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雨欲來------------------------------------------，“拾遺齋”門口掛上了“東主有事，歇業半月”的木牌。鎖門時，陸沉的手指在冰涼的老鎖上停留了片刻，目光掃過店內那些熟悉的物件。這一去，或許就是永彆，但他冇有多少留戀。這五年，與其說是生活，不如說是一場漫長的、自我囚禁的緩刑。現在，刑期似乎到了該了結的時候。，穿著普通的衝鋒衣和登山鞋，混在清晨出城的車流裡，毫不起眼。包裡除了必要的衣物和藥品，下層經過特殊改夾層，藏著幾樣“老夥計”：一把刃口重新打磨過的多功能工兵鏟（摺疊後體積很小），幾捆特製傘繩，一卷纖細堅韌的合金絲，強光手電、頭燈、備用電池，還有一小盒自配的、針對地下可能遇到的毒蟲瘴氣的藥粉。當然，還有那個黑塑料盒，被他用防水袋仔細包好。，那東西現在碰不得。也冇有洛陽鏟，太紮眼。真正的本事，從來不在工具，而在眼力和經驗，還有……應對突髮狀況的冷靜——或者說，硬扛。，窗外的景色從平原漸漸變成起伏的丘陵，再到連綿的群山。綠色越來越濃，天空卻似乎低了下來，雲層厚重，壓在山巔。陸沉靠窗坐著，大部分時間閉目養神，但周圍乘客的閒聊、孩子的哭鬨、列車廣播，都絲毫進不了他的耳。他的思緒在高速運轉，梳理著已知的碎片資訊，模擬著可能遇到的情況，更重要的是——反覆進行著心理建設。、被岩石包裹的狹窄空間，胃部就忍不住抽搐，手心滲出冷汗。他隻能一次次強迫自己想象陽光、曠野、流動的空氣，用記憶中的開闊景象來對抗本能恐懼。那塊平安扣被他攥在手心，已經捂得溫熱。，火車在一個地級市停下。按照計劃，陸沉需要在這裡轉乘長途汽車，前往靠近雷公山區的縣城。出了車站，喧囂的人流和汽車尾氣撲麵而來。他壓低帽簷，正準備找去汽車站的車，目光卻被車站廣場對麵一家小旅館門口的身影吸引。，穿著看似普通的戶外服裝，但站姿、眼神、還有他們不經意間打量周圍環境的動作，讓陸沉瞬間警覺——是“同行”，或者說，至少是經常出入危險環境、習慣保持戒備的人。他們圍著一個揹著大號登山包、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在皺眉說著什麼的年輕女人。，紮著利落的馬尾，戴著黑框眼鏡，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眉眼清晰，有一種書卷氣，但此刻緊抿的嘴唇和略顯焦躁的眼神，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乾練和固執。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防風外套，袖口沾著些泥點。“……我說了，資料對比還需要時間，李教授那邊的岩樣分析報告冇出來之前，我們不能盲目擴大搜尋範圍！”女人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學術討論式的嚴謹，又隱隱有些火氣。“沈老師，不是我們著急。”一個剃著板寸、身材精悍的男人低聲說，“是時間不等人。這雨季眼看就要到了，山裡情況複雜，拖得越久越麻煩。而且……您也知道，盯著這地方的，可能不止我們。”“王隊，我理解你們的顧慮。”被稱作沈老師的女人推了推眼鏡，“但考古不是挖寶，講究的是證據鏈和科學程式。僅憑幾句模糊的地方傳說和老鄉指認的‘有花紋的石頭’，就斷定是重要遺蹟，太武斷。我們需要更確切的座標，或者至少是更清晰的現場特征照片。”“那萬一……不是正經的考古遺蹟呢？”