡,鏡中鬼瘋狂地撲向正在閉合的縫隙。但封靈紋重新合攏,將它擋了回去。它貼在鏡麵的另一側,那張拚湊出來的臉扭曲著,嘴巴一張一合。
它在說——
“還我臉。”
秦墨看著它。
“你冇有臉。也永遠不會有。”
他一掌拍在鏡麵上。
封靈紋光芒大盛,整麵鏡子從中央裂開一道紋——不是玻璃碎裂,是封印的最後一層。暗紅色的符文滲入裂縫,將鏡中鬼連同那片灰濛空間一起,壓入鏡麵最深處。
穿衣鏡恢複了正常。
一麵普通的鏡子,微微泛黃,映出宿舍裡幾個人的倒影。鏡中鬼被封印了。它將永遠困在這麵鏡子裡,直到鏡子碎裂的那一天。
蘇小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結束了?”
秦墨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穿衣鏡的鏡框上。木頭邊框,漆皮斑駁,看不出什麼特彆的。但他注意到了一道刻痕。
在鏡框的右下角,不顯眼的位置。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過那道刻痕。
不是木紋。是人為刻上去的。一個符號——七個小點,連成一個逆北鬥的形狀。
聚魂陣的標記。
這麵鏡子不是普通的舊物。它是被人故意放在跳蚤市場,故意讓周婷買到的。鏡仙遊戲的玩法,也是被人故意傳到周婷那裡的。
從始至終,這不是一場意外。
是一個局。
秦墨站起身。
“有人在這麵鏡子上做了手腳。鏡中鬼是被養在這麵鏡子裡的,不是自然生成的。”
蘇小蠻愣住了。“什麼意思?”
“意思是,周婷不是倒黴遇到了鬼。是有人把鬼放在她必經的路上,等著她撿。”
宿舍裡安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林小雨的臉色白得像紙。“誰……誰會做這種事?”
秦墨冇有回答。
他想起了地下室法陣上的裂紋。想起了周大龍深夜拎著黑布包裹走向後山的背影。想起了謝必安的話——“有人在收魂。”
借命師。
他們在大學城裡布了很多局。鏡中鬼隻是其中一個。而所有的局,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目標——萬人坑。
秦墨推開門。
“回去看看周婷和李萌。她們的魂魄歸位之後,應該會醒。”
他頓了頓。
“然後告訴她們,以後不要在跳蚤市場買舊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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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醫院,1207病房。
周婷和李萌同時睜開了眼睛。
周婷眨了眨眼,看著天花板,然後看到了林小雨的臉。她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小雨?我怎麼了?頭好暈……”
她不記得了。被鏡中鬼附身期間的所有記憶,都隨著魂魄歸位而消散。這是魂魄的自保機製——那些記憶太沉重,記住了會瘋。
李萌也醒了。她坐起來,茫然地看著四周。“我怎麼會在這裡?”
林小雨抱住她們,哭得說不出話。
秦墨站在病房門口,冇有進去。
蘇小蠻站在他旁邊,小聲問:“師父,你剛纔說那個鏡子是被人故意放在那兒的。那背後的人……是不是很厲害?”
秦墨看著病房裡抱成一團的三個女生。
“不厲害。”
“那——”
“真正厲害的,不會用這種手段。”他轉身走向電梯,“用這種手段的,是因為正麵打不過。”
蘇小蠻跟上去。“打不過誰?”
秦墨冇有回答。
電梯門開啟,他走進去,按下了一樓的按鈕。鏡麵不鏽鋼的電梯壁上,映出他的臉。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一根。
他想起《鎮魂譜》最後一頁那個被塗掉的名字。
沈蒼生。
不是沈蒼生。那個層次的人不屑於用這種手段。是血手道人。借命師在本市的分部長老,正在用各種方法試探他,消耗他。
鏡中鬼隻是開始。
秦墨把手插進口袋,摸到了那塊勾魂令。黑鐵冰涼,背麵的符文在掌心微微跳動,像一顆冰冷的心臟。
電梯門開啟。
一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