另一個臉型瘦削、眼神靈活的男人插嘴道，語氣有些微妙。（陸沉從他們的對話中確認了女人的名字）的目光立刻銳利地掃向他：“趙遠，你什麼意思？不是考古遺蹟是什麼？我們這次聯合調查隊的任務很清楚，是尋找並評估可能具有曆史價值的民族文化遺存，任何疑似盜掘或破壞的行為，都必須記錄並上報。”，冇再說話，但眼神裡掠過一絲不以為然。，假裝看報紙，耳朵卻將這番對話聽了個七八分。沈星言……考古隊的？聯合調查？看來老金說的那夥打聽“特殊紋路”的人，就是他們了。目標是“鎮魂司”？還是彆的什麼“民族文化遺存”？
他注意到那個王隊和趙遠，雖然稱呼沈星言為“老師”，態度也算尊重，但顯然並非純粹的學者或學生，更像是安保或者有著其他任務背景的人員。這個組合有點意思。
沈星言團隊似乎發生了分歧，短暫沉默後，她看了看錶：“先按原計劃，明天一早進山，到預定的幾個點位做初步地麵勘查。GPS和無人機都要準備好。王隊，聯絡一下本地嚮導的事情，落實了嗎？”
“聯絡了，是個老獵人，姓吳，對雷公山北麓很熟。不過他說最近山裡不太平，有些地方邪性，不太願意深入。”王隊回答。
“價錢可以再談，但一定要可靠，而且必須遵守我們的規定，不能亂走亂動。”沈星言說完，收起平板，揮了揮手，“先去吃飯，然後早點休息。明天六點集合。”
三人朝著車站另一邊的小餐館走去。
陸沉放下報紙，心裡有了計較。跟上這支“正規軍”，無疑是目前找到“鎮魂司”最高效（雖然也最危險）的途徑。他們顯然掌握著一些自己不知道的地麵線索和資源。但如何接近而不引起懷疑？尤其是那個沈星言，看起來原則性極強，對“非正規”手段恐怕深惡痛絕。
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合理的理由。
長途汽車站裡，充斥著各種氣味和嘈雜的聲音。陸沉買好了第二天一早前往雷公山腳下那個縣城的車票，然後找了車站附近一家條件簡陋但還算乾淨的小旅館住下。房間在四樓，冇有電梯，窗戶對著後麵黑黢黢的巷子。
他檢查了一遍房間，簡單洗漱後，坐在床上，從包裡拿出那個黑塑料盒。他冇有開啟，隻是隔著塑料盒蓋，看著裡麵那隻青銅鈴的輪廓。
陳海……你到底發現了什麼？這“鎮魂司”裡，又藏著什麼，值得你用命去換？而那個寄來這些東西的人，是想讓我步你的後塵，還是……真的想揭開什麼？
窗外，夜色漸濃，山城的燈火次第亮起，遠處隱約傳來悶雷聲，空氣潮濕悶熱，預示著又一場山雨。
同一片夜空下，城區另一家條件好得多的賓館房間裡，沈星言剛剛洗完澡，擦著頭髮走到書桌前。桌上攤開著地圖、膝上型電腦，還有幾張放大的照片。照片有些是航拍的山林地形，有些是地麵拍攝的岩石區域性，上麵依稀能看到模糊的刻痕。
她點開一個加密檔案夾，裡麵有幾張更古老的照片掃描件，甚至有一頁殘缺的宣紙照片，上麵是毛筆繪製的、極其複雜詭異的圖案，旁邊有蠅頭小楷的註釋，字跡是她曾祖父的。註釋中提到“……鎮物之所，非陵非墓，慎入。有紋如血殄，見之速退。”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螢幕上那“血殄紋”三個字，眼神複雜。家族揹負的汙名，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了幾代人。這次主動申請參與這個邊陲地區的文化遺存調查，她是有私心的。她要找到確鑿的證據，證明沈家祖上並非單純的盜墓賊，而是最早係統記錄和研究這些隱秘文化的先行者，哪怕這些文化本身充滿了危險和禁忌。
“鎮物之所……”她喃喃自語，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山影方向。“鎮魂司”……會是這裡嗎？爺爺臨終前含糊提起的、家族秘密記載中的幾個大凶之地之一？
敲門聲響起，是王隊。“沈老師，方便嗎？嚮導老吳來了，想跟您再聊聊。”
“請他進來。”沈星言迅速合上膝上型電腦，整理了一下表情。
門開處，一個身材矮小精瘦、麵板黝黑、滿臉深刻皺紋的六十多歲老人，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箇舊氈帽。他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飛快地掃了一眼房間內的陳設和沈星言。
“吳老伯，請坐。聽說您對進山有些顧慮？”沈星言語氣溫和，給老人倒了杯水。
老吳坐下，雙手捧著水杯，沉默了一會兒，才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慢慢說道：“沈……領導，不是我不願意帶路。你們要找的那種有古怪刻痕的老地方……雷公山深處，確實有。我們老輩人叫它‘鬼畫崖’，也有叫‘鎖魂洞’的，平時冇人敢靠近。”
“為什麼？是地形險要，還是有什麼特彆的傳說？”沈星言坐直身體，認真地問。
“地形當然險，但那不是主要的。”老吳壓低了聲音，眼裡閃過一絲畏懼，“那地方……不乾淨。早年也有膽子大的後生，或是外頭來的‘找寶人’進去過，出來的很少。就算出來了，也多半瘋了，胡言亂語，說裡麵有什麼衙門，有穿著古裝的官差審鬼魂……冇過多久，人也就不行了。都說，是魂被扣下了。”
衙門？官差？沈星言心中一震，這和“鎮魂司”的名字，以及家族記載中對某些特殊地下結構的描述，隱隱對上了。
“具體位置，您還記得嗎？”
老吳搖搖頭：“大概方位曉得，在野豬嶺往西，黑水澗源頭那片老林子裡。但具體入口，真說不清，那地方樹木藤子太密，就算到了附近，也不一定能找到。而且……”他猶豫了一下，“最近山裡是不太安穩，夜裡總聽見怪聲，像是很多人哭，又像是敲鑼打鼓，從地底下傳出來似的。寨子裡的老人都說，是‘衙門’又要開門‘辦差’了，讓年輕人千萬彆往那邊去。”
地底下的怪聲？沈星言和王隊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聽起來像是某種地質現象，或者……人為？
“吳老伯，您放心，我們隻是做科學考察，記錄拍照，不會亂動裡麵的東西。安全方麵，我們也有準備。”沈星言誠懇地說，“報酬可以再提高三分之一，請您務必幫我們帶路到儘可能近的安全區域。如果發現任何不對勁，我們立刻撤回。”
老吳看著沈星言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表情嚴肅、一身精悍之氣的王隊，遲疑了很久，終於重重歎了口氣：“唉，罷了。我看你們也不像壞人，是正經做事的。我帶你們去。但話說前頭，到了地方，一切聽我的，我說不能進，就一定不能進！不然，給再多錢，我也立刻回頭。”
“好，一言為定。”沈星言伸出手，和老吳粗糙的手握了握。
送走老吳，沈星言站在窗前，心緒難平。鬼畫崖，鎖魂洞，地底怪聲……種種跡象都指向那個可能存在的“鎮魂司”。這不僅僅是考古發現，更可能觸及到一些超出常規認知的東西。她既感到一種揭開曆史迷霧的激動，又隱隱有種不安的預感。
而此刻，在幾條街之外的小旅館裡，陸沉將耳朵從粗糙的牆壁上移開——這家旅館隔音極差，他剛纔隱約聽到了隔壁幾個同樣住宿的、采買山貨的商人聊天，其中提到了“野豬嶺”、“黑水澗”和“外地考察隊”。
他默默記下這些地名，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山雨欲來風滿樓。兩支目的不同、卻指向同一神秘目標的力量，即將在這片群山之中交彙。